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牆中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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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眾人把崇文書院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那隻鞋子和鐵戒的下落,只能擴大搜索範圍,沿著崇文書院方圓幾里向外擴散搜索。

  江南絮從東配殿後牆出來,沿那條被工匠們踩實的小路往北走。

  這路一頭通到后街,另一頭拐進料場。路兩邊生著些剛返青的野草,踩斷的草莖東倒西歪,中間還混著幾撮從牆上剝下來的灰漿碎渣。

  她走得很慢,垂著眼,視線掃過地面,目光一點一點跟著腳步往前挪,不放過一點細微之處。遇到石塊與雜物,便微微偏過頭,盯住縫隙里細看。偶爾停下,彎腰眯起眼辨認,沒找到想要的,又接著往下搜尋。

  「找到了?」驚羽跟在她身後,見她忽然蹲下來,忙上前。

  江南絮撥開一叢半人高的枯蒿,底下現出一點黑乎乎的布角。她用竹夾把東西夾出來。

  是一隻布鞋,鞋面和死者腳上那隻樣式相同,同色同紋,只是這隻更髒,鞋幫上還沾著已經干透的泥點。

  江南絮把鞋翻過來,鞋底紋路里嵌著細小的灰白顆粒,和崇文書院散落的灰漿碎屑相同。

  「從牆到這兒,有段距離。」驚羽看了看那條路,「若是他自個兒走著丟的鞋,不應該只有一隻掉在草里。」

  「兩種情況:要麼是兇手扔過來的,要麼是運屍過程掉落的。」江南絮回頭看了看路的盡頭。

  后街的口子就在三十步外,那裡有棵老槐樹,樹後便是宋娘子的餛飩攤。她讓驚羽把這段路前後都圈起來,再仔細搜一遍。鐵指環還未找到,而那東西比鞋子更難找。

  展青峰帶人沿著這條小路又仔細搜了一遍。后街老槐樹底下,草棵里、牆根邊都翻過了,又找出幾塊碎陶片和幾根被踩折的竹籤。

  那些陶片和宋娘子攤上盛醋的小碟是一個色。

  吳不知說:「這路上人來人往的,興許是哪個孩子打碎了扔這兒的。」

  是這個理,但展青峰還是把陶片單獨收了。

  江南絮帶著鞋子回了大理寺,她將鞋與從死者腳上取下的另一隻並排放在驗台上。

  兩雙鞋同色同紋,鞋底的磨痕也相似。

  江南絮又拿布尺量了量鞋長,再量死者腳長,對得上。

  她摘下手套,在驗屍格目上添了一筆。

  第二日,展青峰帶著吳不知去后街查訪。后街多是做小買賣的,賣炊餅的、修鞋的、開茶攤的,見了官差也不害怕,仍低頭做著手裡的活。

  吳不知先去老槐樹底下和幾個老漢說話。

  老漢們正在下棋,見是吳不知,其中一人「呀」了一聲:「吳主簿,又辦哪門子案?」

  吳不知往那兒一蹲,說:「諸位可認識劉石頭?」

  幾個人互看一眼,都笑:「那個賭鬼,誰不認得。」

  吳不知順勢問起三月初三的事,那個賣炊餅的老頭湊過來,壓著嗓子說:「那天可鬧大了。劉石頭喝了點馬尿,去人宋娘子攤上鬧事,湯潑了一地,還去扯人手腕。宋娘子好性子,沒跟他撕破臉,只讓他走。後來還是黃大錘來了,把他拖走了。」

  「劉石頭常去宋娘子攤上嗎?」展青峰問。

  「常去。」茶攤老婆子接話,「那幫工匠,下工了都往她那兒坐。她的餛飩味道好,人也和氣。她一個寡婦,不笑不吭聲,生意做不下去。可一笑,那幫人嘴就賤。劉石頭是最不要臉的一個,喝多了就在攤上說混帳話,有一回還當街解腰帶,把宋娘子氣得直哭,大夥都罵臭流氓,他才提了褲子走。」

  吳不知問:「宋娘子的丈夫怎麼沒的?」

  一個在樹下躲陰涼的老婆子嘆氣:「病死了。三年前冬天,染了病,沒熬過去。就埋在后街口坡上。宋娘子一個人撐著這攤子,不容易。她娘家沒人了,婆家也不管。那屋還是她男人留下的,破得很,一下雨就漏。她白天賣餛飩,夜裡替人洗衣裳,有時候幫工地的工匠縫補縫補,掙幾個銅板。我常說,這女人是黃連里泡出來的。」

  「她跟黃大錘很熟?」展青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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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漢們互相擠眼,說:「黃工頭常去她那兒,也不見得多親熱,就是常去照顧她生意。有人叫宋娘子『黃嫂』,宋娘子罵過幾回,不頂用。那些人就越叫越歡。不過黃大錘也算個靠山,有他在,別的工匠不太敢動手動腳。只劉石頭,真不是個東西。三月初三鬧了那回之後,宋娘子好幾天沒出攤。」

  吳不知把這些記下,又問:「初十那晚,你們在不在后街?可看見什麼?」

  賣炊餅的說:「初十?那有好些日子了……我想想,我這攤子都是天擦黑就收攤,不記得了。」

  一個老漢插嘴道:「我記得,初十那天多掙了幾個錢,我記得清楚,那天夜裡后街清靜,就宋娘子的燈亮得久,有幾個工匠在她攤子上喝酒。我住在二樓,能瞧見她那窗戶還亮著。初十後那幾日……說不清,就覺得她夜裡睡得更晚了。」

  展青峰和吳不知把這些話帶回大理寺,沈惕非湊過去看,看了一會兒,說:「這三月初三鬧事的事,怎麼沒人早提?」

  吳不知說:「都當是工地里尋常口角,誰也沒往命案上想。再說劉石頭也沒再做什麼出格的。」

  沈惕非說:「初十後那幾日,宋娘子為何睡得晚?」

  吳不知拍了拍他肩:「沈評事,有長進。」

  沈惕非耳朵一紅,把臉別開。

  陸時雍將后街查來的話與先前線索放在一起。

  三月初三劉石頭大鬧宋娘子的攤子,是很多人看見的。

  初十之後,他人消失,工地上都傳他跑了。

  那雙鞋卻一隻在牆邊,一隻在去后街的路上的草窠里。

  周文山這時抱著一捲圖紙進來。他先朝陸時雍行了個禮,又朝江南絮點點頭。

  劉九安跟在後頭,仍是那副木臉。

  陸時雍問他:「后街到工地,那條路夜裡有燈嗎?」

  周文山說:「沒有燈。那一片是原來安王府的舊巷,後來拆了一半,平時沒什麼人走。到了夜裡,黑得很。」

  陸時雍問:「路能通到哪?」

  周文山指著圖紙上一條線:「從宋娘子攤子後頭,繞一個彎,能通到東配殿側後方的小門。平時工匠們偷懶就抄這條路。」他頓了頓,又小聲說:「我……我去巡場時也走過幾回。」

  江南絮問:「你巡場時,可看見宋娘子來過工地里?」

  周文山想了想,說:「見過一回。那回日頭大,她給黃大錘提了壺涼茶來。我還說,這婦人倒心細。」

  劉九安忽然道:「那不是涼茶。是餛飩湯底。大人當時還誇了一句香。」

  吳不知沒繃住,笑出聲。

  展青峰踢了他一腳。

  周文山紅著臉,抱緊圖紙,退到牆邊。

  陸時雍沒理會這些小動靜,對硯川說:「去問問守更的,初十夜裡這條路上有沒有什麼動靜。再去看看宋娘子家周圍,有沒有後門能通到那條黑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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