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替他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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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江南絮就到大理寺。

  前院的積雪被雜役掃成幾個小堆,堆在槐樹下,沾了些許泥塵,還未完全化盡。

  凌霜一邊扶著她下了馬車,一邊在嘴裡念叨著:「小姐你傷還沒好利索就來查案,回頭余姑姑又該說我了。」

  江南絮把披風裹緊了些,邁步進了後堂:「無妨,傷口已經癒合了。」

  後堂的門虛掩著,裡面靜悄悄的。

  她推開門,一眼便看見陸時雍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卷宗,左手邊擱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茶,茶碗邊緣凝了一圈暗色的茶垢。

  他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偏向一側,呼吸平穩而綿長——就這麼坐著睡著了。右手還壓著一份攤開的文書,手指搭在紙頁邊緣,指腹上沾了些許硃砂的紅痕。

  燭台上堆滿了燒盡的燭淚,最上面那根蠟燭已經熄了,燭芯歪在一小攤凝固的蠟油里。

  他昨夜看了一整夜?

  江南絮站在門口,看著他眼下的淡青,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把他手邊的茶碗悄悄挪開,動作極輕。

  然後她退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安安靜靜地等著。

  窗外晨光漸漸亮起來,落在案上那些被硃砂筆圈過的文書上。

  她歪頭看了看其中一份,那是一份銀兩撥付記錄,上面寫著撥付給第三段堤防的石料款,數目與沈清荷父親案卷中記錄的「私吞工款」數目完全一致。

  陸時雍的手指動了一下。他睜開眼,身上不知何時被蓋上了厚重的狐裘披風。

  江南絮正坐在對面,在看那份被硃砂圈過的銀兩撥付記錄。

  他坐直身子,肩上的大氅滑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不是他的大氅。

  「醒了?」江南絮目光從文書上移開,落在他臉上,「硯川說你昨夜查了一宿的卷宗。」

  陸時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肩上的披風拿下來,疊好放在一旁,然後站起來走到水盆邊,用冷水洗了把臉。冰冷的水讓他清醒了幾分,他擦乾臉,走回案前,把昨晚挑出來的幾份文書一一攤開。

  「七年前薺州河工的舊檔,昨晚我從檔案庫調出來的。」

  他拿起那份銀兩撥付記錄,遞給她,「這是崔世誠經手的石料款撥付記錄,數目與沈廣儒案卷中記錄的私吞工款數目完全一致。沈廣儒是薺州長史,掌政務庶務,河工上的銀兩支用歸通判管。一個長史,根本沒有權限直接從河工款項中支取銀兩。」

  江南絮接過那張紙仔細看了一遍。紙頁泛黃,墨跡卻依舊清晰,撥付數目、日期、經手人的簽章,一一在目。

  她把紙放下,又拿起另一份被硃砂圈過的文書——那是當時河工上幾個官員的聯名上書,向崔世誠反映石料短缺的問題,說撥付給第三段堤防的石料款已經下發,但石料遲遲未到,工人們只能停工待料。

  「石料款撥下去了,石料沒到,工人們聯名上書催問。崔世誠批覆說徹查,之後沈廣儒就被下獄了。」陸時雍頓了頓,「沈廣儒在獄中不到兩個月就病死了,案卷上只寫了『染疫病故』四個字,沒有醫案,沒有仵作驗屍的記錄。所有對他不利的證據:帳目、數目、人證——都是在他死後才補全的。」

  江南絮把那份聯名上書和崔世誠的批覆並排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雜役掃地的刷刷聲,遠處膳堂飄來白粥的香氣,間或夾雜著驚羽的大嗓門和展青峰不咸不淡的回嘴。

  「沈廣儒發現了帳目有問題,聯名上書催問石料的下落。崔世誠怕事情敗露,把罪名扣在了沈廣儒頭上。沈廣儒死在獄中,死無對證,案子就這麼結了?」

  陸時雍把桌上那些文書按時間順序排好,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襟:「崔世誠當年經手的河工帳目,和鄭博簡的武備庫帳目如出一轍——都是利用職權在文書上做手腳,把罪名扣在不配合的人頭上。這些,足以定他的罪。」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羽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油紙包,嘴裡還叼著半塊芝麻餅。

  他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擱:「王爺,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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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忽然注意到江南絮也在,趕緊把嘴裡的餅咽下去,又瞥了一眼陸時雍椅背上搭著的那件陌生大氅,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後的硯川。

  「去把沈清荷帶來。」陸時雍說。

  不多時沈清荷被帶進了後堂。陸時雍將那份銀兩撥付記錄和聯名上書攤在她面前。

  沈清荷低頭看著那些泛黃的紙頁,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眼眶卻紅了。

  「我爹沒有貪墨,他做了一輩子老實人。在薺州做了五年長史,不貪不占,就靠著俸祿養活一家老小。他學問很好,寫得一手好字,過年時街坊鄰居都來找他寫春聯,他從來不要錢。那年河工出事,他發現帳目不對,跟我說做人要清白,不能同流合污。他寫了聯名上書,聯合了幾個同僚一起遞上去,以為這樣就能讓崔世誠把背後之人揪出來。他不知道那個官場有多深,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別人的眼中釘。他死在獄中,連個棺槨都沒有,就那麼裹著一張草蓆被抬出去,埋在了亂墳崗。我和娘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她沒有再說下去,後堂里安靜了許久,她突然說:「崔明遠是我殺的,崔世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讓他斷子絕孫,很公平不是嗎?」

  陸時雍嘆了口氣,對她說:「崔世誠的案子大理寺會重審。你父親的案卷,會一併翻出來。」

  沈清荷跪下來朝陸時雍磕了個頭,又轉向江南絮磕了一個。

  江南絮上前扶起她,問出了壓在心裡的那個問題:「你父親既然是被冤枉的,你為何不告官?」

  沈清荷抬起頭看她,眼底帶著深深的疲憊與怨恨:「告官有何用?按大胤律,越級翻案,需先受笞刑,我娘就是為了幫父親翻案,在受了笞刑之後沒熬過來,可惜還是沒能為父親翻案。」

  「這七年裡我看著崔世誠步步高升。我也想過替父親翻案,還父親公道,可是我一介弱女子,蚍蜉撼樹,我能做什麼。鄭博簡的案子,若是沒有太子殿下堅持,若是沒有王爺徹查,若不是行刺太傅惹得天顏震怒,誰會去翻多年前的舊帳?我爹死在獄中,卷宗上就四個字——染疫病故。沒有人會為了一個死了七年的長史去得罪一個正三品的侍郎,沒有人。」

  「既然我翻不了案,那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報仇。我爹若在天有靈,也會知道,他女兒沒有讓他白死。」她頓了頓,看著陸時雍說:「來日審崔世誠時,請王爺告訴他,他兒子是替他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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