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鄭萬泉
一聲尖叫劃破天際，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江南絮猛地睜開眼，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來。她穿上衣服，三兩步走到門口，拉開房門的瞬間，隔壁天字一號房的門也正好打開。陸時雍已經穿戴整齊，不像是剛被吵醒的樣子，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臉，確認她沒事，然後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硯川從旁邊房間快步走出來，驚羽緊隨其後，一邊繫著護腕一邊往走廊盡頭張望，腳上的靴子只穿了一隻，另一隻還拎在手裡，靴尖磕在門檻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聲音從地字號房那邊傳來的。」硯川說。
幾人穿過月亮門，沿著通往地字號房的小徑快步走過去。天剛蒙蒙亮，院子裡的老槐樹還籠罩在灰藍色的晨霧裡，石桌上的茶壺茶杯凝了一層薄薄的露水。
地字號房的走廊上零星站著幾個住客，有披著外衫的藥材商，有趿拉著布鞋的行腳商，都擠在走廊口，伸著脖子往最裡頭那間房張望。他們的臉上沒有剛被吵醒的迷茫，所有人都是一臉驚恐。
最裡頭那間房的房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窄窄的門縫，裡面透出一線昏黃的油燈光。陳武蹲在門口，背靠著牆，臉色白得跟身後的石灰牆差不多。腳邊碎著一隻粗瓷茶壺，熱水和茶葉渣子淌了一地，褲腿濕了大半，他卻渾然不覺，雙手抱著膝蓋，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里、裡面……有個人……好多血……」
硯川推開門。客房裡油燈還亮著，燈芯燒得只剩最後一小截，火苗在燈盞里微弱地跳動，隨時都可能熄滅。
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男人仰面躺在床前的地板上，身下洇開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邊緣已經乾涸發黑，浸透了半張地磚。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混著油燈燒了一夜之後的焦糊氣，悶在密閉的房間裡發酵了整夜，熏得人鼻頭髮酸。
江南絮在屍體旁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死者的頸側。皮膚冰涼，沒有任何脈搏。她收回手，抬頭看了看窗口透進來的灰白天光。光線太暗，她扭頭朝門口喊了一聲：「燈！」
硯川點了一盞油燈遞給她。江南絮借著油燈的光仔細查看死者的體表和傷口的形態。死者面色蒼白，口唇微張，眼瞼半睜，瞳孔散大固定。她伸手按壓死者的下頜關節，已經出現明顯僵硬；又掀開死者的衣袖按壓上肢，屍僵已經形成；按壓胸前屍斑，指壓不褪色。昨夜氣溫偏低，客房又在背陰處，從這幾項綜合判斷，死亡時間約在昨夜亥時前後，距現在已有四五個時辰。
她解開死者的外衫查看傷口。致命傷在左胸心窩偏下處，創口窄而深，邊緣整齊，沒有撕裂，一端尖銳一端略鈍，是單刃短刀刺入後留下的典型創口。創口周圍沒有反覆切割的痕跡，兇手刺入後沒有攪動刀刃，一擊致命。她將死者的身體微微側翻，檢查背後，沒有對應的貫穿傷。短刀刺入後沒有穿透胸腔，刀尖停在了心包內。
她翻開死者的雙手。掌心和指節有幾道淺表割傷，方向交錯，深淺不一，是試圖抓住刀刃時留下的防禦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有微量血跡和一小片皮屑殘留。她用竹籤將指甲縫裡的皮屑挑出來，包進油紙里收好。這是死者臨死前抓撓兇手時留下的，兇手的手臂上應該有對應的抓痕。
死者面部表情平靜，眼瞼半睜，口唇微張，沒有中毒的體徵。四肢和軀幹沒有約束傷，沒有擊打傷，沒有捆綁痕跡。他是在清醒狀態下被人刺死的。
江南絮正在檢查死者的衣物時，客棧掌柜陳厚山已經匆匆從前院趕來了。他擠進人群，探頭往客房裡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但緊接著他注意到蹲在屍體旁的江南絮正用手指按壓死者的脖頸，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我已經派人去報官了，姑娘不能隨意動屍體，會破壞證據。」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江南絮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個掌柜知道保護現場，倒是不多見。
陳厚山見她沒有停下的意思，抬腳就要往裡走。剛邁出半步，一柄未出鞘的刀橫在他胸前，把他擋了回去。驚羽用刀鞘抵著他的胸口，語氣懶洋洋的：「南姑娘是仵作，正在驗屍，掌柜稍安勿躁。」
陳厚山低頭看了看那柄刀，又看了看驚羽，又看了看屋裡另外兩個男子，訕訕地退後兩步，不敢再往前。他心裡犯起了嘀咕——這幾個人昨日住店時只覺得氣度不凡，沒想到隨身帶著刀，還有人會驗屍。他壓低了聲音問旁邊的小武：「他們到底是什麼來頭，你可知道？」小武茫然搖了搖頭。
陸時雍站在房間中央，正在查看整個房間的布局。房間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桌上的茶壺茶杯完好無損，死者的包袱擱在床腳，包袱皮上的結還是原樣，沒有被解開過。窗戶從內側扣緊，門閂完好，沒有撬過的痕跡，兇手應是從正門進來的。
江南絮檢查完站起身來，對陸時雍說：「死者男性，年約四十五到五十歲之間，身長五尺五。致命傷在心窩處，單刃短刀正面刺入，刃寬約一寸五分。死亡時間在昨夜亥時前後，身上銀兩都在，不是劫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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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雍點了點頭，轉向門口的方向。陳厚山還站在門外，被驚羽攔著進不來，陸時雍問他：「死者是誰？什麼時候住進來的？」
陳厚山對上他的目光，喉嚨里莫名其妙地發緊，連忙回頭讓陳武去拿登記冊。陳武從地上爬起來，腿肚子還在打顫，踉踉蹌蹌跑到前院，抱著登記冊又踉踉蹌蹌跑回來。他被嚇得夠嗆，手指翻了好幾下才翻到記錄，結結巴巴地念道：「地字三號房，鄭萬泉，崇陽府人，九月二十入住的，住了有些日子了。」
「他有沒有說過來洛河縣做什麼？」
「住了這麼些日子，有沒有人來找過他？或者他跟誰起過爭執？」
陳厚山又搖頭，說自己只管做生意，客人的私事從不打聽。小武在他身後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被陳厚山回頭瞪了一眼，趕緊低下頭去。
陸時雍看向小武：「你來說。」
小武看了看陳厚山的臉色，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屍體，咽了口唾沫：「前天晚上，吳家二少爺來客棧用飯。小的去地字號房送熱水的時候，看見鄭先生站在走廊上，一直盯著吳二少爺看。小的跟他打招呼他都沒聽見，就那麼站著，臉上的表情……」他頓了頓，想了半天才找到合適的說辭，「說不上來，反正不是和善的表情。」
江南絮猛地睜開眼，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來。她穿上衣服，三兩步走到門口，拉開房門的瞬間，隔壁天字一號房的門也正好打開。陸時雍已經穿戴整齊，不像是剛被吵醒的樣子，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臉，確認她沒事，然後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硯川從旁邊房間快步走出來，驚羽緊隨其後，一邊繫著護腕一邊往走廊盡頭張望，腳上的靴子只穿了一隻，另一隻還拎在手裡，靴尖磕在門檻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聲音從地字號房那邊傳來的。」硯川說。
幾人穿過月亮門，沿著通往地字號房的小徑快步走過去。天剛蒙蒙亮，院子裡的老槐樹還籠罩在灰藍色的晨霧裡，石桌上的茶壺茶杯凝了一層薄薄的露水。
地字號房的走廊上零星站著幾個住客，有披著外衫的藥材商，有趿拉著布鞋的行腳商，都擠在走廊口，伸著脖子往最裡頭那間房張望。他們的臉上沒有剛被吵醒的迷茫，所有人都是一臉驚恐。
最裡頭那間房的房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窄窄的門縫，裡面透出一線昏黃的油燈光。陳武蹲在門口，背靠著牆，臉色白得跟身後的石灰牆差不多。腳邊碎著一隻粗瓷茶壺，熱水和茶葉渣子淌了一地，褲腿濕了大半，他卻渾然不覺，雙手抱著膝蓋，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里、裡面……有個人……好多血……」
硯川推開門。客房裡油燈還亮著，燈芯燒得只剩最後一小截，火苗在燈盞里微弱地跳動，隨時都可能熄滅。
一個穿青布長衫的男人仰面躺在床前的地板上，身下洇開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邊緣已經乾涸發黑，浸透了半張地磚。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混著油燈燒了一夜之後的焦糊氣，悶在密閉的房間裡發酵了整夜，熏得人鼻頭髮酸。
江南絮在屍體旁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死者的頸側。皮膚冰涼，沒有任何脈搏。她收回手，抬頭看了看窗口透進來的灰白天光。光線太暗，她扭頭朝門口喊了一聲：「燈！」
硯川點了一盞油燈遞給她。江南絮借著油燈的光仔細查看死者的體表和傷口的形態。死者面色蒼白，口唇微張，眼瞼半睜，瞳孔散大固定。她伸手按壓死者的下頜關節，已經出現明顯僵硬；又掀開死者的衣袖按壓上肢，屍僵已經形成；按壓胸前屍斑，指壓不褪色。昨夜氣溫偏低，客房又在背陰處，從這幾項綜合判斷，死亡時間約在昨夜亥時前後，距現在已有四五個時辰。
她解開死者的外衫查看傷口。致命傷在左胸心窩偏下處，創口窄而深，邊緣整齊，沒有撕裂，一端尖銳一端略鈍，是單刃短刀刺入後留下的典型創口。創口周圍沒有反覆切割的痕跡，兇手刺入後沒有攪動刀刃，一擊致命。她將死者的身體微微側翻，檢查背後，沒有對應的貫穿傷。短刀刺入後沒有穿透胸腔，刀尖停在了心包內。
她翻開死者的雙手。掌心和指節有幾道淺表割傷，方向交錯，深淺不一，是試圖抓住刀刃時留下的防禦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有微量血跡和一小片皮屑殘留。她用竹籤將指甲縫裡的皮屑挑出來，包進油紙里收好。這是死者臨死前抓撓兇手時留下的，兇手的手臂上應該有對應的抓痕。
死者面部表情平靜，眼瞼半睜，口唇微張，沒有中毒的體徵。四肢和軀幹沒有約束傷，沒有擊打傷，沒有捆綁痕跡。他是在清醒狀態下被人刺死的。
江南絮正在檢查死者的衣物時，客棧掌柜陳厚山已經匆匆從前院趕來了。他擠進人群，探頭往客房裡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但緊接著他注意到蹲在屍體旁的江南絮正用手指按壓死者的脖頸，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我已經派人去報官了，姑娘不能隨意動屍體，會破壞證據。」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江南絮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個掌柜知道保護現場，倒是不多見。
陳厚山見她沒有停下的意思，抬腳就要往裡走。剛邁出半步，一柄未出鞘的刀橫在他胸前，把他擋了回去。驚羽用刀鞘抵著他的胸口，語氣懶洋洋的：「南姑娘是仵作，正在驗屍，掌柜稍安勿躁。」
陳厚山低頭看了看那柄刀，又看了看驚羽，又看了看屋裡另外兩個男子，訕訕地退後兩步，不敢再往前。他心裡犯起了嘀咕——這幾個人昨日住店時只覺得氣度不凡，沒想到隨身帶著刀，還有人會驗屍。他壓低了聲音問旁邊的小武：「他們到底是什麼來頭，你可知道？」小武茫然搖了搖頭。
陸時雍站在房間中央，正在查看整個房間的布局。房間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桌上的茶壺茶杯完好無損，死者的包袱擱在床腳，包袱皮上的結還是原樣，沒有被解開過。窗戶從內側扣緊，門閂完好，沒有撬過的痕跡，兇手應是從正門進來的。
江南絮檢查完站起身來，對陸時雍說：「死者男性，年約四十五到五十歲之間，身長五尺五。致命傷在心窩處，單刃短刀正面刺入，刃寬約一寸五分。死亡時間在昨夜亥時前後，身上銀兩都在，不是劫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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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厚山對上他的目光，喉嚨里莫名其妙地發緊，連忙回頭讓陳武去拿登記冊。陳武從地上爬起來，腿肚子還在打顫，踉踉蹌蹌跑到前院，抱著登記冊又踉踉蹌蹌跑回來。他被嚇得夠嗆，手指翻了好幾下才翻到記錄，結結巴巴地念道：「地字三號房，鄭萬泉，崇陽府人，九月二十入住的，住了有些日子了。」
「他有沒有說過來洛河縣做什麼？」
「住了這麼些日子，有沒有人來找過他？或者他跟誰起過爭執？」
陳厚山又搖頭，說自己只管做生意，客人的私事從不打聽。小武在他身後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被陳厚山回頭瞪了一眼，趕緊低下頭去。
陸時雍看向小武：「你來說。」
小武看了看陳厚山的臉色，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屍體，咽了口唾沫：「前天晚上，吳家二少爺來客棧用飯。小的去地字號房送熱水的時候，看見鄭先生站在走廊上，一直盯著吳二少爺看。小的跟他打招呼他都沒聽見，就那麼站著，臉上的表情……」他頓了頓，想了半天才找到合適的說辭，「說不上來，反正不是和善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