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牆中屍（四）
周文山這人膽子雖小，愛哭哭啼啼。可一提到圖紙、工料和銀錢，他就跟換了個人。他在工部庫房蹲了兩日，把自己和幾個老吏翻出來的舊帳並排擺在長案上，一筆一筆對著看。
第三日一早，他抱著一摞簿子去找陸時雍，腳步輕快和那個哭哭啼啼的周侍郎判若兩人。
劉九安跟在後頭，仍舊端著那副天塌下來也跟我無關的臉。
進了門，周文山把簿子一本本攤開，指著其中一頁說：「王爺，您看看這個。」他手指點在青石條一條上，「工程用青石條，帳冊購入價是每塊六錢八分。可下官差人去東西兩市石料行問過，同樣的魯山青，這個尺寸，市價不到五錢。」
陸時雍掃了一眼，等著他繼續說。
周文山又翻出一頁，說：「還有砌牆用的灰漿，帳上損耗率登記的是兩成。可下官在工地上看過，他們那個拌料師傅，手法極穩，實際損耗哪裡用得了兩成。滿打滿算，不到一成。」
他還要再翻，陸時雍抬手止了止，示意劉九安。
劉九安會意，往前半步，把第三本帳翻開，那是工錢支取登記：「大人的意思是，材料款項被套走了至少一千兩。劉石頭很有可能是發現了帳目破綻，被人滅口。」
周文山點頭如搗蒜。
這時展青峰從外面進來：「三月初十，劉石頭支取工錢四錢六分。這條記錄的簽字和上下幾條明顯不同，且此處『本人支取』四字，筆力不勻。」
周文山站在邊上，小聲補了一句：「這……這不能算實據。」話是這麼說，他腦袋已經低了下去，像在替工部羞愧。
陸時雍把三本帳合上，對吳不知說：「帶方帳房來。」
方帳房被領進偏廳，他似乎比前兩日更瘦了些，眼窩陷著，一進門就先作揖。
陸時雍讓展青峰把拓好的簽字放在他面前。一張是工冊上劉石頭以前的簽字，筆畫粗拙，收筆發飄；另一張是三月初十支取工錢的簽名，字跡相似，可彎折處更硬，重筆多。
「這兩個簽字，都是劉石頭自己寫的？」陸時雍問。
方帳房躬著身，往那兩張紙上掃了一眼，點頭：「都是。那日天黑，他急著領錢，寫得快了些。」
「三月初十，天是什麼時候黑的？」
方帳房一愣：「這……這我記不清了。」
「帳上寫的是酉時三刻領錢。」陸時雍說，「那幾日剛過驚蟄，酉時三刻天還亮著。你這『天黑』從哪兒來？」
方帳房張了張嘴，臉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往外滲。他拿汗巾擦了兩下，說：「是下官記岔了。那日不是天黑，是……是燈底下寫的。」
「什麼燈？」陸時雍又問。
方帳房答不出來了，他弓著背站在那裡。
陸時雍沒再逼他，讓展青峰將「簽名有異」記入案卷。
方帳房下去以後，黃大錘又被帶了上來。
還沒等陸時雍開口，自己先叫起來：「王爺，那帳上有疑點，那也是帳房的事。我黃大錘只管帶人幹活，錢從我手裡過，帳是帳房做的。他若做了假帳，也是他一人幹的！」
陸時雍不接他的話，只問：「東配殿後頭那面牆，是什麼時候起的？」
黃大錘說：「那牆？圖紙上沒有，是前頭崔侍郎在的時候，說東配殿後頭留門不好看，便加了一道牆。後來人沒了，我們就把那牆留著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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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砌的？」
「幾個瓦工，我帶著。」
「哪幾天？」
黃大錘眼睛轉了轉：「那可說不好。二月底吧。」
陸時雍看向驚羽。
驚羽說：「昨日我問了三個工匠，都說那牆是三月初十夜裡砌的。一個說那夜被喊起來，一個說去搬過磚，還有一個說給牆抹過漿。這三個人都說是你突然讓他們砌的，中途還把他們支開過。」
黃大錘的臉僵了一下，隨即大聲道：「他們記岔了！哪有人半夜砌牆的！」
陸時雍沒理會他，只把周文山先前查到的帳目、方帳房對不上的簽字、工匠們咬定初十夜砌牆的證詞，一樣樣放在黃大錘面前。然後他說：「帳目被人改過，牆是初十夜多出來的，劉石頭死在牆裡。你說他跑了。黃大錘，你是自己說，還是讓苟三先說？」
黃大錘退後一步，又往前踏回，脖子上的青筋鼓了又鼓。他終是沒喊出來，只把嘴抿成一條線。那副兇橫模樣還在，可眼底到底虛了。
江南絮從外頭進來，走到陸時雍旁邊，低聲說：「工地上那片青石條堆放處，地上有幾塊新碎石，顏色和牆裡掏出來的磚屑對得上。」
她把一條白帕放在案上，帕里包著幾粒灰白色的石屑。
陸時雍把帕子推開，朝驚羽道：「帶苟三進來。」
苟三剛跨過門檻，就瞧見黃大錘站在堂中，臉色鐵青。
苟三腳下頓了一下，還是被陸猛推著往前走。
陸時雍問他初十夜做了什麼。苟三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黃大錘狠狠瞪過去一眼。
苟三把頭垂得更低，喉嚨里滾出一個字：「我……」就再沒了下文。
江南絮看向苟三的手。那雙手粗大，指節處全是泥垢。他右手虎口邊有幾道淺疤，不細看像紋路。
偏廳里無人說話，一時靜極。
窗外工地上有風吹過，幾塊沒壓好的油氈撲撲作響。
劉九安站在周文山身後，微微側了側頭，低聲道：「大人，他們不說話了。」
周文山小聲道：「我知道，我也不敢說。」
陸時雍冷冷開口：「都不說，那就都帶回去，一個一個用刑。」
陸猛和驚羽應聲上前。黃大錘還想掙扎，被陸猛一把按住肩膀。苟三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方帳房站在門外，看見這陣仗，臉色白得像紙。他知道，下一個就是自己。
「我說，我說……」黃大錘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第三日一早，他抱著一摞簿子去找陸時雍，腳步輕快和那個哭哭啼啼的周侍郎判若兩人。
劉九安跟在後頭，仍舊端著那副天塌下來也跟我無關的臉。
進了門，周文山把簿子一本本攤開，指著其中一頁說：「王爺，您看看這個。」他手指點在青石條一條上，「工程用青石條，帳冊購入價是每塊六錢八分。可下官差人去東西兩市石料行問過，同樣的魯山青，這個尺寸，市價不到五錢。」
陸時雍掃了一眼，等著他繼續說。
周文山又翻出一頁，說：「還有砌牆用的灰漿，帳上損耗率登記的是兩成。可下官在工地上看過，他們那個拌料師傅，手法極穩，實際損耗哪裡用得了兩成。滿打滿算，不到一成。」
他還要再翻，陸時雍抬手止了止，示意劉九安。
劉九安會意，往前半步，把第三本帳翻開，那是工錢支取登記：「大人的意思是，材料款項被套走了至少一千兩。劉石頭很有可能是發現了帳目破綻，被人滅口。」
周文山點頭如搗蒜。
這時展青峰從外面進來：「三月初十，劉石頭支取工錢四錢六分。這條記錄的簽字和上下幾條明顯不同，且此處『本人支取』四字，筆力不勻。」
周文山站在邊上，小聲補了一句：「這……這不能算實據。」話是這麼說，他腦袋已經低了下去，像在替工部羞愧。
陸時雍把三本帳合上，對吳不知說：「帶方帳房來。」
方帳房被領進偏廳，他似乎比前兩日更瘦了些，眼窩陷著，一進門就先作揖。
陸時雍讓展青峰把拓好的簽字放在他面前。一張是工冊上劉石頭以前的簽字，筆畫粗拙，收筆發飄；另一張是三月初十支取工錢的簽名，字跡相似，可彎折處更硬，重筆多。
「這兩個簽字，都是劉石頭自己寫的？」陸時雍問。
方帳房躬著身，往那兩張紙上掃了一眼，點頭：「都是。那日天黑，他急著領錢，寫得快了些。」
「三月初十，天是什麼時候黑的？」
方帳房一愣：「這……這我記不清了。」
「帳上寫的是酉時三刻領錢。」陸時雍說，「那幾日剛過驚蟄，酉時三刻天還亮著。你這『天黑』從哪兒來？」
方帳房張了張嘴，臉上的汗一層接一層往外滲。他拿汗巾擦了兩下，說：「是下官記岔了。那日不是天黑，是……是燈底下寫的。」
「什麼燈？」陸時雍又問。
方帳房答不出來了，他弓著背站在那裡。
陸時雍沒再逼他，讓展青峰將「簽名有異」記入案卷。
方帳房下去以後，黃大錘又被帶了上來。
還沒等陸時雍開口，自己先叫起來：「王爺，那帳上有疑點，那也是帳房的事。我黃大錘只管帶人幹活，錢從我手裡過，帳是帳房做的。他若做了假帳，也是他一人幹的！」
陸時雍不接他的話，只問：「東配殿後頭那面牆，是什麼時候起的？」
黃大錘說：「那牆？圖紙上沒有，是前頭崔侍郎在的時候，說東配殿後頭留門不好看，便加了一道牆。後來人沒了，我們就把那牆留著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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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砌的？」
「幾個瓦工，我帶著。」
「哪幾天？」
黃大錘眼睛轉了轉：「那可說不好。二月底吧。」
陸時雍看向驚羽。
驚羽說：「昨日我問了三個工匠，都說那牆是三月初十夜裡砌的。一個說那夜被喊起來，一個說去搬過磚，還有一個說給牆抹過漿。這三個人都說是你突然讓他們砌的，中途還把他們支開過。」
黃大錘的臉僵了一下，隨即大聲道：「他們記岔了！哪有人半夜砌牆的！」
陸時雍沒理會他，只把周文山先前查到的帳目、方帳房對不上的簽字、工匠們咬定初十夜砌牆的證詞，一樣樣放在黃大錘面前。然後他說：「帳目被人改過，牆是初十夜多出來的，劉石頭死在牆裡。你說他跑了。黃大錘，你是自己說，還是讓苟三先說？」
黃大錘退後一步，又往前踏回，脖子上的青筋鼓了又鼓。他終是沒喊出來，只把嘴抿成一條線。那副兇橫模樣還在，可眼底到底虛了。
江南絮從外頭進來，走到陸時雍旁邊，低聲說：「工地上那片青石條堆放處，地上有幾塊新碎石，顏色和牆裡掏出來的磚屑對得上。」
她把一條白帕放在案上，帕里包著幾粒灰白色的石屑。
陸時雍把帕子推開，朝驚羽道：「帶苟三進來。」
苟三剛跨過門檻，就瞧見黃大錘站在堂中，臉色鐵青。
苟三腳下頓了一下，還是被陸猛推著往前走。
陸時雍問他初十夜做了什麼。苟三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黃大錘狠狠瞪過去一眼。
苟三把頭垂得更低，喉嚨里滾出一個字：「我……」就再沒了下文。
江南絮看向苟三的手。那雙手粗大，指節處全是泥垢。他右手虎口邊有幾道淺疤，不細看像紋路。
偏廳里無人說話，一時靜極。
窗外工地上有風吹過，幾塊沒壓好的油氈撲撲作響。
劉九安站在周文山身後，微微側了側頭，低聲道：「大人，他們不說話了。」
周文山小聲道：「我知道，我也不敢說。」
陸時雍冷冷開口：「都不說，那就都帶回去，一個一個用刑。」
陸猛和驚羽應聲上前。黃大錘還想掙扎，被陸猛一把按住肩膀。苟三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方帳房站在門外，看見這陣仗，臉色白得像紙。他知道，下一個就是自己。
「我說，我說……」黃大錘撲通一聲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