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螃蟹一樣霸道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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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晏當天晚上沒走。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一陣香味弄醒的。

  那股香味從門縫底下鑽進來。

  孜然和辣椒被高溫重新喚醒,焦香的油脂味裹著炭火的氣息。

  從樓下的廚房一路竄上二樓,在走廊里轉了個彎,精準地找到了他的房間。


  一腳踹開門闖了進來。

  沈晏被香醒後洗漱一番,下了樓。

  餐廳里,沈華清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他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利落,領帶是暗紋的銀灰色,領帶夾在晨光下泛著冷質的啞光。

  眉骨高挺,神色冷峻,五官俊美。

  坐在那裡,周圍的空氣都跟著靜了三分。

  他面前的碟子裡擱著一隻烤鵝腿。

  昨晚沈晏帶回來放進冰箱的那隻,阿姨早起用烤箱重新加熱過了。

  錫紙已經拆開,他拿刀叉切了一塊,送進嘴裡。

  動作規矩沉穩,像是在吃一塊菲力牛排,連刀叉落在瓷盤上的叮噹聲都是冷漠的。

  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這些食物,隨便拎出來哪一樣,都是叫得上名號的精細早點。

  但今天,它們全都縮在盤子裡,夾著尾巴,一聲不吭。

  蟹黃湯包的鮮香被孜然的焦香一巴掌拍回了蒸籠里。

  蝦餃的精緻玲瓏在辣椒的辛辣麵前毫無還手之力。

  瑤柱花膠粥的濃白粥底在油脂的焦香面前像個沒見過世面的老實人,規規矩矩地蹲在盅里,大氣都不敢出。

  烤鵝腿的香味在空氣里大搖大擺地橫著走。

  像只螃蟹,八條腿叉開了,從餐廳這頭橫行到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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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條腿上都掛滿了孜然和辣椒的焦香,走到哪兒就把哪兒的空氣占為己有。

  誰擋道就撞誰。

  撞完了還不忘回頭耀武揚威地抖一抖殼子上的辣椒麵。

  滿桌子山珍海味統統被逼到了牆角,擠成一團,瑟瑟發抖。

  周敏手裡捏著一隻蟹黃湯包,咬了一小口,嘬著湯汁。

  蟹黃的鮮在舌尖上化開。

  她嘴裡吃著蟹黃湯包,目光卻黏在沈華清的碟子上。

  金黃色的脆皮在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澤,邊緣被烤箱重新加熱後微微捲起來,露出底下白嫩的腿肉。

  肉汁從斷面滲出來,浸得底下的錫紙濕了一小塊。

  她又嘬了一口湯包,覺得這湯包好吃歸好吃。

  但跟那隻鵝腿比起來,簡直像個斯斯文文的老實人,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沈伯安舀了一勺瑤柱花膠粥送進嘴裡。

  花膠軟糯,瑤柱鮮甜,米粒熬得恰到好處,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有股溫潤的鮮。

  但他咽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盯著沈華清叉起來的那塊肉。

  他肚子裡那個Q版小人又冒出來了。

  這回是個拇指大的小東西,頂著兩根亂糟糟的呆毛,趴在胃壁上,兩隻小手扒著胃壁的邊緣,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占了半張臉的比例,眼珠子大大的,瞳仁里閃著小星星,卡姿蘭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眨巴著。

  它盯著空氣中那隻橫著走的螃蟹,口水已經流成了一條小河,順著胃壁淌下去,匯成一個小水窪。

  它吸了吸鼻子,把口水滋溜一下吸回去,然後伸出兩隻小胖手。

  衝著沈華清的方向抓呀抓呀,嘴巴扁著,奶聲奶氣地喊:

  一口!就給我吃一口嘛!

  沈伯安面無表情地把粥咽了下去。

  沈華清對兩道灼熱的目光和一隻想像中正在撒潑的小人渾然不覺。

  他把最後一塊鵝腿肉送進嘴裡,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端著咖啡上樓了。

  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沈伯安看著那根乾乾淨淨被擱在碟子邊上的骨頭。

  肚子裡那個小人已經整個趴在胃壁上不動了,像一張被太陽曬化了的小年糕。

  兩隻小手平攤著,呆毛耷拉下來,眼睛裡的星星熄了,變成兩汪荷包蛋形狀的眼淚,在眼眶裡轉呀轉,就是不掉下來。

  嘴裡還在小聲嘟囔:沒了,鵝腿它沒了。

  沈伯安把粥碗放下,抬起眼看向餐桌對面的沈晏。

  表情嚴肅得像是要宣布董事會的重要決議,上身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你今天去多買些回來。」

  周敏在旁邊跟著點頭,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殷切期盼。

  那期盼里還混著一絲早飯沒吃痛快的委屈:「多買幾隻,今晚四個人,一人一隻不夠。」

  沈晏拿著勺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了看他爸那張嚴肅到近乎鄭重其事的臉,又看了看他媽那副恨不得現在就推他出門的表情。

  然後看了看餐桌上那些被烤鵝腿香味欺負了一早上。

  至今還縮在盤子角落裡不敢吭聲的蟹黃湯包、蝦餃、蒸排骨、蘿蔔糕、糯米雞、瑤柱花膠粥。

  他沉默了。

  最後他說:

  「……知道了。」

  他出門的時候,從車庫裡挑了一輛銀色的超跑。

  跑車從別墅區駛出來,引擎低沉地震動,路邊的梧桐葉被聲浪震得簌簌發抖。

  他在等第一個紅燈的時候,腦子裡忽然冒出那句話。

  「肛腸科病人不能吃辣的。」

  沈晏把方向盤握緊了一點。

  他隱約感覺那個人可能認出來了。

  但理智又告訴他,他們只見過一面,昨天他還裹得嚴嚴實實,那個人不可能認出來。

  綠燈亮了。

  超跑的引擎低吼了一聲,車身箭一樣射了出去。

  風從敞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往後倒,露出那雙上挑的鳳眼。

  眼尾在日光下凌厲地挑著,但他的表情並不凌厲,反而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煩躁。

  他把車停在路邊,拔了鑰匙下車。

  離出攤還有好幾個小時,花壇沿上卻已經坐滿了人。

  有人抱著摺疊小板凳,有人拎著保溫杯,有人低頭刷手機,屏幕上的群消息還在不停地往上蹦。

  沈晏壓了壓帽檐,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著,把衛衣帽子也扣上了。

  兩層帽子疊在一起,把他那張臉遮得只剩下口罩和帽檐之間漂亮凌厲的鳳眼。

  四個小時。

  沈晏這輩子等過很多東西。

  等過他爸開完董事會,等過他媽買衣服包包,等過他哥從國外出差回來,等過限量版球鞋發售,等過遊戲新賽季開服。

  但在路邊站著乾等四個小時,這種事放在一個月前他打死也不會幹。

  現在他幹了,而且還不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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