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教書先生
看著青火秀高大魁梧的身軀消失在遠處薄霧，沈硯忍不住讚嘆道：「好一個落拓豪氣的任俠。」
班蘭蘭扯了扯嘴，道：「這個小子確實不是個小人。」
回到了家中已是清晨，沈硯拜見了母親後，便親自下廚做一頓早飯。
雖說師尊婁三觀要沈硯去北邙山請前輩蒲真人出山，但是沈硯卻心裡清楚，請前輩高人出山雖是真事卻絕非第一要事，讓自己下山歷練只怕才是真實目的。
畢竟以自己師父和松蟠子這等法力，若是當真通知前輩高人也用不著自己下山跑一趟，他們一個飛劍傳書瞬息便是千里。
師父做事從來思慮深遠，或許讓自己動身前往還另有深意。
正是基於這個判斷，沈硯也不知前路是福是禍，就想著回來先看看老母，而後再動身。
為母親做了早餐，沈硯陪著母親吃了，又將自己家中的一些藏書和手抄本以及各類書稿整理了一下，準備村子私塾的晚輩子弟們觀看。
作為沈寨村最出名的大人物，很快，沈硯回村的消息已然傳遍全村，族老、里長帶著鄉里鄉親們上門拜會。
沈硯出門與大家見面寒暄著，作為沈寨村唯一的秀才公，沈硯的地位是很高的。
見他穿著道袍，村里人這才相信了沈硯修道的事情，對此雖有許多人覺得沈硯實在自毀前程，可沈硯終究是有一個秀才功名的，加上還是州府里大人物劉老先生的朋友，還是沒人敢說什麼。
陪著村里人閒談一會兒，沈硯就吩咐班蘭蘭去置辦幾桌酒席招待鄰里鄉親，他則與族老里長們去了私塾。
沈寨村的私塾是三間瓦房，出了正月就聘得了先生，而後啟用了。
其中一間房子給聘請的教書先生居住，另外兩間作為教室。
沈寨村人口不很多，三四歲到十幾歲的兒童少年約有四十餘個。
有沈硯這位秀才的成功鼓勵，所有適齡兒童都一股腦被家人送來進學，家家戶戶都盼著自己的孩子也能成為沈寨村第二個秀才。
走到門外，沈硯正聽著教書先生在一句一句的教導沈家子弟讀書。
這是一個有著濃重南方口音的先生。
「福盧東海長流水……」
「福如東海長流水……」
「壽比藍山不老慫……」
「壽比南山不老松……」
見沈硯聽了微微皺眉，族老看了眼裡長，清咳一聲，解釋道：「白先生雖說有些口音，但學問還算紮實的。
我們附近十里八鄉就兩個童生和一個秀才，他們不是各有營生便是一心備考，沒一個願意來此坐館，只有這個南方到此遊學的老童生答應留下教書。」
里長接過話頭，道：「這位白先生名叫雲天，說是三十五歲了，看著也有三十來歲上下，聽他說是考了五次府試都未中秀才，自知閉門造車不成，想著遊歷天下，今年二月初到了咱們任丘縣，得知我們村里正聘請先生坐館，正巧他盤纏花完了，就應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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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讀書人寒窗苦讀為的就是科考高中，當官了光耀門楣，除非是到老了實在考不動了，或者沒米下鍋了，無論如何是不願意出來做事的。
沈硯也是讀書人出身，自然能理解，聞言點點頭：「既是老童生，說來也頗為不易，可多照顧一些。」
「咱們村子裡給的錢米已是本縣之最了，就是想著咱們沈家乃書香門第，不能苛待讀書人，也是給後輩子弟積攢陰德不是？」
沈硯微微頷首，三人就在門外站著聽了半晌。
屋裡的私塾先生白雲天說話有口音倒也問題不大，任丘縣處於中原之地，中州官話本就是本土話，倒也不會被帶偏。
不過沈硯終究是有真才實學的，他雖聽白先生教授的是一些啟蒙的基礎知識，卻仍能看出白先生對四書五經、詩詞歌賦等方面下的功夫顯然是不夠的。
因為才華和知識這種東西是根植於人的內心的，只要有，總會在言談中吐露出來。
這位白先生連續多次府試都未能考中秀才，實在是自己學識不夠，功夫不深。
不過開蒙而已，倒也面前夠用了。
更為重要的事沈硯能聽出白雲天教孩子們倒也認真負責，絕非敷衍了事。
片刻後白先生讓孩子們自己背書，他推門出來，見到沈硯三人一愣，一雙三白眼轉了一圈，緊緊盯著沈硯。
白先生看沈硯，沈硯再也觀察此人，他皮膚黝黑，面容醜陋，皮膚十分粗糙，個子也不足六尺，若非身著儒衫，看著如何也不像一位讀書人。
白雲天愣愣的看著沈硯，問道：「族老和里長相陪而來，莫非是沈相公當面？」
族老撫須笑道：「白先生眼光不賴，這位便是咱們沈寨村的沈相公，村學便是他捐建的。」
白雲天恭敬笑著深施一禮道：「真是沈前輩，晚輩這廂有禮了。」
看年齡白雲天有三十來歲比沈硯大上個十多歲，但是若科舉儒生的規矩，沈硯早已是縣學秀才，可白雲天至今仍是童生。
因此，沈硯便是白雲天的前輩，白雲天在沈硯面前反而要執弟子禮。
沈硯舉起手中的一大摞書說道：「白兄不必多禮，你在我沈寨村坐館教徒也是緣分，這些書是我從家中整理的藏書和手稿等，興許對你教學有用。」
白雲天雙手接過，笑道：「多謝沈相公，我替孩子們謝謝您了。」
閒談片刻，就有沈家子弟過來相請，說是沈硯家中酒宴已經擺好，請三位入席。
沈硯便請白雲天一同到家中吃酒。
白雲天欣喜不已，將書放好就沾水擦了把鬚髮才出來。
一頓午餐全村人熱鬧了好一通。
待到申時，沈硯陪母親說了好一會兒話，見老母親確實看著越發的年輕了，這才放心的拜別母親，準備動身西行。
不過這次出門時，沈硯的肩頭卻蹲著一隻青綠色的狸貓。
得知沈硯奉師命要前去北邙山請前輩高人出山，原本班蘭蘭和李妙兒都要求同去。
不過沈硯此次下山經歷了高密縣一事已經知道如今的世道不太平，想著讓二妖繼續留下為母親看家護院的，不過李妙兒想回開封府看望一下，便要求同行。
沈硯自然不好拒絕，一人一妖便同行了。
在沈硯離了任丘縣西行時，沈寨村私塾村學的先生白雲天已然在村學房舍中因為大醉而呼呼睡去了。
從沈家中吃酒出來白雲天便頗為歡喜興奮，不是因為吃了些雞鴨魚肉，喝的是些農家濁酒，而是因為白雲天在見到了沈寨村第一風雲人物沈硯相公後沒有像以往那樣遭受秀才階層的輕視，不僅沒有輕視，反而得到了最大的尊重。
自己出來遊學已有二年多，這期間也在其他地方坐了兩次館，並未受到多少禮遇，反倒是在沈寨村學的生活條件最好，每月的報酬也最豐厚。
對於走南闖北經常受人白眼輕視的老童生，白雲天對自己的科舉之路已經沒了信心，更是陷入了自我的深深懷疑。
最近在沈寨村住著白雲天就頗為滿足。
雖然只是簡單的說了幾句話，未曾深交，但白雲天卻能看出這位沈相公是真的高看自己，沒有其他秀才那樣的輕蔑。今日得到了沈相公的禮遇和尊重，他更是找回了一些可憐的自信，故而喝了個酩酊大醉。
在床上爬起來，白雲天美滋滋的哼著家鄉的俚語小曲，心中尤在感念，暗自說道：沈寨村待我不薄，我無福得中功名之身，當好生在此教導沈家子弟。
沈相公十三歲科考，十六歲中了秀才。
我十八歲科考，如今已經三十五歲，十七載光陰虛度，實在慚愧啊……
這沈家子弟中頗有幾個有靈性的，若我在此用心教學，興許還能出幾個新的相公甚至老爺，若干年後未必不是一段佳話。
扶著床踉蹌著起身，白雲天搖搖頭，只覺得還有些天旋地轉。
嘟囔著，白雲天頗覺口渴，便起身去堂屋尋茶水喝。
喝茶時見桌上一摞書稿，想起是沈相公送來的。
白雲天自幼家貧，看書從來靠借，條件雖艱苦，他卻潛心向學，十八歲那年在老家縣試考中童生時得的是第一名。
白雲天原以為自己是天才，可是中了童生後真的結識了各縣各州的學子，甚至府試接連失利落榜後，他才漸漸明白了自己在家鄉的小地方也許是天才，可是走出來以後資質悟性比起其他學子儒生就十分平庸了。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見了天地之大方知我為泥中之蝦也……」
感慨良久，白雲隨手翻了翻沈相公送來的書籍手稿。
約莫有十幾本書經都是自己平常看得滾瓜爛熟的，不過其中許多句子的批示顯然是沈相公的筆跡感悟，字體清秀，筆畫雄勁有力，勝過自己不止幾層了。
低頭借著油燈的光亮，白雲天看了好幾頁，結合沈硯的批註，頓覺這個自己五歲就看的《詩經》仿佛換了一本書，其中內容未變，但箇中道理自己今日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一句是如此意思，哎呀，我真是……唉……
我若早能看了此書，何故於數次府試不過呀？
沈相公不愧是任丘縣第一才子，才學當真非凡啊！」
靜舍之內長嘆一聲，白雲天頓覺酒意困意全消，不住地翻看起經書來。
半個時辰後，白雲天將詩書禮樂四經放下，回顧沈相公的批註，大感自己受其點撥，學業已然精進。
起身洗漱一下，待神清氣爽後再次安心坐下，仔細翻看起其他書籍和手稿了。
沈硯送來的有他多年來學習抄錄的各類儒家經典和入縣學後的講義等，最後一部分是自己寫詩集和話本時的底稿。
白雲天本身學識便遠不及沈硯，看了他所寫的這些詩詞文章自然是愛不釋手。
一晃十多日，每天白雲天除了吃飯便是安心看書，腦子裡儘是詩詞文章和話本內容，平日裡的教學也失了興致。
這一日白雲天忽然心血來潮，便展卷研墨，按著自己得感觸寫了一篇八股文章，寫罷反覆閱覽數次，欣喜若狂，笑道：「我得沈前輩相助，文章一道精進了一大步，考府試可輕鬆過關了，當返鄉科舉去矣！」
喜不自勝的白雲天又翻看了沈硯的諸多手稿，待回過神來已是深夜。
在床上躺下後，白雲天只覺自己從沈相公書稿中所讀的那些志怪文章、詩詞批註等都不停的在腦中旋轉，好似走馬燈般。
第二日睡醒後白雲天仍覺得腦中記憶深刻，夢境清晰，自己一會兒成了仙人，一會兒成了官員，不一會兒又成了那開天闢地的九陽大帝君。
心中驚異，便取來紙筆，將自己夢中所憶是一一記下，做個隨筆日記留存起來。
寫了一篇雜記，白雲天最後心有所感，寫下一首詩來。
「述志
手握經綸天地旋，一口吐出錦繡川。
眼通齊魯山川外，聲振百越日月邊。
展爪似嫌雲路小，騰身何怕漢程偏。
風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飛龍定在天。」
在這一日的上午散了學，白雲天便去到沈硯家準備好好拜謝一下沈相公。
他自認看了沈硯的批註學業精進，早已將沈相公視為半師，登門時還帶了一副臘肉和一壇黃酒。
不過開門的是沈相公的僕從班蘭蘭，一問才知到沈相公早已外出遊學。
白雲天幽幽一嘆，道：「得了沈師如此多好處，卻無緣拜謝，實在少福，少福！」
留下禮物，白雲天又去找了族老和里長，辭了自己坐館之事，而後收拾好行裝，又整理好自己新抄錄的沈相公書經文稿等，白雲天就覺前途一片光明，便背著書箱，帶著乾糧盤纏離了沈寨村。
一路南下，踏上了迴轉家鄉羊州的路途。
近年來天機紊亂，妖邪橫生。
大業朝廷立國不過七十七年，按理說本應恰逢盛世，卻災荒瘟疫不斷，以至於天下叛亂四起。
白雲天這一去，便又是一番攪動風雲，天地變幻，不過沈寨村人和沈相公知曉時已不知是幾年以後了。
班蘭蘭扯了扯嘴，道：「這個小子確實不是個小人。」
回到了家中已是清晨，沈硯拜見了母親後，便親自下廚做一頓早飯。
雖說師尊婁三觀要沈硯去北邙山請前輩蒲真人出山，但是沈硯卻心裡清楚，請前輩高人出山雖是真事卻絕非第一要事，讓自己下山歷練只怕才是真實目的。
畢竟以自己師父和松蟠子這等法力，若是當真通知前輩高人也用不著自己下山跑一趟，他們一個飛劍傳書瞬息便是千里。
師父做事從來思慮深遠，或許讓自己動身前往還另有深意。
正是基於這個判斷，沈硯也不知前路是福是禍，就想著回來先看看老母，而後再動身。
為母親做了早餐，沈硯陪著母親吃了，又將自己家中的一些藏書和手抄本以及各類書稿整理了一下，準備村子私塾的晚輩子弟們觀看。
作為沈寨村最出名的大人物，很快，沈硯回村的消息已然傳遍全村，族老、里長帶著鄉里鄉親們上門拜會。
沈硯出門與大家見面寒暄著，作為沈寨村唯一的秀才公，沈硯的地位是很高的。
見他穿著道袍，村里人這才相信了沈硯修道的事情，對此雖有許多人覺得沈硯實在自毀前程，可沈硯終究是有一個秀才功名的，加上還是州府里大人物劉老先生的朋友，還是沒人敢說什麼。
陪著村里人閒談一會兒，沈硯就吩咐班蘭蘭去置辦幾桌酒席招待鄰里鄉親，他則與族老里長們去了私塾。
沈寨村的私塾是三間瓦房，出了正月就聘得了先生，而後啟用了。
其中一間房子給聘請的教書先生居住，另外兩間作為教室。
沈寨村人口不很多，三四歲到十幾歲的兒童少年約有四十餘個。
有沈硯這位秀才的成功鼓勵，所有適齡兒童都一股腦被家人送來進學，家家戶戶都盼著自己的孩子也能成為沈寨村第二個秀才。
走到門外，沈硯正聽著教書先生在一句一句的教導沈家子弟讀書。
這是一個有著濃重南方口音的先生。
「福盧東海長流水……」
「福如東海長流水……」
「壽比藍山不老慫……」
「壽比南山不老松……」
見沈硯聽了微微皺眉，族老看了眼裡長，清咳一聲，解釋道：「白先生雖說有些口音，但學問還算紮實的。
我們附近十里八鄉就兩個童生和一個秀才，他們不是各有營生便是一心備考，沒一個願意來此坐館，只有這個南方到此遊學的老童生答應留下教書。」
里長接過話頭，道：「這位白先生名叫雲天，說是三十五歲了，看著也有三十來歲上下，聽他說是考了五次府試都未中秀才，自知閉門造車不成，想著遊歷天下，今年二月初到了咱們任丘縣，得知我們村里正聘請先生坐館，正巧他盤纏花完了，就應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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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也是讀書人出身，自然能理解，聞言點點頭：「既是老童生，說來也頗為不易，可多照顧一些。」
「咱們村子裡給的錢米已是本縣之最了，就是想著咱們沈家乃書香門第，不能苛待讀書人，也是給後輩子弟積攢陰德不是？」
沈硯微微頷首，三人就在門外站著聽了半晌。
屋裡的私塾先生白雲天說話有口音倒也問題不大，任丘縣處於中原之地，中州官話本就是本土話，倒也不會被帶偏。
不過沈硯終究是有真才實學的，他雖聽白先生教授的是一些啟蒙的基礎知識，卻仍能看出白先生對四書五經、詩詞歌賦等方面下的功夫顯然是不夠的。
因為才華和知識這種東西是根植於人的內心的，只要有，總會在言談中吐露出來。
這位白先生連續多次府試都未能考中秀才，實在是自己學識不夠，功夫不深。
不過開蒙而已，倒也面前夠用了。
更為重要的事沈硯能聽出白雲天教孩子們倒也認真負責，絕非敷衍了事。
片刻後白先生讓孩子們自己背書，他推門出來，見到沈硯三人一愣，一雙三白眼轉了一圈，緊緊盯著沈硯。
白先生看沈硯，沈硯再也觀察此人，他皮膚黝黑，面容醜陋，皮膚十分粗糙，個子也不足六尺，若非身著儒衫，看著如何也不像一位讀書人。
白雲天愣愣的看著沈硯，問道：「族老和里長相陪而來，莫非是沈相公當面？」
族老撫須笑道：「白先生眼光不賴，這位便是咱們沈寨村的沈相公，村學便是他捐建的。」
白雲天恭敬笑著深施一禮道：「真是沈前輩，晚輩這廂有禮了。」
看年齡白雲天有三十來歲比沈硯大上個十多歲，但是若科舉儒生的規矩，沈硯早已是縣學秀才，可白雲天至今仍是童生。
因此，沈硯便是白雲天的前輩，白雲天在沈硯面前反而要執弟子禮。
沈硯舉起手中的一大摞書說道：「白兄不必多禮，你在我沈寨村坐館教徒也是緣分，這些書是我從家中整理的藏書和手稿等，興許對你教學有用。」
白雲天雙手接過，笑道：「多謝沈相公，我替孩子們謝謝您了。」
閒談片刻，就有沈家子弟過來相請，說是沈硯家中酒宴已經擺好，請三位入席。
沈硯便請白雲天一同到家中吃酒。
白雲天欣喜不已，將書放好就沾水擦了把鬚髮才出來。
一頓午餐全村人熱鬧了好一通。
待到申時，沈硯陪母親說了好一會兒話，見老母親確實看著越發的年輕了，這才放心的拜別母親，準備動身西行。
不過這次出門時，沈硯的肩頭卻蹲著一隻青綠色的狸貓。
得知沈硯奉師命要前去北邙山請前輩高人出山，原本班蘭蘭和李妙兒都要求同去。
不過沈硯此次下山經歷了高密縣一事已經知道如今的世道不太平，想著讓二妖繼續留下為母親看家護院的，不過李妙兒想回開封府看望一下，便要求同行。
沈硯自然不好拒絕，一人一妖便同行了。
在沈硯離了任丘縣西行時，沈寨村私塾村學的先生白雲天已然在村學房舍中因為大醉而呼呼睡去了。
從沈家中吃酒出來白雲天便頗為歡喜興奮，不是因為吃了些雞鴨魚肉，喝的是些農家濁酒，而是因為白雲天在見到了沈寨村第一風雲人物沈硯相公後沒有像以往那樣遭受秀才階層的輕視，不僅沒有輕視，反而得到了最大的尊重。
自己出來遊學已有二年多，這期間也在其他地方坐了兩次館，並未受到多少禮遇，反倒是在沈寨村學的生活條件最好，每月的報酬也最豐厚。
對於走南闖北經常受人白眼輕視的老童生，白雲天對自己的科舉之路已經沒了信心，更是陷入了自我的深深懷疑。
最近在沈寨村住著白雲天就頗為滿足。
雖然只是簡單的說了幾句話，未曾深交，但白雲天卻能看出這位沈相公是真的高看自己，沒有其他秀才那樣的輕蔑。今日得到了沈相公的禮遇和尊重，他更是找回了一些可憐的自信，故而喝了個酩酊大醉。
在床上爬起來，白雲天美滋滋的哼著家鄉的俚語小曲，心中尤在感念，暗自說道：沈寨村待我不薄，我無福得中功名之身，當好生在此教導沈家子弟。
沈相公十三歲科考，十六歲中了秀才。
我十八歲科考，如今已經三十五歲，十七載光陰虛度，實在慚愧啊……
這沈家子弟中頗有幾個有靈性的，若我在此用心教學，興許還能出幾個新的相公甚至老爺，若干年後未必不是一段佳話。
扶著床踉蹌著起身，白雲天搖搖頭，只覺得還有些天旋地轉。
嘟囔著，白雲天頗覺口渴，便起身去堂屋尋茶水喝。
喝茶時見桌上一摞書稿，想起是沈相公送來的。
白雲天自幼家貧，看書從來靠借，條件雖艱苦，他卻潛心向學，十八歲那年在老家縣試考中童生時得的是第一名。
白雲天原以為自己是天才，可是中了童生後真的結識了各縣各州的學子，甚至府試接連失利落榜後，他才漸漸明白了自己在家鄉的小地方也許是天才，可是走出來以後資質悟性比起其他學子儒生就十分平庸了。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見了天地之大方知我為泥中之蝦也……」
感慨良久，白雲隨手翻了翻沈相公送來的書籍手稿。
約莫有十幾本書經都是自己平常看得滾瓜爛熟的，不過其中許多句子的批示顯然是沈相公的筆跡感悟，字體清秀，筆畫雄勁有力，勝過自己不止幾層了。
低頭借著油燈的光亮，白雲天看了好幾頁，結合沈硯的批註，頓覺這個自己五歲就看的《詩經》仿佛換了一本書，其中內容未變，但箇中道理自己今日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一句是如此意思，哎呀，我真是……唉……
我若早能看了此書，何故於數次府試不過呀？
沈相公不愧是任丘縣第一才子，才學當真非凡啊！」
靜舍之內長嘆一聲，白雲天頓覺酒意困意全消，不住地翻看起經書來。
半個時辰後，白雲天將詩書禮樂四經放下，回顧沈相公的批註，大感自己受其點撥，學業已然精進。
起身洗漱一下，待神清氣爽後再次安心坐下，仔細翻看起其他書籍和手稿了。
沈硯送來的有他多年來學習抄錄的各類儒家經典和入縣學後的講義等，最後一部分是自己寫詩集和話本時的底稿。
白雲天本身學識便遠不及沈硯，看了他所寫的這些詩詞文章自然是愛不釋手。
一晃十多日，每天白雲天除了吃飯便是安心看書，腦子裡儘是詩詞文章和話本內容，平日裡的教學也失了興致。
這一日白雲天忽然心血來潮，便展卷研墨，按著自己得感觸寫了一篇八股文章，寫罷反覆閱覽數次，欣喜若狂，笑道：「我得沈前輩相助，文章一道精進了一大步，考府試可輕鬆過關了，當返鄉科舉去矣！」
喜不自勝的白雲天又翻看了沈硯的諸多手稿，待回過神來已是深夜。
在床上躺下後，白雲天只覺自己從沈相公書稿中所讀的那些志怪文章、詩詞批註等都不停的在腦中旋轉，好似走馬燈般。
第二日睡醒後白雲天仍覺得腦中記憶深刻，夢境清晰，自己一會兒成了仙人，一會兒成了官員，不一會兒又成了那開天闢地的九陽大帝君。
心中驚異，便取來紙筆，將自己夢中所憶是一一記下，做個隨筆日記留存起來。
寫了一篇雜記，白雲天最後心有所感，寫下一首詩來。
「述志
手握經綸天地旋，一口吐出錦繡川。
眼通齊魯山川外，聲振百越日月邊。
展爪似嫌雲路小，騰身何怕漢程偏。
風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飛龍定在天。」
在這一日的上午散了學，白雲天便去到沈硯家準備好好拜謝一下沈相公。
他自認看了沈硯的批註學業精進，早已將沈相公視為半師，登門時還帶了一副臘肉和一壇黃酒。
不過開門的是沈相公的僕從班蘭蘭，一問才知到沈相公早已外出遊學。
白雲天幽幽一嘆，道：「得了沈師如此多好處，卻無緣拜謝，實在少福，少福！」
留下禮物，白雲天又去找了族老和里長，辭了自己坐館之事，而後收拾好行裝，又整理好自己新抄錄的沈相公書經文稿等，白雲天就覺前途一片光明，便背著書箱，帶著乾糧盤纏離了沈寨村。
一路南下，踏上了迴轉家鄉羊州的路途。
近年來天機紊亂，妖邪橫生。
大業朝廷立國不過七十七年，按理說本應恰逢盛世，卻災荒瘟疫不斷，以至於天下叛亂四起。
白雲天這一去，便又是一番攪動風雲，天地變幻，不過沈寨村人和沈相公知曉時已不知是幾年以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