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記憶賽場的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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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送的白光褪去時,帶著靜電的刺痛感還粘在皮膚上。

  安迷修指尖一緊,雙劍的握感比平時更沉。流焱的爐心似乎被什麼東西悶著,連帶著凝晶的冰霧都弱了幾分。他睜開眼,最先撞進視線的是濃得像化不開的墨的霧氣,白蒙蒙一片,連腳下踩著的透明能量板都透著虛浮,踩上去時能感覺到細微的震顫,像踩在結了薄冰的湖面上。

  「這裡就是1v1賽場?」他揮了揮流焱,橙紅色的火焰在霧氣里炸開,卻只衝開半米見方的空白,下一秒就被周圍的白霧吞了回去。火光映在他眼底,照出幾分警惕,「怎麼連個邊界都看不到?」

  雷獅沒接話。他站在離安迷修三步遠的地方,雷神之錘斜抵在能量板上,錘頭的紫電不安分地跳著,卻沒發出平時那種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被這霧氣吸走了動靜。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腳下。

  透明板下面隱約能看到金屬結構的影子,縱橫交錯,只是被霧氣蓋著,看不真切。

  突然,他手腕一轉,雷神之錘猛地砸向地面。帶著厚重的迴響,下一秒,整個賽場突然震動起來,讓腳下的震顫瞬間加劇,安迷修下意識穩住身形,雙劍交叉擋在身前,卻見那霧氣竟像被抽走了魂似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四周退去。

  透明的能量板開始變色,從最開始的剔透,慢慢暈開深紫色的紋路,順著板縫蔓延,最後整片地面都成了深紫色的地磚。

  在光線下能看到細如髮絲的銀線,那是雷王城宮殿地磚獨有的紋路。安迷修的瞳孔縮了縮,剛要開口,就聞到空氣中飄來的檀香。不是廉價的合成香,是雷王星皇室祭典時才會用的沉水香,他記得很清楚。

  「雷王城?」雷獅的聲音響起來,沒有驚訝,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嗤笑。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周逐漸清晰的輪廓。

  高聳的尖頂直插灰濛濛的天幕,牆壁上刻著繁複的雷紋,每一道紋路的弧度都和他記憶里分毫不差。紫眸里沒什麼情緒,只有一閃而過的不屑,「嘖,大賽主辦方還真是沒創意,連復刻都這麼敷衍。」

  安迷修皺著眉看他。雷獅的反應太奇怪了,像是早就知道這裡會出現雷王城,又像是根本沒把這場景放在眼裡。他剛要問什麼,就聽到宮殿深處傳來腳步聲。

  安迷修下意識看向雷獅,卻見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雷神之錘的錘頭輕輕敲著地磚,紫電在錘尖繞了個圈。

  而記憶里的雷獅語氣懶洋洋的:「父皇,那我就再次告退了,大概永遠不會見面了吧。」

  雷獅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雷王星,實在是太小了。」他轉頭,目光掠過宮殿的走廊,像是能穿透牆壁看到什麼。不等雷霆反應,轉身就往走廊深處走。

  安迷修愣在原地。這和他想像中的「記憶重現」完全不一樣。他正望著少年雷獅那道決絕的背影出神,耳畔突然闖入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雀躍,從迴廊拐角蹦了出來。他下意識轉頭,視線撞進一片乾淨的白里。

  那是個穿著寬鬆白色亞麻衣的少年,布料邊緣還帶著未完全磨平的毛邊,領口被水洗得有些發舊,卻透著股清爽的氣息。

  少年個子不算高,肩膀還沒舒展開,頭髮軟軟地搭在額前,碎發被風拂得微微晃動,遮住了一點眉峰,遠沒有後來紮成馬尾時那般利落。他將雙手緊緊背在身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用猜也知道,藏在身後的定是什麼東西。

  是少年時的自己。

  安迷修的心臟驟然一縮,連呼吸都滯了半拍。那些被他壓在記憶深處的碎片,此刻正順著這張稚嫩的臉,爭先恐後地湧進腦海。

  那天是雷王星一年一度的「星祭日」,按照皇室慣例,這天會開放皇家花園,讓貴族子弟們一同賞花祈福。

  前一天傍晚,他在花園的迴廊下撞見雷獅,對方正靠在柱子上看星星。他猶豫了好久才湊過去,約他第二天一起去看剛開的紫羅蘭,那是雷獅提過一次的花,說紫色像極了雷暴前的夜空。

  雷獅當時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可就是這一個字,讓他揣著滿心歡喜,天還沒亮就爬了起來。

  他記得那天的露水特別重,沾濕了他的褲腳,草地上的晨霧還沒散,像一層薄紗裹著腳踝。

  他蹲在紫羅蘭叢前,一朵一朵地挑——要花瓣完整的,要顏色最艷的,要帶著新鮮露水的。最後選了七朵,湊成一小束,用隨身攜帶的米白色手帕小心包好。他把花緊緊抱在懷裡,怕露水打蔫了花瓣,怕風颳亂了花型,一路小跑著往約定的迴廊趕,心裡像揣了只亂撞的小鹿,連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雷獅!」少年安迷修的聲音清脆得像剛解凍的山泉水,帶著點沒藏住的雀躍,尾音微微上揚,「你看我給你帶了——」

  最後兩個字還懸在半空,少年雷獅的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他像是完全沒聽見這聲呼喚,甚至沒往旁邊瞥一眼,依舊保持著之前的速度,徑直往前走著。

  黑色的勁裝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大,卻襯得他背影愈發挺拔,連披風的下擺都沒時間好好整理,隨意地搭在臂彎。直到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他才側過頭,聲音淡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我還有事。」

  話音落下時,他已經走出了兩步,連一個回頭的動作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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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迷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還保持著要遞東西的姿勢,嘴巴微張,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手帕里的紫羅蘭被攥得變了形,新鮮的花瓣在掌心微微發皺,帶著涼意的露水透過手帕滲出來,沾濕了他的皮膚。

  他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少年雷獅的背影穿過迴廊,看著那抹身影漸漸變小,看著披風的一角在拐角處晃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不見。他張了張嘴,想再喊一聲「雷獅」,可聲音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極輕的氣音,連自己都聽不清。

  安迷修站在原地,胸腔里的疼意像潮水般蔓延開來,從心臟擴散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開始發麻。他忘了,原來那天的自己是這樣狼狽。

  他站在空蕩蕩的迴廊里,從清晨等到太陽升到頭頂,直到露水干透,直到陽光把他的影子縮成一小團,直到懷裡的紫羅蘭蔫得再也挺不起花瓣,他才緩緩低下頭,看著手帕上被壓出的褶皺,鼻子一酸,差點掉眼淚。

  他沒有把花丟在原地,最後偷偷跑到花園深處,找到那棵他和雷獅小時候一起種的老槐樹。

  那是雷獅第一次偷偷帶他溜出宮殿時,在樹下埋了一顆種子,後來竟真的長出了樹苗。他蹲在樹旁,用手挖了個小坑,把那束蔫掉的紫羅蘭輕輕放進去,再小心翼翼地蓋上土。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雷獅。那個「真實」的雷獅依舊站在原地,背對著他。陽光透過迴廊雕花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卻沒讓他顯得柔和半分。

  風輕輕吹過,他額前的碎發微微晃動,露出一點光潔的額頭,可他始終沒有回頭,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雷神之錘。錘尖的紫電不安地跳動著,時而竄出半寸,時而又縮回去,像在壓抑著什麼洶湧的情緒,連空氣里都瀰漫著一絲緊繃的元力波動。

  安迷修知道,他一定也看到了這段記憶。看到了少年時的自己,是怎樣揣著滿心歡喜,把那份小心翼翼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感情,藏在一束帶著露水的紫羅蘭里。

  看到了他是怎樣興奮地跑過去,又怎樣被那樣乾脆利落地忽略。

  看到了他站在迴廊里孤單的背影,和最後埋花時的落寞。

  就在這時,賽場突然劇烈震動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腳下的深紫色地磚像是隨時會碎裂。主殿的穹頂開始往下掉碎石,小塊的石子砸在地面上,大塊的石板則帶著風聲,重重砸在能量板上,激起一圈圈紫色的元力漣漪。

  迴廊的柱子也開始搖晃,木質的橫樑發出斷裂聲,灰塵和木屑簌簌落下,迷了人的眼。空氣中的檀香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味道——淡淡的草藥味,混合著舊紙張和檀香的氣息,像極了騎士聖殿裡的味道,熟悉得讓安迷修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腳下的深紫色地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從深紫到淺紫,再到透明,最後重新變成最初的透明能量板,板下的黑暗依舊深不見底。遠處的雷王城輪廓開始模糊,在一點點淡化,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虛影,消失在霧氣里。

  而身邊的灰霧,正重新聚攏起來,只是這次的霧比之前更白、更濃,帶著一種屬於聖殿的肅穆感,冷得讓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師父每次敷藥時,都會皺著眉頭,卻還是硬撐著給他們講騎士道的故事。而他聽到的,是遠處傳來的鐘聲——「咚」「咚」「咚」,沉穩而悠長,那是騎士聖殿的晨鐘,每天清晨六點準時敲響,提醒所有騎士開始一天的訓練。

  他記得自己剛到聖殿時,總是會被這鐘聲吵醒,後來卻漸漸習慣,甚至會在鐘聲響起前就醒過來,提前站在訓練場等師父。

  這裡……要變成騎士聖殿了。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在安迷修的腦海里,讓他渾身一僵。他下意識地看向雷獅,對方也正好轉過頭,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雷獅的紫眸里還殘留著剛才的震驚,眉頭微微皺著,眼神里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像是疑惑,像是探究,又像是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安迷修的心跳突然加快,像要跳出胸腔。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

  是他第一次拿起騎士劍時的笨拙?是他在聖殿的訓練場上,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來的狼狽?還是……師父菲利斯離開時的場景?他不敢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些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那些他從不敢告訴別人的痛苦,那些他努力偽裝起來的堅強,很快就要像雷獅的記憶一樣,被這個冰冷的賽場,赤裸裸地展現在對方面前。

  他甚至能想像到雷獅的反應——或許是嘲諷的笑,或許是不屑的嗤聲,或許是那句他在大賽後聽了無數次的「騎士真是麻煩」。

  雙劍被他帶動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慌亂。橙紅色的火焰時而亮,時而暗,映在他的眼底,卻沒帶來絲毫暖意。

  他看著雷獅,看著這個總是和他針鋒相對、見面就吵的對手,看著這個在預賽和迷宮賽里,明明可以不管他,卻還是伸手拉了他一把的人,突然覺得,這場1v1擂台賽,從一開始就不是簡單的元力對決。

  它更像一場無聲的審判,審判著他們藏在堅硬面具下的、最柔軟也最脆弱的過去

  它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毫不留情地照出了他們拼命想要隱藏的、不願面對的自己。

  而他們,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些塵封的、帶著溫度的、甚至帶著疼痛的記憶,在眼前一一上演,無處可逃。

  霧氣越來越濃,已經快要遮住雷獅的身影。安迷修握緊了手裡的雙劍,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裡的慌亂,卻發現那股情緒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但無論接下來要面對什麼,他都會往前走,也只會往前而不後退。

  就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即使害怕,即使痛苦,也要帶著騎士的信仰,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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