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戒尺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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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時雍讓人把偏房裡的供詞先收起來,自己帶著江南絮出了門。二月初六,天氣已經有些回暖的跡象,只是風一吹,還是有些冷。

  他們沿東齋外牆走了一圈。這圈牆不高,青磚壘成,牆頭生著幾蓬枯草。

  二月初的京城,雪是早不下了,可地還潮著,牆根下積著一層沒幹透的濕泥。

  驚羽來查過,被踩倒的草都插了竹籤做記號。竹籤最密的地方在丙字號院後牆偏北處。這裡地勢低,背陰,泥軟。幾行腳印交錯著,來來回回,大小不一。

  江南絮蹲下去,用竹籤撥開表層浮土。土色深黑,濕度極大,再往下撥,露出的卻是顏色稍淺的舊土。她讓陸時雍看,陸時雍也蹲下來,拿手比了比腳印的深淺。

  「有人翻過。」他說。

  「翻得不深。」江南絮撥了撥土,「這地方背陰,春天還沒到,土凍半截。翻得動的是上頭的浮土,底下還是實的。埋不了什麼大東西。」

  陸時雍抬頭看了眼院牆。此處的牆根有個小洞,約莫三指寬,被幾塊碎磚半遮著。他拿了根細竹條探進去。竹條沒進去大半,還帶著一點潮氣。

  陸時雍拿起來聞了聞,有股極淡的香燭味,混著墨灰氣。

  「裡面塞過東西。」陸時雍把竹條扔了,直起身。

  江南絮走到牆邊,把碎磚一塊塊挪開。磚下壓著一片半濕的油紙,邊緣有火燎過的焦痕,紙上還沾著一點點黃褐色的油漬。

  她把油紙翻過來,上面沒有字,應該是用來包紙張的油紙。

  她湊近聞了聞:「這油紙應該是用來包信件一類的東西,防止紙張受潮,邊角被火燒過。紙邊只焦了一點,或許那人怕火光引人注意,又給滅了,把紙塞進了洞裡。」

  陸時雍讓驚羽把牆洞內外都搜了一遍。洞裡再沒有別的東西,只有幾粒焦黑的碎末。

  陸猛帶人去查東齋的後牆,回來時手裡多了一隻被燒過的小竹筒。竹筒是從牆根下的草堆里找到的,口沿也燎黑了。

  「發現竹筒的位置,正對著東齋。」陸猛說。

  江南絮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擺。

  有人在案發當夜來過這裡,把某樣東西從牆洞裡取出來,又想把證據燒掉。

  「有個叫周勤的生員說,前夜二更天見邊立本從外頭回來,腳上是泥。」陸時雍忽然說。

  「邊立本和鄭明霽鞋上的泥,和這裡的一樣。」江南絮指了指地上。

  陸時雍抬頭朝東跨院望去,春寒未散,暮色已經上來了。晚風貼著地皮刮,竹林里的鳥叫得又短又急。他讓人把後牆一帶封起來,又命人去把周勤叫來。

  周勤是個十八九歲生員,被帶進來時有些緊張。

  陸時雍讓他坐下,問:「你之前說二更天見邊立本回來,有沒有注意看他鞋上的泥?」

  「就是後牆那種黑泥。」周勤說,「學生前夜起來小解,外頭很暗。學生見他手裡沒拿書,也沒拿東西,只有一盞燈,燈已經滅了。學生睡得迷糊,沒多想。」

  「他回來時什麼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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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生沒敢看。」周勤低著頭,「邊立本那個人,平日就不大說話。學生跟他住一個院,也很少搭話。」

  陸時雍點頭,讓吳不知把證詞記錄下來。

  周勤退下後,陸時雍對驚羽說:「去把邊立本帶過來。」

  邊立本被帶來,臉色不佳。

  陸時雍沒急著開口,只打量他。邊立本見眾人都看著他,越發不自在,眼睛一個勁地往地上瞧。

  「邊立本,你說案發當夜酉時就睡了?」陸時雍問。

  「是。學生睡得早。」

  「二更天,有人見你從外頭回來。」

  邊立本猛地抬頭,又趕緊低下去。他的喉結動了動,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學生……學生夜裡起來過。」他頓了頓,「去了一趟茅廁。」

  「哪個茅廁?」

  「東跨院後頭那個。」

  「東跨院後頭有茅廁嗎?」陸時雍問陸猛。

  陸猛搖頭:「東跨院的淨房都在西角,後頭只有一堵牆。」

  邊立本張了張嘴,還想解釋。

  江南絮忽然說:「你鞋底的泥是哪來的?」

  邊立本低頭看自己的鞋。鞋底還沾著些發黑的濕泥,已經幹了。他支吾著,說不出話。

  「把你的鞋脫下來。」陸時雍說。

  邊立本臉色煞白,仍舊站著。

  陸猛上前,他便自己把鞋脫了。鞋底對著燈一照,泥色和丙字號後牆根下的一模一樣。泥里還粘著一小片細小的枯葉,那種葉子只有後牆外頭的竹林里才有。

  「你案發當夜去過丙字號後頭。」陸時雍說。

  邊立本不說話了。額角慢慢滲出汗來。

  「我沒殺他。」他忽然說。

  「那你去做什麼?」


  「什麼時候?」

  「亥時初。」

  「你走到後牆,看見什麼了?」

  邊立本閉了閉眼:「看見一個人在院牆下頭。」

  「那人是誰?」

  「天太黑,沒看清,但看衣服,是監里統一的生員服。他蹲在那兒,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後來呢?」

  「學生沒敢過去,退了回來。」邊立本垂著頭,「學生怕惹事。那地方白天沒人,夜裡更沒人。」

  陸時雍沒說話,江南絮也沉默著。

  屋裡就剩邊立本有些急促的呼吸聲。窗外的風又起了一陣,吹得竹葉沙沙地響。天色徹底暗下來,東齋廊下的燈被雜役一盞盞點亮。燈光從窗紙外透進來,在幾人臉上落下幾道晃動不定的光。

  「你回去把你昨夜穿的衣裳、鞋,都留下。」陸時雍說。

  邊立本應了。陸猛帶他出去。

  江南絮站在原地,把方才的供詞在腦中又過了一遍。亥時,邊立本聽到叫聲,去了後牆,若他所說是真,那案發前後,在丙字號後頭出現的人,就不止一個。

  那半片燒焦的油紙和竹筒,到底是誰放在那兒的?

  齊惟簡後窗下的牆洞,藏著什麼東西?

  那叫聲又是誰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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