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底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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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獅這句話剛落,他俯身湊近,那句帶著勾人啞意的話貼著安迷修的耳廓落下,像根細軟的羽毛輕輕掃過耳膜,激得他渾身一顫,耳尖瞬間燒了起來。

  「誰要給你送上門!」安迷修瞬間紅了臉,猛地抬手推開身前的雷獅,身體向後縮了縮,拉開了絕對的安全距離。

  眼底重新覆上了熟悉的戾氣,可因為剛才瞬間的失神,那點狠厲少了大半威懾力,反倒像只炸了毛卻沒什麼殺傷力的貓,「雷獅,收起你那些無聊的把戲,我和你之間,除了不死不休的仇,沒別的可能。」

  雷獅被他推得向後退了半步,非但沒生氣,反而低笑出聲,直起身隨意地靠在那張掉漆的木桌邊,紫眸里盛著毫不掩飾的興味,上下掃了他一眼:「開門那一刀,你偏什麼。」

  一句話戳破了他剛才的手下留情,安迷修的臉瞬間漲得更紅,又氣又窘,咬著牙別過臉,不肯再看他。

  他剛才刺出那一刀的時候,明明腦子裡只有殺了雷獅的念頭,可匕首快要碰到他胸口的瞬間,手腕卻不受控制地偏了半分,連他自己都搞不懂,這該死的猶豫到底是從哪來的。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老城區清晨的喧鬧聲,隔著厚重的遮光窗簾傳進來,模糊又遙遠。

  樓下早市的叫賣聲、鄰裡間的閒聊聲,這些人間煙火的聲響,和屋裡兩個刀尖舔血的人格格不入。

  安迷修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聲,還有雷獅落在自己身上的、帶著熱度的目光,渾身都不自在,仿佛渾身的秘密都被他看穿了。

  他終於忍不住,重新轉過頭,直直地對上雷獅的眼睛,把憋了一路、從地下通道就開始翻湧的疑惑,一股腦地問了出來。

  他是文學系浸了四年的高材生,哪怕心緒再亂,質問的話也依舊邏輯清晰:「雷獅,你到底查了我多少?」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壓抑的怒意和不解,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暗閣待了三年,所有的行蹤、習慣、落腳點,全都是加密的,就算是暗閣內部,除了最高層的影,沒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沒人知道我的格鬥習慣,你為什麼會無所不知?」

  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他在暗閣摸爬滾打了三年,從一個連槍都握不穩的新人,爬到暗閣排名第一的頂級殺手位置,靠的就是極致的謹慎和無懈可擊的反偵察能力。

  他的所有格鬥招式,都是在暗閣的生死訓練里重新打磨過的,刻意改掉了大學時的大部分習慣。

  可雷獅卻像是看著他長大一樣,對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調查能做到的。

  就算雷獅是黑市一手遮天的掌權人,就算他手下的暗衛無孔不入,也不可能在短時間裡,把他藏了三年的底細,挖得這麼一清二楚。

  雷獅看著他眼底滿是不解和警惕的樣子,挑了挑眉,向前走了兩步,再次逼近他。

  安迷修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後背卻已經抵住了身後的椅子,退無可退,只能眼睜睜看著雷獅俯下身,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拉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

  「查?」雷獅嗤笑一聲,指尖輕輕點了點他剛重新包紮好的虎口,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安迷修,你大學時打格鬥賽,每次出右拳都會下意識地沉左肩,給對手留破綻,這個習慣,你現在改了嗎?」

  安迷修猛地一愣,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他大學時就有的小習慣,連他自己都沒太在意。

  每次雙人賽賽前,雷獅都會揪著他的這個毛病,陪他在訓練館裡練一下午,一次次提醒他,出拳要穩,左肩別沉,不然會被對手抓破綻。

  他以為這三年在暗閣的生死訓練里,早就把這個小毛病改得一乾二淨了,可昨天工廠對決里,雷獅確實次次都能借著他這個下意識的動作,精準預判他的揮刀,輕鬆化解他的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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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為早就被時間抹去的細節,雷獅卻記到了現在。

  「你每次受傷,不管多重,都只會咬著牙硬扛,不肯吭聲,哪怕傷口發炎燒到三十九度,也只會自己躲起來處理,不肯找任何人幫忙。」

  雷獅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指尖順著他的手腕往上,輕輕擦過他手肘上剛纏好的繃帶,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怒意。

  安迷修的呼吸頓了半拍,眼底的戾氣瞬間散了大半,只剩下滿滿的震驚,連握著短刃的手都鬆了勁。

  大學那些年的事,他以為早就隨著畢業夜的決裂,被時間沖得一乾二淨了。

  那天他和雷獅在格鬥館外討論下一次雙人賽的戰術,遇上了幾個之前被雷獅在賽場上贏了、心懷不滿的校外混混找茬,混亂里有人抄起地上的碎啤酒瓶,朝著雷獅的側臉就砸了過來。

  他想都沒想就抬手擋了一下,鋒利的玻璃邊緣只在他小臂上劃開了一道不深的口子,滲出來的血珠看著嚇人,其實連筋骨都沒傷到。

  可他素來愛乾淨,又怕雷獅揪著他的傷念叨,更怕旁人說他小題大做,硬是攥著袖子把傷口遮了起來,全程沒吭一聲,回宿舍後才躲進衛生間,想隨便拿碘伏擦一擦了事,結果剛擰開瓶蓋,就被推門進來的雷獅撞了個正著。

  那天雷獅發了很大的火,不是對著他,是對著那幾個挑事的混混。

  雷獅連夜就查到了那幾個人的底細,把人堵在巷子裡狠狠收拾了一頓,回來後就黑著臉,把他按在書桌前,拿出自己私藏的進口藥膏,小心翼翼地給他清理傷口、纏上繃帶,哪怕他反覆說只是小傷,雷獅也硬是守在他床邊,盯著他睡了一整夜。

  他以為雷獅那樣目空一切、連自己受傷都不在意的人,根本不會記得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他沒想到,時隔三年,雷獅不僅記得,還記得這麼清楚,連他藏了這麼多年、連暗閣里的醫生都沒發現的小毛病,都刻在腦子裡。

  「所以你以為,我對你的了解,全是靠這幾天臨時查的?」雷獅看著他愣住的樣子,眼底多了一絲溫柔,快得像錯覺,轉瞬就被慣有的惡劣笑意蓋了過去,「安迷修,你渾身上下,從裡到外,哪一點我沒見過?這些東西,還用得著查?」

  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都戳中了安迷修。

  安迷修站在原地,渾身僵硬,腦子裡一片空白,仿佛三年的時光突然被壓縮,他又回到了那個陽光明媚的大學操場,回到了那個和雷獅雖然打鬥無數卻依舊能並肩訓練的夏天。

  過了好半晌,他才從震愕里回過神,喉結滾動了一下,又問出了另一個從地下通道對決後,就一直盤桓在心底、揮之不去的疑惑,聲音里還帶著沒壓下去的發顫:「那地下通道那次,你是怎麼知道我的身份的?」

  這是他最想不通的另一件事。

  暗閣對殺手的身份保密做到了極致,他這三年用的一直是代號A,從來沒有在任何任務里露過全臉,就連暗閣內部,見過他真容的人也屈指可數。

  雷獅聞言挑了挑眉,非但沒有迴避,反而又往前湊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壓縮到極致,胸膛幾乎要貼上他的肩膀。

  他垂著眼,溫熱的呼吸掃過安迷修泛紅的耳廓,雪松混著淡菸草的氣息鋪天蓋地裹下來,連帶著安迷修自己身上那點清淺的味道,都被揉在了一起。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啞,尾音勾著點藏不住的笑意:「你身上這股似有似無的薄荷味,很讓人記掛。」

  指尖輕輕蹭過安迷修攥著刀柄、繃得發緊的手背,他又往前湊了湊,鼻尖幾乎擦過安迷修頸側的皮膚。

  安迷修猛地一愣,下意識地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他確實有這個習慣,哪怕在暗閣三年,出生入死,這個小習慣也從來沒改過,他自己都沒放在心上,沒想到雷獅連這個都記得,更沒想到他會用這樣勾人的語氣說出來,耳尖瞬間燒得更厲害了,連脖頸都漫上一層淡粉。

  「當然,我確實讓帕洛斯查了暗閣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頂級殺手A。」

  雷獅語氣坦蕩得很,「不過安迷修,你還是小瞧了我。就算不查這些,就憑你出刀的角度,你躲閃時下意識的步伐,還有你哪怕蒙著面,看我的眼神里那點改不掉的執拗,我也能99%確定,就是你。」

  他嗤笑一聲,指尖輕輕敲了敲安迷修攥緊的刀柄,「剩下那1%的不確定,讓手下查一查,不過是幾天的功夫,早晚的事而已。」

  更何況,在這地界上,他雷獅想挖的底細,就沒有挖不出來的。

  不管是人手渠道還是情報網,雷獅的能耐遠比安迷修想的要大得多。

  不然,暗閣這些年蠶食了半個地下市場,卻偏偏在雷獅這裡寸步難進,連影都要忌憚他三分。

  安迷修徹底說不出話了。

  在雷獅眼裡,他這些所謂的偽裝,不過是欲蓋彌彰的小把戲。

  他以為的天衣無縫,在雷獅那裡,不過是一眼就能看穿的熟悉。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刺殺計劃夠周密,是自己的身手夠好,是自己的反偵察能力夠強,才能一次次從雷獅眼皮子底下晃悠,才能一次次在他的地盤上全身而退。

  可現在雷獅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他瞬間清醒。

  如果雷獅真的想殺他,從第一次巷口刺殺,他就已經死了無數次了。

  巷口那次,雷獅早就布好了局,只要他一聲令下,幾十個暗衛一起上,他就算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活著離開。

  工廠對決那次,雷獅早就把他鎖死了,只要錘柄再往前送半寸,就能碾碎他的喉結,可雷獅沒有。

  就連剛才開門那一刀,雷獅有無數次機會能反殺他,可雷獅只是扣住了他的手腕,沒有傷他半分。

  原來他一次次的全身而退,從來都不是因為自己夠強,而是因為雷獅,一次次地放了水,一次次地放了他。

  兩人實力雖不相上下,但雷獅比他更強。

  「你……」安迷修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看著雷獅近在咫尺的紫眸,看著那雙眼睛裡盛著的、他看不懂的情緒,最終還是咬著牙,問出了心底最害怕、也最不敢觸碰的那個問題,「那你是不是……連我接這個任務的原因,也查到了?」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安迷修的指尖死死攥住了衣角,指節泛白,眼底滿是警惕和慌亂,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最怕的,就是雷獅查到外婆的下落。

  外婆是他唯一的親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軟肋,是他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

  如果雷獅查到了外婆,用外婆來拿捏他,那他就真的滿盤皆輸了,連最後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了。

  雷獅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還有眼底藏不住的恐慌,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當然查到了。

  帕洛斯在實錘他身份的同時,就順著暗閣的線索,查到了被扣押在城郊礦區據點的外婆,查清了影用外婆的性命要挾他,逼他接下刺殺任務的所有內情。

  他甚至已經派了暗衛,盯著礦區據點的一舉一動,下了死命令,絕不能讓影和K動外婆一根手指頭,提前清掉了這個安全屋附近所有暗閣的眼線。

  嘴上這麼說,可他心底從來沒真的動過拿這件事拿捏安迷修的念頭。

  兒時大伯離世的畫面,此刻又在腦子裡閃過。

  那個唯一會護著他、陪他瘋、跟他說「雷獅要永遠活得自在,也要光明正大地護好自己想護的人」的大伯,最後被人暗箭算計,連最後一面他都沒趕上。

  他嘗過一次想護的人護不住、被人用陰招算計的滋味,就絕不想讓安迷修也經歷一遍。

  他雷獅就算要留人,要贏,也只會光明正大地來,不屑用這種抓著人軟肋要挾的下三濫手段。

  暗閣用這種陰招逼得安迷修走投無路,把一個眼裡有光的文科高材生,逼成了暗閣里刀尖舔血的殺手,他光是知道就已經噁心透了,更別說自己用這種手段。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個被脅迫著低頭的安迷修。

  他要的,是那個敢拿著刀跟他硬碰硬,敢跟他叫板,眼裡有光,一身正氣的安迷修。

  是那個心甘情願放下刀,走到他身邊來的安迷修。

  可他看著安迷修這副慌了神的樣子,終究還是沒把話說破。

  「你接任務的原因,無非就是暗閣的賞金。」雷獅直起身,拉開了一點距離,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漫不經心,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提,半點都沒放在心上,「暗閣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無非就那幾樣,用得著我特意去查?」

  安迷修看著他波瀾不驚的臉,心裡瞬間鬆了一大口氣,懸到嗓子眼的心臟終於落了地,可隨即又湧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死死攥著的拳頭緩緩鬆開,後背的冷汗浸濕了黑色的作戰服裡衣,卻依舊嘴硬,梗著脖子:「不該查的別亂查。」

  「我對暗閣那些破事沒興趣。」雷獅嗤笑一聲,轉身走到桌邊,拿起桌上沒開封的熱牛奶,拆開包裝遞到他手裡,語氣裡帶著強硬,卻偏要裹上一層惡劣的外殼,「把牛奶喝了,三明治也吃了。我不管你接下來想幹什麼,先把傷養好,別到時候沒死在我手裡,先把自己折騰廢了。」

  安迷修握著溫熱的牛奶盒,指尖傳來的暖意順著血管蔓延到全身,驅散了一夜的寒氣和疲憊。

  他想起兒時外婆跟他說的,一個人對你好不好,別聽他嘴上說了什麼,要看他做了什麼。

  雷獅嘴上說著最欠揍的話,做的卻全是護著他的事。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用不著你管。」他嘴上依舊不肯服軟,卻還是低頭,咬著吸管喝了一口熱牛奶。

  溫熱的液體滑進空蕩蕩的胃裡,暖得他眼眶都有點發熱,連帶著心底那點對雷獅的恨意,都像是被這溫熱的牛奶融化了一角,變得搖搖欲墜。

  雷獅看著他乖乖喝牛奶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也沒再拆穿他的嘴硬。

  他靠在桌邊,看著安迷修小口小口地吃著三明治,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看著他依舊緊繃卻明顯放鬆了不少的脊背,心裡那點因為他受傷而起的煩躁,也漸漸散了。

  等安迷修吃完東西,雷獅才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站在房間裡的安迷修,紫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像藏著整片星空。

  「安迷修,你想知道的所有事,你想拿回來的所有東西,只要你想,隨時可以來野渡酒吧找我。」

  他的話意有所指,安迷修瞬間就聽懂了——他說的,是那枚掉在工廠里的、刻著A字的暗閣銘牌。

  安迷修的心臟猛地一縮,剛想開口問什麼,雷獅卻已經拉開房門,轉身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對了,提醒你一句,這個安全屋,你最好別再住了。我能找到,暗閣的人也遲早能找到。」

  房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安迷修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空了的牛奶盒,看著緊閉的房門,腦子裡亂糟糟的。

  安迷修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了閉眼,心底只有一個念頭揮之不去。

  雷獅到底想幹什麼?他對自己,到底抱著什麼樣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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