第六十六章 失竊
驛站外的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雨簾密得像掛了一道水幕，把整座破舊的驛站與外頭的官道隔絕開來。大堂里擠了十來個人，空氣里混著濕泥和旱菸的氣味。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歪向一邊，地上已經積了好幾個水窪，渾濁的泥水從門檻縫裡往裡頭滲。
貨郎把他的擔子挪了又挪，挪到牆角最高處，又從擔子裡翻出一塊油布蓋在上頭，這才舒了口氣。
驚羽蹲在門檻上，用剛才編螞蚱剩下的枯草折了一隻蜻蜓，正舉在眼前端詳，大概是覺得翅膀折得不夠對稱，又拆了重編。
這份嘈雜中的平靜被一個突兀的聲音打破了。
「我的錢袋！我的錢袋不見了！」
貨郎從牆角跳起來，把肩上挑的擔子往地上一撂，兩隻手在腰間和前襟胡亂摸索著，臉色白得跟外頭的雨簾似的。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把外衫脫下來抖了好幾下，還是什麼也沒有。
「四吊錢！我攢了大半年的四吊錢！進承平府進貨的本錢全在裡頭了！」他的聲音又尖又急，眼眶都紅了，像個沒頭的蒼蠅在原地轉了兩圈，然後猛地盯住了坐在對面角落裡的那個抱孩子的婦人。
「是你！剛才就你從我旁邊經過，肯定是你趁我不注意摸走了我的錢袋！」
那婦人原本正低頭哄孩子，聞言抬起頭來，臉上滿是錯愕。她懷裡的孩子被貨郎的尖聲嚇得又開始哇哇大哭，她一邊拍著孩子的背，一邊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我沒有！我剛才是去驛丞那給我孩子討水喝，路過你旁邊是不錯，但我連碰都沒碰到你！」
「胡說！這驛站里就你一個在我旁邊走過，不是你還能是誰？我看你就是裝可憐，抱著孩子好讓人不防備，實際上就是個賊！」貨郎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婦人臉上了，指著她的鼻子吼道，「你把錢袋交出來，交出來我就不報官，否則等雨停了我把你送到衙門去！」
婦人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緊緊抱著孩子往後縮，一直退到牆角，背抵著牆，聲音裡帶著哭腔：「我真的沒拿，我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孩子趕路，怎麼可能去偷你的東西？你丟了錢著急我知道，可你不能這麼冤枉人啊。」
坐在旁邊的老農磕了磕煙杆，瓮聲瓮氣地說了句公道話：「無憑無據的，別亂冤枉人。這大嫂子從進來就一直坐這兒，懷裡抱著娃娃，哪有多餘的手偷你東西？」
貨郎被老農懟了一句，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但手依舊指著婦人，只是底氣沒方才那麼足了。他是做小買賣的人，自然知道柿子要挑軟的捏——在場的人里，老農是本地人，兩個腳夫膀大腰圓，驛丞是官面上的人，那幾個年輕男女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光看他們身上的油絹披風就不是尋常百姓。
驛站里其他人都往這邊看，卻沒人站出來說話。陸時雍站在窗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走到貨郎面前。
「你的錢袋是什麼時候丟的？」
貨郎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陌生男人會忽然開口問他話。
他上下打量了陸時雍一眼，被對方身上那股凜冽的氣場壓得下意識放低了嗓門：「就、就剛才。我進門的時候還在懷裡揣著。」
「錢袋放在哪個位置？」
「懷裡，貼身放的。我這錢袋從來不外露，都是貼身揣著，就怕被人惦記。」貨郎說這話時刻意看了婦人一眼，但聲音已經沒有方才那麼高了。此刻他離陸時雍不過兩步的距離，這個人周身的氣勢讓他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幾分。
陸時雍沒有理會他的暗示，繼續問道：「進門到發現失竊，你離開過擔子沒有？」
「沒有。一直坐在這兒，就倒熱水的時候站起來了。不對，是驛丞過來的，我沒走開。」貨郎說著又想起來什麼，補了一句，「中間打了個盹，就一會兒。雨太大了，我眯了一下，醒來錢袋就沒了。」
「那就是打盹的時候丟的。」陸時雍蹲下來，查看貨郎擔子周圍的地面，擔子外側靠近過道的位置，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泥印，形狀窄長，像是鞋尖蹭過的痕跡。他的目光在泥印上停了一瞬，然後順著那個方向，落在牆角一個蜷縮著的瘦小身影上。那是個小男孩，約莫八九歲，縮在兩個腳夫身後的牆角里，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短褐，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髒兮兮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布兜。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貨郎和婦人的爭吵吸引過去，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縮在角落裡的小不點。
陸時雍朝他走過去。小男孩抬起頭，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抱著布兜的胳膊收得更緊了。陸時雍在他面前蹲下來，並不著急開口，只是靜靜地與他對視。
「你懷裡抱的是什麼？」
小男孩不說話，把布兜往懷裡又塞了塞。
陸時雍沒有伸手去奪，只是看著他，又重複了一遍：「你懷裡抱的是什麼，拿出來看看。」
小男孩咬著嘴唇，僵了好一會兒，終於慢慢把布兜從懷裡掏出來。布兜打開，裡面是一個錢袋，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寫的是一個藥方，墨水已經洇得有些模糊了。
貨郎一眼認出那是自己的錢袋。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剛要破口大罵，被陸時雍抬手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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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偷錢？」陸時雍問。
小男孩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俺娘病了，大夫說要銀子抓藥。家裡沒錢，我不偷，娘會死。」
驛站里安靜了一瞬。
貨郎看著小男孩手裡那張藥方。他罵人的話卡在喉嚨里，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是把錢袋收回自己懷裡，嘟囔了一句「算我倒霉」，便扭頭去收拾他那攤了一地的零碎物件了。
陸時雍站起來，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進小男孩手裡：「這個拿去給你娘抓藥，但是往後十日你要到此處給老驛丞做工，五日算你偷竊的懲罰，五日是這些錢的報酬，你若少來一日我便讓老驛丞去報官告你偷竊，倒時你便會被關進牢房無法照顧你娘……記住捷徑看似好走，走得多了，終會斷絕前路。」
小男孩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碎銀，好一會兒才點點頭。然後他把碎銀攥緊在拳頭裡，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朝陸時雍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出了驛站大門，一頭扎進雨幕里，泥水濺了滿腿。
雨漸漸小了。老農磕了磕煙杆，站起來把菸袋別回腰間，說了句「該走了」，便披上蓑衣出了門。腳夫們也打著哈欠站起身來，各自挑上擔子往雨里走。婦人抱著孩子最後一個走，臨出門時回頭看了陸時雍一眼，向他鞠了一禮，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低著頭融進了雨幕里。
驚羽從門框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走吧。」硯川已經從馬棚里把馬牽了出來，馬鬃上掛著水珠，馬蹄踩在泥地里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江南絮把地理志收回袖子裡，拎起驗屍箱，跟在陸時雍身後上了馬車。
驛丞拎著空銅壺站在門口，目送著最後一行人離去，又開始念叨這場雨下得好，地里的麥子有救了。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歪向一邊，地上已經積了好幾個水窪，渾濁的泥水從門檻縫裡往裡頭滲。
貨郎把他的擔子挪了又挪，挪到牆角最高處，又從擔子裡翻出一塊油布蓋在上頭，這才舒了口氣。
驚羽蹲在門檻上，用剛才編螞蚱剩下的枯草折了一隻蜻蜓，正舉在眼前端詳，大概是覺得翅膀折得不夠對稱，又拆了重編。
這份嘈雜中的平靜被一個突兀的聲音打破了。
「我的錢袋！我的錢袋不見了！」
貨郎從牆角跳起來，把肩上挑的擔子往地上一撂，兩隻手在腰間和前襟胡亂摸索著，臉色白得跟外頭的雨簾似的。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把外衫脫下來抖了好幾下，還是什麼也沒有。
「四吊錢！我攢了大半年的四吊錢！進承平府進貨的本錢全在裡頭了！」他的聲音又尖又急，眼眶都紅了，像個沒頭的蒼蠅在原地轉了兩圈，然後猛地盯住了坐在對面角落裡的那個抱孩子的婦人。
「是你！剛才就你從我旁邊經過，肯定是你趁我不注意摸走了我的錢袋！」
那婦人原本正低頭哄孩子，聞言抬起頭來，臉上滿是錯愕。她懷裡的孩子被貨郎的尖聲嚇得又開始哇哇大哭，她一邊拍著孩子的背，一邊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我沒有！我剛才是去驛丞那給我孩子討水喝，路過你旁邊是不錯，但我連碰都沒碰到你！」
「胡說！這驛站里就你一個在我旁邊走過，不是你還能是誰？我看你就是裝可憐，抱著孩子好讓人不防備，實際上就是個賊！」貨郎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婦人臉上了，指著她的鼻子吼道，「你把錢袋交出來，交出來我就不報官，否則等雨停了我把你送到衙門去！」
婦人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緊緊抱著孩子往後縮，一直退到牆角，背抵著牆，聲音裡帶著哭腔：「我真的沒拿，我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孩子趕路，怎麼可能去偷你的東西？你丟了錢著急我知道，可你不能這麼冤枉人啊。」
坐在旁邊的老農磕了磕煙杆，瓮聲瓮氣地說了句公道話：「無憑無據的，別亂冤枉人。這大嫂子從進來就一直坐這兒，懷裡抱著娃娃，哪有多餘的手偷你東西？」
貨郎被老農懟了一句，臉上的橫肉抽搐了幾下，但手依舊指著婦人，只是底氣沒方才那麼足了。他是做小買賣的人，自然知道柿子要挑軟的捏——在場的人里，老農是本地人，兩個腳夫膀大腰圓，驛丞是官面上的人，那幾個年輕男女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光看他們身上的油絹披風就不是尋常百姓。
驛站里其他人都往這邊看，卻沒人站出來說話。陸時雍站在窗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走到貨郎面前。
「你的錢袋是什麼時候丟的？」
貨郎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陌生男人會忽然開口問他話。
他上下打量了陸時雍一眼，被對方身上那股凜冽的氣場壓得下意識放低了嗓門：「就、就剛才。我進門的時候還在懷裡揣著。」
「錢袋放在哪個位置？」
「懷裡，貼身放的。我這錢袋從來不外露，都是貼身揣著，就怕被人惦記。」貨郎說這話時刻意看了婦人一眼，但聲音已經沒有方才那麼高了。此刻他離陸時雍不過兩步的距離，這個人周身的氣勢讓他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幾分。
陸時雍沒有理會他的暗示，繼續問道：「進門到發現失竊，你離開過擔子沒有？」
「沒有。一直坐在這兒，就倒熱水的時候站起來了。不對，是驛丞過來的，我沒走開。」貨郎說著又想起來什麼，補了一句，「中間打了個盹，就一會兒。雨太大了，我眯了一下，醒來錢袋就沒了。」
「那就是打盹的時候丟的。」陸時雍蹲下來，查看貨郎擔子周圍的地面，擔子外側靠近過道的位置，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泥印，形狀窄長，像是鞋尖蹭過的痕跡。他的目光在泥印上停了一瞬，然後順著那個方向，落在牆角一個蜷縮著的瘦小身影上。那是個小男孩，約莫八九歲，縮在兩個腳夫身後的牆角里，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短褐，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髒兮兮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布兜。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貨郎和婦人的爭吵吸引過去，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縮在角落裡的小不點。
陸時雍朝他走過去。小男孩抬起頭，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抱著布兜的胳膊收得更緊了。陸時雍在他面前蹲下來，並不著急開口，只是靜靜地與他對視。
「你懷裡抱的是什麼？」
小男孩不說話，把布兜往懷裡又塞了塞。
陸時雍沒有伸手去奪，只是看著他，又重複了一遍：「你懷裡抱的是什麼，拿出來看看。」
小男孩咬著嘴唇，僵了好一會兒，終於慢慢把布兜從懷裡掏出來。布兜打開，裡面是一個錢袋，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寫的是一個藥方，墨水已經洇得有些模糊了。
貨郎一眼認出那是自己的錢袋。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剛要破口大罵，被陸時雍抬手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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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要偷錢？」陸時雍問。
小男孩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俺娘病了，大夫說要銀子抓藥。家裡沒錢，我不偷，娘會死。」
驛站里安靜了一瞬。
貨郎看著小男孩手裡那張藥方。他罵人的話卡在喉嚨里，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是把錢袋收回自己懷裡，嘟囔了一句「算我倒霉」，便扭頭去收拾他那攤了一地的零碎物件了。
陸時雍站起來，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進小男孩手裡：「這個拿去給你娘抓藥，但是往後十日你要到此處給老驛丞做工，五日算你偷竊的懲罰，五日是這些錢的報酬，你若少來一日我便讓老驛丞去報官告你偷竊，倒時你便會被關進牢房無法照顧你娘……記住捷徑看似好走，走得多了，終會斷絕前路。」
小男孩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碎銀，好一會兒才點點頭。然後他把碎銀攥緊在拳頭裡，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朝陸時雍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出了驛站大門，一頭扎進雨幕里，泥水濺了滿腿。
雨漸漸小了。老農磕了磕煙杆，站起來把菸袋別回腰間，說了句「該走了」，便披上蓑衣出了門。腳夫們也打著哈欠站起身來，各自挑上擔子往雨里走。婦人抱著孩子最後一個走，臨出門時回頭看了陸時雍一眼，向他鞠了一禮，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低著頭融進了雨幕里。
驚羽從門框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走吧。」硯川已經從馬棚里把馬牽了出來，馬鬃上掛著水珠，馬蹄踩在泥地里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江南絮把地理志收回袖子裡，拎起驗屍箱，跟在陸時雍身後上了馬車。
驛丞拎著空銅壺站在門口，目送著最後一行人離去，又開始念叨這場雨下得好，地里的麥子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