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盧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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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時雍坐在床沿,接過凌霜手裡的濕帕,折好,重新敷在江南絮的額頭上。

  江南絮在昏沉中喃喃了一聲,聲音很低,含混不清,但離她最近的陸時雍還是聽見了,她說的是「師父」。

  另一邊,硯川策馬向盧府趕去,整條巷子的狗都被馬蹄聲驚醒了。

  他翻身下馬,叩響盧府大門。門房揉著眼睛才開了條門縫,硯川的腰牌已經懟到他眼前。

  「大理寺辦案,請盧太醫出診。」

  門房舉著油燈領著他往正院走,一路走一路勸:「這位大人,老太醫脾氣不太好,尤其這深更半夜的,上回皇后娘娘半夜傳召,他念叨了整整三天……」

  硯川沒等他說完,徑直走到臥房門口,抬手敲了三下。

  屋裡沒動靜。

  又敲了三下。

  「誰!」裡頭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喝。

  硯川面不改色:「大理寺硯川,請盧太醫出診。」

  片刻沉默之後,門被從裡面猛地拉開。盧太醫披著件半舊的棉袍站在門口,頭髮睡得亂七八糟,兩撇花白的鬍子氣得一翹一翹的。

  他指著硯川的鼻子,手指差點戳到硯川臉上:「你們大理寺辦差辦瘋了吧?老夫是太醫院的人,不是你們大理寺的仵作!半夜三更把人從被窩裡薅出來,是皇上病危了還是王爺駕崩了?」

  硯川退後半步,行了一禮:「請盧太醫出診。」

  盧太醫裹緊襖子,眯著眼認了半天才認出這張臉。

  上次見到這張臉還是上回王爺從北境回來受了箭傷,也是大半夜把他從被窩裡薅起來。

  他認命地去拿藥箱,嘴裡念叨著:「老夫就說今日眼皮一直跳,准沒好事。」又讓老妻把厚棉袍找出來,又讓徒弟去灶房把湯婆子灌上熱水,才不情不願地跟著硯川上了馬車。

  期間硯川催了兩次。

  「急什麼,若是尚有一線生機,就算到了鬼門關老夫也能拉回來,若是命數已盡,去得再快也是於事無補。」盧太醫捋了捋鬍鬚,慢騰騰地說。

  硯川也只能幹著急,等他慢悠悠上馬車。

  馬車在雪夜裡走得飛快,盧太醫坐在車裡,抱著藥箱,一開始還只是小聲嘀咕。等馬車顛過一道坎,他的後腦勺磕在車壁上,嘀咕就變成了抱怨,聲音越來越大,大到專注駕車的硯川都能聽見了。

  「大理寺的人都不睡覺的嗎?你們年輕人不睡覺就算了,老夫都六十了,六十歲的老頭子半夜被薅起來出診,薅起來也就算了,這大冷天的,路上都是雪,你駕車就不能穩當點?摔了老夫這把老骨頭誰負責?」

  硯川在外頭專心趕車,沒搭腔。

  盧太醫一個人說了一會兒,覺得無趣,又換了個方向念叨:「這次又是誰?又是你們王爺?上回是刀傷,上上回是箭傷,這回又是什麼傷?你們王爺就不能安生幾天?老夫研製的金瘡藥都快要被他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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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硯川裝作沒聽見。馬車拐了個彎,在大理寺門口停下。盧太醫掀開車簾一看,匾額上「大理寺」三個字被雪糊了一半。

  他提著藥箱下了車,一邊往裡走一邊繼續念叨:「老夫就說今日不該喝那碗銀耳羹,銀耳性寒,寒則招災。你們年輕人不信這個,等你們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該忌口的要忌口,該早睡的要早睡,不能仗著身子骨硬朗就……」

  他跨進後院寢房的門,話頭戛然而止。

  床上躺著的不是陸時雍,是一個年輕姑娘。臉燒得通紅,嘴唇灰白,額上敷著濕帕,顯然是發著高熱。

  而陸時雍正坐在一旁用濕帕給她擦脖子。

  盧太醫回頭瞪了硯川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怎麼不早說是個姑娘」。

  硯川面不改色地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也沒問」。

  「盧太醫,您請。」陸時雍見到人來了,站起來,讓開位置。

  盧太醫連忙收了臉上的表情,上前幾步把藥箱擱在床尾的矮凳上。

  他先看了看江南絮的臉色,又掀開她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後搭上她的腕脈。手指一搭上去,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脈象浮緊而數,是失血後正氣虧虛、外邪趁虛而入的高熱之象。這姑娘受了不輕的傷。

  「傷口在哪裡?」盧太醫問。

  「腰側,刀傷。裴少卿已經縫過了。」

  盧太醫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在江南絮曲池、合谷幾處穴位扎了幾針,動作利索得很。

  「傷口沒有大礙,高熱是失血後正氣虧虛、外邪入體所致。老夫給她開個退熱的方子,今晚喝了藥,若是熱度能退下來,便無大礙。若是到明日高熱還不退,老夫再來。」

  「另外,這姑娘脈見虛弱,氣血久虧,乃幼年饑寒失養,根基受損所致,傷好之後要好好調養。」

  他走到桌邊,鋪開紙筆,蘸墨時餘光忽然掃到了床頭擱著的那把匕首。

  刀鞘是陳年烏木打造,刀柄頂端雕著鶴頭,兩顆小黑玉充當鶴眼,透著幾分冷寂。

  他的手懸在了半空中,墨汁從筆尖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黑點。

  他放下筆,走到床邊,拿起那把匕首。

  他把匕首抽出來,刀刃上還殘留著擦拭過的暗色血跡。刀上那隻直立仙鶴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這匕首是誰的?」盧太醫開口問道。

  凌霜在一旁小聲說:「是我們小姐的匕首,小姐說是她師父給她的。」

  盧太醫抬起頭,目光在江南絮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他把匕首插回刀鞘,放回床頭,重新坐回桌前寫方子。

  他蘸墨的動作慢了許多,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兩次。方子寫完之後他吹乾墨跡,遞給硯川,囑咐了煎藥的法子和退熱的相關事宜。

  他一邊囑咐一邊從藥箱裡又掏出兩瓶藥來擱在桌上:「這瓶是外敷的,傷口換藥時用,換藥的手法裴恆知道。這瓶是內服的,一日一粒,連服七日。」

  說完他拎起藥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床頭那把匕首。他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他的徒弟啊,有趣。」

  陸時雍抬起頭看著他。

  盧太醫擺了擺手,什麼也沒有解釋,只是推門出去時嘴裡又嘀咕了一句:「有些人啊,自個一輩子沒睡過幾個安穩覺,收個徒弟也不讓人省心。」

  然後他的聲音就被關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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