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反覆鞭笞
他是沈家這一輩最出色的人，從小被眾星捧月地養大，走到哪裡都是人群的中心。
他的驕傲不是後天學會的，是長在骨子裡的。
和他的鳳眼、他的薄唇、他眉宇間那股與生俱來的凌厲一樣，是他身上最自然也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此刻在這個夢裡，在這張被月光照亮的病床上，他只是一個被自己的記憶反覆鞭笞的人。
咬著枕頭角，把哭聲壓得低低的，身體卻誠實地回憶著那個醉醺醺的男人留在他的每一次……
他猛地睜開了眼。
病房裡很安靜，月光還在地上，窗簾還在輕輕晃。
他的後背被汗浸透了，病號服貼在皮膚上，又涼又潮，領口不知道什麼時候掙開了一顆扣子。
鎖骨下方那片……
上面還殘留著一道淺淡的紅痕，是那晚留下的，已經褪到了幾乎看不見的程度，可他知道它在。
他的呼吸又淺又急，嘴唇微微張著，唇下的小痣隨著喘息輕輕起伏。
他抬起手臂壓在眼睛上，鳳眼裡的驚悸和羞恥還沒有褪乾淨。
眼尾那抹薄紅比夢裡更深了幾分。
他咬著後槽牙，喉結滾了一下又一下，可身體那種餘韻還在，像退潮之後沙灘上殘留的貝殼。
他在黑暗裡躺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
然後他坐起身，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向洗手間。
水龍頭擰開，冷水澆在臉上，他從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臉。
蒼白，濕漉，眼尾還紅著，鳳眼裡盛著一種自己都沒來得及收拾乾淨的狼狽。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那雙漂亮的鳳眼裡翻湧著惱怒、羞恥。
他關掉水龍頭，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然後回到床上，把被子扯到下巴，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再也沒有睡著。
窗外的月光一點一點地淡下去，天色從墨藍染成灰白。
他聽見走廊里傳來護工推著清潔車走過的聲音，聽見遠處有鳥開始叫。
他知道天快亮了，可他的腦子裡還是那股啤酒的味道，那雙粗糲的手，還有那個沉默的，發狠的、把他的世界弄得支離破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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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逐第二天起得很早。
窗外的天還沒亮透，巷子裡的路燈剛滅，灰濛濛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床腳那堆疊好的衣服上。
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後頸，昨晚睡得沉，一夜無夢。
他洗了把臉，冷水激在皮膚上，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廚房裡的鵝腿已經醃透了，香料的味道從冰箱門縫裡往外滲。
孜然和辣椒的辛烈混著油脂的醇厚，在晨風裡打了個轉，又被窗戶框住，悶在屋裡發酵了一整夜。
他把鵝腿一隻一隻取出來檢查，皮色已經吃進了醃料的顏色，暗紅里透著金，肉質緊實，按下去能感覺到纖維回彈的韌勁。
備料、裝車、檢查爐具，一切收拾妥當的時候，晨光已經把整條巷子染成了淡金色。
他跨上三輪車，擰了把手，往清北大學的方向騎去。
今天的出攤時間比昨天早了不少，他想趁著學生們午休和下午放學的空檔多賣一些。
傍晚再回巷子口補一批料，晚上還能再趕一波晚自習結束後的夜宵高峰。
三輪車拐過幾個路口，清北的校門遠遠地出現在視野里，門口已經有幾個學生在晃悠了，大概是上午沒課出來透氣的。
他把三輪車停在昨天的老位置。
那盞路燈底下，搬出爐子，點火，炭火燒起來的時候，第一縷焦香就順著晨風飄了出去。
而與此同時，博泰肛腸醫院正門對面，那條街上的氣氛和程逐這邊截然不同。
陸嘉是來得最早的一個。
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
昨天沒買到粥，他兩手空空地回到病房的時候，步子拖得比任何時候都慢。
推開病房門之前，他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三分鐘，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起勇氣把手搭在門把上。
江述靠坐在床頭，聽見門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空空的兩隻手，然後又收回去，大概知道了，什麼都沒說。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責怪，沒有失望，甚至連一絲不滿都沒有。
他淡淡地把視線移回窗外，睫毛在日光下輕輕扇了一下。
然後繼續安靜地靠在那裡，像一尊被安放在窗台上的薄白瓷瓶，乾淨，沉默，對世間的一切都不置可否。
可正是這種什麼都不說，讓陸嘉的愧疚像藤蔓一樣從胸腔里瘋長出來。
他家這位對他太好了。
好到餓了兩天，連一句重話都不對他說。
昨天晚上他跑了三家店，買了八寶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
還有一碗小米粥，整整齊齊地碼在床頭柜上，蓋子全掀開，熱氣騰騰地擺了一排。
江述挨個嘗了一遍，每一碗都只喝了一小口，然後就把勺子放下了。
不是挑剔，是真的咽不下去。
陸嘉看著那四碗幾乎沒動的粥，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樣下去，他家這位會不會活活餓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被自己嚇了一跳，趕緊甩了甩頭把它甩出去。
可甩出去了，它又像迴旋鏢一樣轉了個彎飛回來，穩穩地扎在他腦子裡，拔都拔不掉。
可惡。
老闆到底在哪裡啊。
他在心裡發出無聲的吶喊，怨氣橫生，而這些怨氣全都指向了那幾個把老闆恐嚇走的攤販。
他在心裡把那個手抓餅大哥揪出來單獨問候了一遍。
雖然那個手抓餅大哥已經不在這條街上擺攤了，但這並不妨礙陸嘉在心裡把他的祖宗問候得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今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就從陪護椅上彈了起來，隨便抹了把臉就衝下了樓。
他站在花壇邊上，盯著街口的方向，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帽子扣在頭上，下巴縮在領口裡。
還是那個老姿勢，只是眼下的烏青比昨天更重了幾分，嘴唇也幹得起了一層皮。
他等了一個小時，又等了一個小時，那輛銀灰色的三輪車始終沒有出現在街口。
除了他之外，竟然還有其他的食客在等待。
現在也開始焦躁起來。
他的驕傲不是後天學會的，是長在骨子裡的。
和他的鳳眼、他的薄唇、他眉宇間那股與生俱來的凌厲一樣，是他身上最自然也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此刻在這個夢裡，在這張被月光照亮的病床上，他只是一個被自己的記憶反覆鞭笞的人。
咬著枕頭角，把哭聲壓得低低的，身體卻誠實地回憶著那個醉醺醺的男人留在他的每一次……
他猛地睜開了眼。
病房裡很安靜，月光還在地上，窗簾還在輕輕晃。
他的後背被汗浸透了，病號服貼在皮膚上，又涼又潮，領口不知道什麼時候掙開了一顆扣子。
鎖骨下方那片……
上面還殘留著一道淺淡的紅痕，是那晚留下的，已經褪到了幾乎看不見的程度，可他知道它在。
他的呼吸又淺又急，嘴唇微微張著，唇下的小痣隨著喘息輕輕起伏。
他抬起手臂壓在眼睛上，鳳眼裡的驚悸和羞恥還沒有褪乾淨。
眼尾那抹薄紅比夢裡更深了幾分。
他咬著後槽牙，喉結滾了一下又一下，可身體那種餘韻還在，像退潮之後沙灘上殘留的貝殼。
他在黑暗裡躺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
然後他坐起身，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向洗手間。
水龍頭擰開，冷水澆在臉上，他從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臉。
蒼白，濕漉，眼尾還紅著，鳳眼裡盛著一種自己都沒來得及收拾乾淨的狼狽。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那雙漂亮的鳳眼裡翻湧著惱怒、羞恥。
他關掉水龍頭，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然後回到床上，把被子扯到下巴，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再也沒有睡著。
窗外的月光一點一點地淡下去，天色從墨藍染成灰白。
他聽見走廊里傳來護工推著清潔車走過的聲音，聽見遠處有鳥開始叫。
他知道天快亮了，可他的腦子裡還是那股啤酒的味道，那雙粗糲的手，還有那個沉默的，發狠的、把他的世界弄得支離破碎的男人。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程逐第二天起得很早。
窗外的天還沒亮透，巷子裡的路燈剛滅，灰濛濛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床腳那堆疊好的衣服上。
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後頸，昨晚睡得沉，一夜無夢。
他洗了把臉，冷水激在皮膚上，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廚房裡的鵝腿已經醃透了，香料的味道從冰箱門縫裡往外滲。
孜然和辣椒的辛烈混著油脂的醇厚，在晨風裡打了個轉，又被窗戶框住，悶在屋裡發酵了一整夜。
他把鵝腿一隻一隻取出來檢查，皮色已經吃進了醃料的顏色，暗紅里透著金，肉質緊實，按下去能感覺到纖維回彈的韌勁。
備料、裝車、檢查爐具，一切收拾妥當的時候，晨光已經把整條巷子染成了淡金色。
他跨上三輪車，擰了把手，往清北大學的方向騎去。
今天的出攤時間比昨天早了不少，他想趁著學生們午休和下午放學的空檔多賣一些。
傍晚再回巷子口補一批料，晚上還能再趕一波晚自習結束後的夜宵高峰。
三輪車拐過幾個路口，清北的校門遠遠地出現在視野里，門口已經有幾個學生在晃悠了，大概是上午沒課出來透氣的。
他把三輪車停在昨天的老位置。
那盞路燈底下，搬出爐子，點火，炭火燒起來的時候，第一縷焦香就順著晨風飄了出去。
而與此同時，博泰肛腸醫院正門對面，那條街上的氣氛和程逐這邊截然不同。
陸嘉是來得最早的一個。
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
昨天沒買到粥，他兩手空空地回到病房的時候，步子拖得比任何時候都慢。
推開病房門之前，他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三分鐘，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起勇氣把手搭在門把上。
江述靠坐在床頭，聽見門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目光從他臉上掃到他空空的兩隻手，然後又收回去，大概知道了，什麼都沒說。
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責怪，沒有失望，甚至連一絲不滿都沒有。
他淡淡地把視線移回窗外，睫毛在日光下輕輕扇了一下。
然後繼續安靜地靠在那裡，像一尊被安放在窗台上的薄白瓷瓶，乾淨，沉默，對世間的一切都不置可否。
可正是這種什麼都不說，讓陸嘉的愧疚像藤蔓一樣從胸腔里瘋長出來。
他家這位對他太好了。
好到餓了兩天，連一句重話都不對他說。
昨天晚上他跑了三家店，買了八寶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
還有一碗小米粥，整整齊齊地碼在床頭柜上，蓋子全掀開，熱氣騰騰地擺了一排。
江述挨個嘗了一遍，每一碗都只喝了一小口，然後就把勺子放下了。
不是挑剔，是真的咽不下去。
陸嘉看著那四碗幾乎沒動的粥，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樣下去，他家這位會不會活活餓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被自己嚇了一跳，趕緊甩了甩頭把它甩出去。
可甩出去了，它又像迴旋鏢一樣轉了個彎飛回來，穩穩地扎在他腦子裡，拔都拔不掉。
可惡。
老闆到底在哪裡啊。
他在心裡發出無聲的吶喊，怨氣橫生，而這些怨氣全都指向了那幾個把老闆恐嚇走的攤販。
他在心裡把那個手抓餅大哥揪出來單獨問候了一遍。
雖然那個手抓餅大哥已經不在這條街上擺攤了，但這並不妨礙陸嘉在心裡把他的祖宗問候得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今天早上天還沒亮，他就從陪護椅上彈了起來，隨便抹了把臉就衝下了樓。
他站在花壇邊上，盯著街口的方向，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帽子扣在頭上，下巴縮在領口裡。
還是那個老姿勢，只是眼下的烏青比昨天更重了幾分，嘴唇也幹得起了一層皮。
他等了一個小時，又等了一個小時，那輛銀灰色的三輪車始終沒有出現在街口。
除了他之外，竟然還有其他的食客在等待。
現在也開始焦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