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困局
午飯後，在歸鴻客棧里被關了大半日的住客們開始不滿了。
孟守庸離開時留了四個衙役，兩個守在前門，兩個守在後門，不許任何住客離開。他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兇手尚未落網，客棧所有人等都有嫌疑，在案情查明之前不得擅自離開。
「我這批藥材約好了今日送到崇陽府，遲一日扣一成貨款，再耗下去，我這趟生意血本無歸，誰賠？」藥材商坐在靠門的位置，手裡的算盤撥得噼里啪啦響，一邊撥一邊罵罵咧咧。
行腳商也跟著幫腔：「我婆娘還在家等我回去收秋糧，把我關在這兒算怎麼回事？人又不是我殺的。」
那對帶孩子的年輕夫妻抱著孩子坐在角落，孩子也許是感覺到了不安，一直在哭，餵了米湯也不管用，女人只好抱在懷裡來回踱步。
老太太領著孫子坐在另一邊，孫子鬧著要出去玩，老太太拽著他的胳膊不敢鬆手，嘴裡念叨著「再等等再等等」。
年輕書生倒是不急，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啃著手裡的餅，一邊看著書，仿佛周圍喧鬧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陳厚山從櫃檯後繞出來，一邊作揖一邊賠笑：「各位稍安勿躁，孟大人說了，查清案情便讓各位離開。小店也是沒法子，諸位再忍耐兩日，這兩日的房錢飯錢全算小店的。」
「誰稀罕你那幾文房錢！」藥材商一拍桌子，「我又不是缺銀子住店，我是有買賣要做！」
王管事坐在角落裡，他雙手捧著茶杯，那張剛舒展開沒幾日的橘子皮臉又皺了起來，盯著杯子裡漂浮的茶葉末子，嘴裡念念有詞：「又攤上案子了……這一路怎麼走到哪兒都死人……照這個速度，年前都到不了京城……」
驚羽坐在他對面，捏了塊桂花糕放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說：「王管事你急什麼，反正你回京也是等著挨你家夫人的罵，在外面多待幾天還能多快活幾天。」
王管事的嘴角抽了抽：「驚羽大人，老奴在侯府當差二十多年，夫人待下人從不苛責。」
「老奴沒有怕。」
「那你剛才嘀咕什麼？」
王管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繞進去了，索性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假裝在品茶。
驚羽嘿嘿一笑，又餵了自己一塊桂花糕。
江南絮和陸時雍坐在他們旁邊。江南絮手裡端著茶杯，目光掃過前堂里那些焦躁不安的住客。她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在腦子裡將這些人的神態、動作和今早發現屍體時的反應逐一比對。藥材商今早擠在走廊最前面，嘴裡說著「太慘了太慘了」，但眼睛一直在往屋裡瞟。
行腳商今早趿拉著布鞋站在走廊口，臉色煞白，但並沒有多少害怕。
年輕夫妻的反應最真實——妻子抱著嬰兒站得最遠，臉上是真的害怕，丈夫擋在她前面，也是真的想保護……
陸時雍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和江南絮一樣打量著周圍的人，也在思考著什麼。
兇手身高五尺七寸以上，手臂上應該有鄭萬泉臨死前留下的抓痕。客棧里符合這個身高的人只有兩個——住在地字號一號房的藥材商隨從，和昨晚來過的吳文翰。隨從今早第一時間湊到人群里看了熱鬧，隨後便一直跟在他家主人身邊，看不出什麼異常，陸時雍仔細觀察了一下，隨從手上並沒有傷。
而此時，一匹快馬正疾馳在前往崇陽府的官道上，馬上坐著的人正是硯川。鄭萬泉是崇陽府人，他在客棧住了半個多月，早出晚歸卻不見他與任何人來往，若要知道他到洛河縣做什麼，就要找到他的家眷，查到他的身份。所以孟守庸剛離開，陸時雍就讓他悄悄離開了客棧，去崇陽府查鄭萬泉。洛河縣到崇陽府走官道約大半日路程，快馬加鞭半日可到。
而縣衙里，孟守庸在後堂里坐立不安。
他面前攤著一疊空白案卷，磨好的墨已經晾乾了半盞，他一個字都沒寫。張仵作的驗屍格目擱在最上面，死因、兇器、死亡時辰都寫得清清楚楚，唯獨「兇手」那一欄空著。
他拿起筆，蘸了墨，在「兇手」那欄里寫了一個「待查」，然後擱下筆，端起茶盞灌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苦澀味直衝喉嚨，他皺了下眉，又把茶盞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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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師爺姓宋，五十出頭。他方才跟著張仵作驗屍回來，把驗屍格目的內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裡已經有數了。但他在衙門裡待久了，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只是站在一旁，等著孟守庸自己開口。
孟守庸又端起茶盞，才想起來是涼的，又放下了。
「宋師爺，你說這兇手，會是誰？」
宋師爺捋了捋鬍子，斟酌著措辭：「大人，張仵作驗屍很細緻。死者甲縫裡有皮肉殘屑，說明他臨死前抓傷了兇手。這抓痕在手上或者手臂上，短時間內消不掉。如果有人身上帶著新鮮的抓傷，那多半就是兇手了。」
孟守庸沉默了一會兒：「客棧夥計說，前天晚上死者曾盯著吳家二少爺看。」
「只是盯著看，也算不得什麼大不了的線索。」宋師爺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乎在猶豫後面的話該不該說，「另外，昨日傍晚吳少爺去過歸鴻客棧，在前堂里用飯的人都看見了。」
孟守庸的臉色變了變。他拿起筆，又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好幾下。吳家是洛河縣最大的鄉紳，吳厚德雖沒有官職，但在崇陽府上下的人脈比他這個知縣還廣。吳文翰是吳厚德的次子，向來仗著老子的勢力在縣裡橫行霸道，惹出過好幾樁不大不小的事，每次都是吳厚德出面用銀子擺平。之前有苦主鬧上公堂，孟守庸本想按律處置，沒過兩天就收到了知府衙門遞來的條子，意思明確吳家是崇陽府的稅課巨戶，小事不必過於計較。從那以後，吳家的事他就不敢多管了。
如果這回的兇手真是吳文翰，這案子就不是他一個知縣能辦的了。可如果他壓著不查，上頭追究下來，他這頂烏紗帽照樣保不住。
孟守庸思來想去，終於想出了一個折中的法子。他清了清嗓子，對宋師爺說：「既然死者認識兇手，多半是私怨仇殺。他又是崇陽府人，仇家多半也在崇陽府。這樣，派人去崇陽府查查鄭萬泉的背景，看看他在那邊有沒有結過仇。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莫要輕易牽扯本地鄉紳，尤其是吳家這樣的人家，咱們惹不起。先派人去客棧，把住客的隨身行李篩一遍，看看有沒有匕首之類的兇器。若有，便帶回來審問。」
宋師爺聽完，拱了拱手，轉身去辦了。他在衙門裡待了二十年，太清楚孟守庸這套路數了，能躲則躲。他走出後堂時嘆了口氣，心想這案子怕是沒有十天半個月不會有結果。
陳厚山站在櫃檯後，算盤珠撥得噼里啪啦響，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天字號那位客人身邊的侍衛一天沒露面了，客棧的前後門都有衙役看守，這人是什麼時候出去的？出去幹什麼？
他想起這幾人今早在地字三號房查驗的事，開始懷疑兇手會不會就在這幾個人中間。但轉念一想，這幾個人是昨日才住進來的，死者已經在他客棧里住了許多日子，這幾個人和死者素不相識，沒有理由殺人。可如果不是兇手，那個侍衛偷偷溜出去又是為了什麼？
他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摸出一張信紙，鋪平，拿起筆蘸了墨。他在洛河縣經營這家歸鴻客棧多年，每隔一段時日都會往京城寫一封信，將客棧里的帳目和縣裡發生的大事稟報給東家。這回出了人命案子，按理說應該知會東家一聲，他寫到一半，筆尖懸在紙上，猶豫了。案子還沒結，兇手還不知道是誰，這信就這麼沒頭沒尾地送出去，怕是要挨罵，他放下筆，把寫了一半的信折起來，塞進抽屜最深處，決定再等等看。
孟守庸離開時留了四個衙役，兩個守在前門，兩個守在後門，不許任何住客離開。他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兇手尚未落網，客棧所有人等都有嫌疑，在案情查明之前不得擅自離開。
「我這批藥材約好了今日送到崇陽府，遲一日扣一成貨款，再耗下去，我這趟生意血本無歸，誰賠？」藥材商坐在靠門的位置，手裡的算盤撥得噼里啪啦響，一邊撥一邊罵罵咧咧。
行腳商也跟著幫腔：「我婆娘還在家等我回去收秋糧，把我關在這兒算怎麼回事？人又不是我殺的。」
那對帶孩子的年輕夫妻抱著孩子坐在角落，孩子也許是感覺到了不安，一直在哭，餵了米湯也不管用，女人只好抱在懷裡來回踱步。
老太太領著孫子坐在另一邊，孫子鬧著要出去玩，老太太拽著他的胳膊不敢鬆手，嘴裡念叨著「再等等再等等」。
年輕書生倒是不急，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啃著手裡的餅，一邊看著書，仿佛周圍喧鬧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陳厚山從櫃檯後繞出來，一邊作揖一邊賠笑：「各位稍安勿躁，孟大人說了，查清案情便讓各位離開。小店也是沒法子，諸位再忍耐兩日，這兩日的房錢飯錢全算小店的。」
「誰稀罕你那幾文房錢！」藥材商一拍桌子，「我又不是缺銀子住店，我是有買賣要做！」
王管事坐在角落裡，他雙手捧著茶杯，那張剛舒展開沒幾日的橘子皮臉又皺了起來，盯著杯子裡漂浮的茶葉末子，嘴裡念念有詞：「又攤上案子了……這一路怎麼走到哪兒都死人……照這個速度，年前都到不了京城……」
驚羽坐在他對面，捏了塊桂花糕放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說：「王管事你急什麼，反正你回京也是等著挨你家夫人的罵，在外面多待幾天還能多快活幾天。」
王管事的嘴角抽了抽：「驚羽大人，老奴在侯府當差二十多年，夫人待下人從不苛責。」
「老奴沒有怕。」
「那你剛才嘀咕什麼？」
王管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繞進去了，索性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假裝在品茶。
驚羽嘿嘿一笑，又餵了自己一塊桂花糕。
江南絮和陸時雍坐在他們旁邊。江南絮手裡端著茶杯，目光掃過前堂里那些焦躁不安的住客。她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在腦子裡將這些人的神態、動作和今早發現屍體時的反應逐一比對。藥材商今早擠在走廊最前面，嘴裡說著「太慘了太慘了」，但眼睛一直在往屋裡瞟。
行腳商今早趿拉著布鞋站在走廊口，臉色煞白，但並沒有多少害怕。
年輕夫妻的反應最真實——妻子抱著嬰兒站得最遠，臉上是真的害怕，丈夫擋在她前面，也是真的想保護……
陸時雍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和江南絮一樣打量著周圍的人，也在思考著什麼。
兇手身高五尺七寸以上，手臂上應該有鄭萬泉臨死前留下的抓痕。客棧里符合這個身高的人只有兩個——住在地字號一號房的藥材商隨從，和昨晚來過的吳文翰。隨從今早第一時間湊到人群里看了熱鬧，隨後便一直跟在他家主人身邊，看不出什麼異常，陸時雍仔細觀察了一下，隨從手上並沒有傷。
而此時，一匹快馬正疾馳在前往崇陽府的官道上，馬上坐著的人正是硯川。鄭萬泉是崇陽府人，他在客棧住了半個多月，早出晚歸卻不見他與任何人來往，若要知道他到洛河縣做什麼，就要找到他的家眷，查到他的身份。所以孟守庸剛離開，陸時雍就讓他悄悄離開了客棧，去崇陽府查鄭萬泉。洛河縣到崇陽府走官道約大半日路程，快馬加鞭半日可到。
而縣衙里，孟守庸在後堂里坐立不安。
他面前攤著一疊空白案卷，磨好的墨已經晾乾了半盞，他一個字都沒寫。張仵作的驗屍格目擱在最上面，死因、兇器、死亡時辰都寫得清清楚楚，唯獨「兇手」那一欄空著。
他拿起筆，蘸了墨，在「兇手」那欄里寫了一個「待查」，然後擱下筆，端起茶盞灌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苦澀味直衝喉嚨，他皺了下眉，又把茶盞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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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師爺姓宋，五十出頭。他方才跟著張仵作驗屍回來，把驗屍格目的內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心裡已經有數了。但他在衙門裡待久了，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只是站在一旁，等著孟守庸自己開口。
孟守庸又端起茶盞，才想起來是涼的，又放下了。
「宋師爺，你說這兇手，會是誰？」
宋師爺捋了捋鬍子，斟酌著措辭：「大人，張仵作驗屍很細緻。死者甲縫裡有皮肉殘屑，說明他臨死前抓傷了兇手。這抓痕在手上或者手臂上，短時間內消不掉。如果有人身上帶著新鮮的抓傷，那多半就是兇手了。」
孟守庸沉默了一會兒：「客棧夥計說，前天晚上死者曾盯著吳家二少爺看。」
「只是盯著看，也算不得什麼大不了的線索。」宋師爺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乎在猶豫後面的話該不該說，「另外，昨日傍晚吳少爺去過歸鴻客棧，在前堂里用飯的人都看見了。」
孟守庸的臉色變了變。他拿起筆，又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好幾下。吳家是洛河縣最大的鄉紳，吳厚德雖沒有官職，但在崇陽府上下的人脈比他這個知縣還廣。吳文翰是吳厚德的次子，向來仗著老子的勢力在縣裡橫行霸道，惹出過好幾樁不大不小的事，每次都是吳厚德出面用銀子擺平。之前有苦主鬧上公堂，孟守庸本想按律處置，沒過兩天就收到了知府衙門遞來的條子，意思明確吳家是崇陽府的稅課巨戶，小事不必過於計較。從那以後，吳家的事他就不敢多管了。
如果這回的兇手真是吳文翰，這案子就不是他一個知縣能辦的了。可如果他壓著不查，上頭追究下來，他這頂烏紗帽照樣保不住。
孟守庸思來想去，終於想出了一個折中的法子。他清了清嗓子，對宋師爺說：「既然死者認識兇手，多半是私怨仇殺。他又是崇陽府人，仇家多半也在崇陽府。這樣，派人去崇陽府查查鄭萬泉的背景，看看他在那邊有沒有結過仇。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莫要輕易牽扯本地鄉紳，尤其是吳家這樣的人家，咱們惹不起。先派人去客棧，把住客的隨身行李篩一遍，看看有沒有匕首之類的兇器。若有，便帶回來審問。」
宋師爺聽完，拱了拱手，轉身去辦了。他在衙門裡待了二十年，太清楚孟守庸這套路數了，能躲則躲。他走出後堂時嘆了口氣，心想這案子怕是沒有十天半個月不會有結果。
陳厚山站在櫃檯後，算盤珠撥得噼里啪啦響，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天字號那位客人身邊的侍衛一天沒露面了，客棧的前後門都有衙役看守，這人是什麼時候出去的？出去幹什麼？
他想起這幾人今早在地字三號房查驗的事，開始懷疑兇手會不會就在這幾個人中間。但轉念一想，這幾個人是昨日才住進來的，死者已經在他客棧里住了許多日子，這幾個人和死者素不相識，沒有理由殺人。可如果不是兇手，那個侍衛偷偷溜出去又是為了什麼？
他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摸出一張信紙，鋪平，拿起筆蘸了墨。他在洛河縣經營這家歸鴻客棧多年，每隔一段時日都會往京城寫一封信，將客棧里的帳目和縣裡發生的大事稟報給東家。這回出了人命案子，按理說應該知會東家一聲，他寫到一半，筆尖懸在紙上，猶豫了。案子還沒結，兇手還不知道是誰，這信就這麼沒頭沒尾地送出去，怕是要挨罵，他放下筆，把寫了一半的信折起來，塞進抽屜最深處，決定再等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