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硃砂骨(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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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起了風。

  風從山樑那邊刮過來,呼呼作響。

  江南絮坐在炕沿上,陸時雍靠牆站著。

  兩人已經半個時辰沒說話,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外面的動靜上。

  巷口那盞燈滅了很久了,先前的腳步聲也再沒回來。

  陸時雍動了動,走到門邊,把門閂輕輕撥開。

  他沒有立刻出去,只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陣。

  我出去後,你閂好門。」他低聲說。

  江南絮點頭:「嗯。」

  他走到門邊,手搭在門閂上,忽然停下來,回頭看她,把她的樣子深深刻在腦子裡。屋裡沒點燈,只有破窗紙漏進來的一條月光,正好照在她臉上。

  陸時雍張了張嘴,說:「等我回來。」

  江南絮朝他點了一下頭。

  門輕輕開了,陸時雍側身出去,又把門從外頭合上。

  江南絮跟到門邊,聽著他的腳步在土路上擦過兩下,便沒了聲音。她把門閂插好,又把條凳搬過來,斜靠在門板上。做完這些,她坐回炕沿,把陸時雍留下的那塊玉佩攥在手心。

  陸時雍貼著牆根離開。

  山里夜裡霧重,十步外的樹都看不清。

  村里幾戶人家還亮著燈,窗戶紙上透出昏黃的一小片。他從那幾家門前過,貼著牆根,儘量把自己縮在陰影里。

  過了祠堂,再往北,就是那排矮房。白天他遠遠看過,這回他摸到了近處。那間貼黃符的屋子,窗戶被木板從外頭釘死,縫隙也被堵死了。

  陸時雍貼著牆根蹲下來。屋裡沒有燈。他把耳朵湊近窗縫,起初什麼也聽不見。風把牆皮上的碎土吹下來,落在他後頸上。他等了一陣,屋裡有動靜了。

  那聲音極細,極輕,斷斷續續的。起初像人在嘆氣,後來漸漸清晰,成了哭腔。是一個女聲,嗓音沙啞:「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接著,屋裡傳來「啪」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摔在地上。那哭聲便停了。又過了一會兒,變成另一種腔調,低低地笑,斷斷續續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陸時雍沒動,他又聽了一陣,確認了一件事:這屋裡的人不是常承禮。常承禮是讀書人,又是官身,就算受了刑,也不會這樣哭。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偽裝成兩個人。白天的守衛、門上的鎖、窗上的黃符,還有這個裝神弄鬼的哭聲,對上了他心裡的另一個猜想。

  他正要起身,巷口那頭傳來腳步。他重新蹲下,背靠土牆,屏住呼吸。兩個男人走過來,一個手裡提著燈籠,另一個拎著酒壺。他們停在屋前,把燈籠掛在門邊的釘子上,就地坐下。兩人靠在牆根底下喝酒,說話的聲音不是很大,但在寂靜的夜裡傳得清楚。

  「昨日剛來那兩個。」提燈籠的那個先開口。

  「嗯,村長把人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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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算今晚就動手。男的和之前的一樣,送去北邊。女的,嘿,給二柱當媳婦。」

  「二柱?大柱不是才沒了一個嗎?」

  「沒了再配唄。二柱也二十好幾了,一直沒配上。」

  第一個聲音嘖了兩聲:「你別說,那娘們長得確實嫩。比牛小娥剛來時還白淨。大柱二柱兄弟倆真是好福氣。」

  「誰讓人家是村長侄子?好的可不緊著一家先挑。咱哥倆在這守夜,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哼。一個二手的,有什麼好得意的。」那人有些不服。

  「二手的怎麼了?二手的歷經人事,那滋味才好。再說牛小娥剛來那會兒,又哭又鬧,關了三個月才消停。二手的省事,有見識的,不容易鬧。」

  另一個咂了一口酒,笑起來,摸著下巴:「屋裡頭這個也挺白,可惜一直抱著具屍體不撒手,看著晦氣。不然……嘿嘿……」

  後頭的話陸時雍沒再聽。他捏著土牆的手指節發白,指甲幾乎嵌進泥里。指頭捏得咯吱響,他自己沒發覺。他強迫自己鬆開手,把氣喘勻了。

  江南絮還在屋裡,他們今晚就動手,那兩個人出來喝酒的工夫,說不定另一撥已經摸去了。

  他沒有再從原路繞回去。他貼著北邊那排矮房的牆根往南跑,腳步極輕,不再顧月光照到哪裡。經過祠堂時,他聽見裡頭有動靜。他沒停,過了祠堂,他遠遠看見自己那間屋子的窗紙上,還亮著極淡的光。

  他跑得更快了,在巷口拐彎時險些撞上一堵矮牆。

  到了門前,他抬手敲門,先敲了三下,頓了一息,又敲了兩下。

  門從裡面打開了。

  江南絮站在門後,手裡握著匕首,刀尖朝下,見他回來,才把刀收回鞘里。

  陸時雍一步跨進去,把門反手推上,拉過門閂,閂死。又搬了條凳頂在門後。他這才轉過身來,靠著門板,喘了幾口氣。

  江南絮看著他,問:「怎麼了?」

  陸時雍把方才看見的,省掉那些污言穢語,跟她說了一遍。

  「常承禮不在那間屋裡。」陸時雍說,「屋裡關的是女人,那哭聲是裝的,有人在裝神弄鬼。我之前猜是常承禮,猜錯了。」

  江南絮說:「不是常承禮,也得帶走。」

  陸時雍點頭。他走到窗邊,從乾草縫裡往外看了看。巷口又暗又靜,方才那兩個提燈籠的漢子還沒回來。他轉過身,說:「現在走,不能帶行李。你去把包袱里的乾糧和水囊拿出來,別的都留下。我們從屋後走,往南繞,先出村再說。」

  江南絮把乾糧和水囊取出,把包袱塞到炕洞裡頭,又把炕上的被褥推成一團,做出兩人睡過的樣子。她做完這些,走到陸時雍身邊,低聲問:「那間屋裡的女人,不管了?」

  陸時雍沉默了一息,說:「那人暫時不會有危險,我們不能現在衝進去。一旦我們動手,全村都會醒。先把信號發出去,讓硯川他們從外頭帶兵進來,我們從裡頭接應。」

  江南絮把匕首從腰間抽出來,握在手裡。

  陸時雍推開後窗,先翻了出去,落地無聲。

  江南絮跟著翻出,兩人蹲在屋後的陰影里。夜風從山樑那邊卷過來,夾著很濃的鐵鏽味。

  村裡的狗忽然叫了一聲。

  「兩位,這大半夜的是要去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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