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吳文崧
聽完陸時雍的話，江南絮看著他的側臉，窗外漏進來的天光在他眉骨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溫和了幾分。
她沒有接話，但腦子已經開始思考——吳文崧是吳家長子，吳文翰的兄長。吳厚德說吳文崧兩日前去了崇陽府交貨，如果他說了謊，那吳文崧此刻就在洛河縣。
陸時雍從窗前轉過身來，對硯川說：「去城門口查這兩日的出城記錄，看看有沒有吳文崧的名字。」
硯川領命而去。他辦事向來利索，不到半個時辰便從城門回來了，帶回來的消息和陸時雍的判斷分毫不差——守城差役查了登記冊，近五日內都沒有吳文崧的出城記錄。吳文崧根本沒有離開過洛河縣。
「我們去吳文崧的院子看看。」陸時雍站起來對江南絮說。
兩人出了前廳，穿過連接前後院的遊廊，往東側走去。吳家的宅子很大，前後好幾進院落，吳文崧的院子在東側最深處，和吳文翰的院子只隔了一道月亮門，門邊種著一叢矮竹，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正房的門虛掩著，窗台上落了一層薄灰。江南絮推開門，房間裡陳設簡單，桌上擱著一隻茶壺和兩隻茶杯，其中一隻茶杯邊緣有一圈乾涸的茶漬。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但枕頭上有一處不太自然的凹陷。她走到床邊，伸手按了按枕頭，指尖觸到一點餘溫，但很快發現那只是棉花被壓實之後的錯覺。枕頭旁邊擱著一本書，翻開的那一頁折了個角，書頁上有一道淺淺的指印。
江南絮把書放回原處：「吳厚德說吳文崧兩日前就走了，但這屋子裡的東西不像兩天沒人動過的樣子。桌上茶杯的茶漬還沒幹透，書也是最近翻過的。」
陸時雍走到桌前，拿起那隻茶杯看了看。杯底的茶漬確實沒有完全乾涸，用手指輕輕一蹭還能感覺到潮意。如果吳文崧真的兩天前就離開了，這杯茶不可能留到現在。
「吳厚德在說謊。」陸時雍放下茶杯，轉向門口，讓驚羽把吳厚德帶過來問話。
吳厚德很快被帶了過來，他的臉色比今早更難看了幾分，眼眶依舊泛紅，但眼底的悲痛已經被另一種情緒取代——警覺。他進門時目光飛快地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看見桌上的茶杯和床上的書，喉結滾動了一下。
「吳文崧呢？」陸時雍沒有給他任何緩衝的時間。
「犬子兩日前便去了崇陽府交貨，至今未歸。」吳厚德答得很快，語氣篤定。
「那他房裡的茶杯為什麼還是濕的？枕頭上為什麼還有躺過的痕跡？」
吳厚德張了張嘴，又閉上。
「守城差役說吳文崧近幾日沒有出過城。」陸時雍轉向硯川，「帶人搜一遍吳宅，每一處都不要落下，看看這個『已經出門兩天』的人到底藏在哪裡。」
硯川領命而去。吳厚德的臉色難看，他往前邁了一步，想要開口，但被陸時雍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孟守庸和宋師爺跟在一旁，低眉順眼，誰也不敢開口。
不多時，硯川回來了。他身後跟著一個人，低垂著頭，雙手被硯川反剪在身後，他是在吳老夫人的佛堂里被找到的。
吳文崧被帶進院子時腳步踉蹌了一下，抬頭看見陸時雍，又飛快地低下了頭。吳厚德站在廊下，看見兒子的瞬間臉色鐵青，肩膀微微發顫，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吳文崧被帶進正廳，陸時雍看著吳文崧。吳文崧約莫三十五六歲，面容和吳文翰有幾分相似，但眉眼之間多了一層陰鬱。他站在那裡，肩膀微縮，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硯川把他帶進正廳時，他臉上帶了幾分認命般的從容。但當陸時雍把那把短刀放在桌上時，他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吳文翰是你殺的？」
吳文崧的喉結滾動了幾下，依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陣，他才開口，聲音沙啞：「他死有餘辜。」
這句話落地，吳厚德猛地抬起頭，厲聲喝道：「你給我住口！」
「爹，你還要替他瞞多久？」吳文崧的聲音拔高了半截，聲音里夾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不甘，「他在外面強搶民女、殺人滅口，丟光了吳家的臉，官府的刀子懸在吳家頭頂上，你還護著他？從小到大，他在外頭惹禍，爹給他收拾殘局。銀子花了一箱又一箱，替罪羊換了一個又一個。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這樣，爹也一直這樣。這回他惹的是大理寺！你拿什麼替他擺平？再讓他活著，吳家滿門都得給他陪葬！」
「你這個逆子！」吳厚德往前沖了一步，被硯川抬手攔住，他指著吳文崧，手指發顫，嘴唇也發顫，「那是你親弟弟！」
「親弟弟？他拿我當過兄長嗎？從小到大，爹眼裡只有他。他闖了禍，爹給他擦屁股；他殺了人，爹給他找替罪羊；他丟光了吳家的臉面，爹還是護著他。」吳文崧冷笑一聲，「爹有沒有想過，吳家不止他一個兒子？我才是嫡長子，按祖宗規矩，吳家的家業本該由我承繼。可在爹眼裡，嫡長子算什麼？嫡長子在爹眼裡連個廢物都不如！我這些年忍他讓他，爹都看在眼裡嗎？他不死，吳家早晚毀在他手裡。」
他的聲音已經徹底失控了，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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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我去找他，我跟他說，大理寺的人要來了，讓他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別再連累吳家。他躺在榻上不動，還罵我蠢，說讓我放心，爹自有辦法。他說爹已經找了人，只等風頭過去就沒事了。他還說什麼我一輩子也趕不上他，我聽到這句話，忽然就忍不住了。他憑什麼到死都是這副嘴臉，從小到大，我什麼都要讓著他，好的全是他挑，他犯了錯爹從來捨不得責罰他，而我呢，憑什麼！」
最後三個字他是吼出來的。
正廳里安靜了許久。江南絮看著吳文崧那張扭曲的臉，忽然意識到，殺死吳文翰不全是為了保全吳家，而是幾十年積累的嫉妒和怨恨，是對那個被偏寵的弟弟深入骨髓的恨意。在這種嫉妒面前，外敵壓境的危機不過是一根引信，真正炸開的火藥是幾十年的隱忍和不甘。
陸時雍冰冷的眼神看著他：「是誰給你傳遞的消息？」
吳文崧愣了一下：「人是我殺的，我認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嘴，陸時雍看著他這副樣子，便知道他不會說了。
旁邊的宋師爺鬆了口氣，垂著頭，手藏在袖子中緊握著。
她沒有接話，但腦子已經開始思考——吳文崧是吳家長子，吳文翰的兄長。吳厚德說吳文崧兩日前去了崇陽府交貨，如果他說了謊，那吳文崧此刻就在洛河縣。
陸時雍從窗前轉過身來，對硯川說：「去城門口查這兩日的出城記錄，看看有沒有吳文崧的名字。」
硯川領命而去。他辦事向來利索，不到半個時辰便從城門回來了，帶回來的消息和陸時雍的判斷分毫不差——守城差役查了登記冊，近五日內都沒有吳文崧的出城記錄。吳文崧根本沒有離開過洛河縣。
「我們去吳文崧的院子看看。」陸時雍站起來對江南絮說。
兩人出了前廳，穿過連接前後院的遊廊，往東側走去。吳家的宅子很大，前後好幾進院落，吳文崧的院子在東側最深處，和吳文翰的院子只隔了一道月亮門，門邊種著一叢矮竹，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正房的門虛掩著，窗台上落了一層薄灰。江南絮推開門，房間裡陳設簡單，桌上擱著一隻茶壺和兩隻茶杯，其中一隻茶杯邊緣有一圈乾涸的茶漬。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但枕頭上有一處不太自然的凹陷。她走到床邊，伸手按了按枕頭，指尖觸到一點餘溫，但很快發現那只是棉花被壓實之後的錯覺。枕頭旁邊擱著一本書，翻開的那一頁折了個角，書頁上有一道淺淺的指印。
江南絮把書放回原處：「吳厚德說吳文崧兩日前就走了，但這屋子裡的東西不像兩天沒人動過的樣子。桌上茶杯的茶漬還沒幹透，書也是最近翻過的。」
陸時雍走到桌前，拿起那隻茶杯看了看。杯底的茶漬確實沒有完全乾涸，用手指輕輕一蹭還能感覺到潮意。如果吳文崧真的兩天前就離開了，這杯茶不可能留到現在。
「吳厚德在說謊。」陸時雍放下茶杯，轉向門口，讓驚羽把吳厚德帶過來問話。
吳厚德很快被帶了過來，他的臉色比今早更難看了幾分，眼眶依舊泛紅，但眼底的悲痛已經被另一種情緒取代——警覺。他進門時目光飛快地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看見桌上的茶杯和床上的書，喉結滾動了一下。
「吳文崧呢？」陸時雍沒有給他任何緩衝的時間。
「犬子兩日前便去了崇陽府交貨，至今未歸。」吳厚德答得很快，語氣篤定。
「那他房裡的茶杯為什麼還是濕的？枕頭上為什麼還有躺過的痕跡？」
吳厚德張了張嘴，又閉上。
「守城差役說吳文崧近幾日沒有出過城。」陸時雍轉向硯川，「帶人搜一遍吳宅，每一處都不要落下，看看這個『已經出門兩天』的人到底藏在哪裡。」
硯川領命而去。吳厚德的臉色難看，他往前邁了一步，想要開口，但被陸時雍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孟守庸和宋師爺跟在一旁，低眉順眼，誰也不敢開口。
不多時，硯川回來了。他身後跟著一個人，低垂著頭，雙手被硯川反剪在身後，他是在吳老夫人的佛堂里被找到的。
吳文崧被帶進院子時腳步踉蹌了一下，抬頭看見陸時雍，又飛快地低下了頭。吳厚德站在廊下，看見兒子的瞬間臉色鐵青，肩膀微微發顫，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吳文崧被帶進正廳，陸時雍看著吳文崧。吳文崧約莫三十五六歲，面容和吳文翰有幾分相似，但眉眼之間多了一層陰鬱。他站在那裡，肩膀微縮，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硯川把他帶進正廳時，他臉上帶了幾分認命般的從容。但當陸時雍把那把短刀放在桌上時，他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吳文翰是你殺的？」
吳文崧的喉結滾動了幾下，依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陣，他才開口，聲音沙啞：「他死有餘辜。」
這句話落地，吳厚德猛地抬起頭，厲聲喝道：「你給我住口！」
「爹，你還要替他瞞多久？」吳文崧的聲音拔高了半截，聲音里夾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不甘，「他在外面強搶民女、殺人滅口，丟光了吳家的臉，官府的刀子懸在吳家頭頂上，你還護著他？從小到大，他在外頭惹禍，爹給他收拾殘局。銀子花了一箱又一箱，替罪羊換了一個又一個。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這樣，爹也一直這樣。這回他惹的是大理寺！你拿什麼替他擺平？再讓他活著，吳家滿門都得給他陪葬！」
「你這個逆子！」吳厚德往前沖了一步，被硯川抬手攔住，他指著吳文崧，手指發顫，嘴唇也發顫，「那是你親弟弟！」
「親弟弟？他拿我當過兄長嗎？從小到大，爹眼裡只有他。他闖了禍，爹給他擦屁股；他殺了人，爹給他找替罪羊；他丟光了吳家的臉面，爹還是護著他。」吳文崧冷笑一聲，「爹有沒有想過，吳家不止他一個兒子？我才是嫡長子，按祖宗規矩，吳家的家業本該由我承繼。可在爹眼裡，嫡長子算什麼？嫡長子在爹眼裡連個廢物都不如！我這些年忍他讓他，爹都看在眼裡嗎？他不死，吳家早晚毀在他手裡。」
他的聲音已經徹底失控了，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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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里安靜了許久。江南絮看著吳文崧那張扭曲的臉，忽然意識到，殺死吳文翰不全是為了保全吳家，而是幾十年積累的嫉妒和怨恨，是對那個被偏寵的弟弟深入骨髓的恨意。在這種嫉妒面前，外敵壓境的危機不過是一根引信，真正炸開的火藥是幾十年的隱忍和不甘。
陸時雍冰冷的眼神看著他：「是誰給你傳遞的消息？」
吳文崧愣了一下：「人是我殺的，我認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嘴，陸時雍看著他這副樣子，便知道他不會說了。
旁邊的宋師爺鬆了口氣，垂著頭，手藏在袖子中緊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