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小靈兒把十餘位舊神搬回了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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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見的神敕飛回神殿以後,神盟小院安靜了很久。

  那道殘影依舊坐在矮凳上。

  剛剛凝回來的半隻右手搭在膝頭,另外半截手掌仍與灰線連在一起。

  每當因果池方向傳來一次震動,它便會下意識抬頭。

  嘴裡卻沒有再說「歸池」。

  滄冥把舊神冊翻了一遍,又從廢廟牆角找出幾卷蟲蛀嚴重的舊錄。

  上面記著歷代神殿職司。

  司門。

  司燈。

  司鍾。

  每個位置後面原本都該有一枚神名,如今大半已經被划去。

  滄冥將其中一頁放到石桌上。

  「找到了。」

  小靈兒立即湊過去。

  「它叫什麼?」

  「還是不知道。」

  滄冥指著那兩個只剩半邊的古字。

  「舊錄里的『司鍾』,寫在職司一欄。」

  「負責在神城傳鍾。」

  「真正的名字已經被劃掉了。」

  「昨日那名老神將認出的,是它做過什麼。」

  小靈兒看向矮凳上的殘影。

  「那公事本不用改。」

  「嗯。」

  滄冥提筆,在【姓名:不知道】後面加了一行。

  【從前做過:司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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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淵看了兩眼。

  「連名字都被劃掉,卻還讓它回去當差。」

  「喜見要的是聽命的神。」烈焰道,「記不記得自己是誰,或許根本不重要。」

  小靈兒把封著灰根的紙頁重新鋪開。

  「對他不重要。」


  昨夜試出的辦法已經記在公事本上。

  先還神性。

  再斷灰線。

  最後燒掉暗金紋路。

  順序只有三步,真正做起來卻比寫在紙上難得多。

  滄冥先從舊神紋中引出一縷殘缺神性。

  金光剛碰到殘影右臂,那隻半掌便猛地繃緊。

  它從矮凳上站起,轉身朝喜見城走去。

  「歸——」

  第一個字剛出口,小靈兒便將神性重新收回舊神冊。

  殘影停在院門前。

  它低頭看著腳下,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剛才那縷神性里,還夾著沒有剝乾淨的灰紋。」滄冥道。

  「只要灰紋混在裡面,舊神名一亮,喜見留下的命令也會跟著醒。」

  「下一次要分得更乾淨,也不能一次還得太多。」

  幾人重新坐下。

  第二次,滄冥只引出頭髮絲那麼細的一縷。

  幽影同時用陰影裹住灰線。

  烈焰以神火燒向最外側的暗金紋路。

  火焰剛剛落下,殘影新生的五指便迅速變灰。

  劉淵一魚竿打散神火。

  「快了。」

  烈焰收回手。

  「我已經把火分得很細。」

  「對你很細。」小靈兒道,「對它還是太大。」

  烈焰沒有爭辯。

  他蹲在石桌旁,把指尖那縷神火又分成三份。

  最小的一份只剩針尖大小。

  第三次,小靈兒先以輪迴旋渦托住殘影的右臂。

  她沒有讓舊神性直接落回去。

  每接回一點,便停下來等一會兒。

  殘影若看向神殿,滄冥便收回那一縷。

  等它重新看見矮凳和石桌,再繼續下一點。

  幽影一點點把灰線從神性外側剝開。

  烈焰跟在最後,只燒已經空出來的紋路。

  劉淵始終用魚線托著殘影手臂。

  誰也沒有催。

  一直到日頭越過破廟殘缺的屋脊,殘影的右手才終於完整。

  它低頭看了許久。

  隨後用右手握住左腕。

  斷在左臂上的灰線輕輕晃動。

  小靈兒問道:

  「還要繼續嗎?」

  殘影不會點頭。

  它只是沒有鬆開自己的左腕。

  小靈兒便當它願意。

  幾人照著剛才的速度繼續。

  這一次比右手順利。

  傍晚以前,殘影的兩隻手都恢復了完整輪廓。

  它的臉仍然模糊。

  胸口也缺了一小塊。

  至少已經不再像昨日那樣,連坐穩都需要劉淵用魚竿托著。

  滄冥沒有立刻問它三千年前的事。

  他從廚房拿來四隻一模一樣的空碗,依次放在石桌上。

  其中一隻,正是昨夜放在矮凳旁邊的那隻。

  烈焰做飯時在碗底留下了一點擦不掉的焦痕。

  小靈兒把四隻碗調換位置。

  「你還認得自己的碗嗎?」

  殘影站在桌邊。

  它的手先落向最外側,又停住。

  片刻後,它慢慢拿起帶著焦痕的那一隻。

  烈焰道:

  「也可能是它喜歡燒糊的。」

  「誰會喜歡燒糊的東西?」幽影問道。

  劉淵在旁邊敲了敲矮凳。

  「坐。」

  殘影抱著碗,走回自己昨夜坐過的位置。

  矮凳已經被劉淵挪到了院牆另一邊。

  它在原來的位置停了一下,又轉過身,準確找到那隻矮凳。

  這一次,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它記得碗。

  也記得凳子。

  接回的舊神性沒有把它在小院度過的一夜擠出去。

  小靈兒立即把結果寫進公事本。

  【恢復雙手。】

  【記得昨天。】

  【仍想不起名字。】

  她又在後面補了一行。

  【舊記憶回來以後,沒有忘掉今天。】

  滄冥仍不放心。

  「認得用過的東西,只能證明它留下了一點印象。」

  小靈兒想了想,將自己的公事本合上,遞給殘影。

  「幫我拿一會兒。」

  殘影雙手接住。

  半個時辰後,滄冥再次引出一縷舊神性,幫它補上胸口缺失的邊緣。

  那段神性里有神城開門的景象,也有神殿落下的舊令。

  殘影恍惚片刻。

  等金光平穩,它先看向喜見城。

  隨後低下頭,把一直抱著的公事本交還小靈兒。

  本子沒有拿反。

  也沒有像舊神冊一樣被它當成神殿之物。

  小靈兒接過來。

  「這是我的。」

  殘影的手停在本子上,輕輕點了一下。

  它仍不會說「記得」。

  這一下已經足夠。

  滄冥看著那幾行字,聲音也輕了些。

  「至少恢復前世與留下後來,並不衝突。」

  「只要不讓灰根替它選。」

  小靈兒剛點頭,院外的暗金天空忽然亮了一瞬。

  第二道神敕落下。

  這一次只有一行字。

  【舊神名歸神殿,殘魂歸池。】

  神敕後方還跟著一道通往喜見城的金色神路。

  殘影手裡的碗輕輕一震。

  它體內殘留的舊神性本能地朝神路靠近。

  小靈兒沒有擋在它前面。

  「你若想去,我不攔你。」

  「若不想,也不用聽那張紙的。」

  殘影看向金色神路。

  又看向破廟。

  它仍舊說不出自己的選擇。

  過了很久,它彎下腰,雙手抱住矮凳,將凳子向破廟裡面挪了三步。

  劉淵抬手一揮,院門隨之合攏。

  門外的神路沒有消失。

  門內也沒有誰再理會。

  夜裡,小靈兒照例問道:

  「明天還要繼續嗎?」

  殘影沒有開口。

  它將空碗放好,走到石桌旁,把剛恢復的兩隻手一起按在公事本上。

  掌下正是那一行——

  【姓名:不知道。】

  ……

  第二日清晨,小靈兒一行人再次來到因果池外。

  無名殘影也跟在身後。

  它抱著自己的空碗,走得很慢。

  劉淵回頭看了幾次。

  「帶碗做什麼?」

  殘影答不出來。

  小靈兒道:

  「可能怕回來以後找不到。」

  「院裡沒人搶它的碗。」

  烈焰剛說完,便被幽影看了一眼。

  昨夜拿那隻碗盛水的人正是他。

  因果池邊,剩下十餘道殘魂仍跪在原地。

  它們身上的灰線比昨日更深。

  有一道只剩上半身。

  還有兩道已經淡得能看見後方池水。

  昨日出聲提醒他們的老神將守在廢棄神道旁。

  他沒有攔路。

  只遞來一張發黃的值守錄。

  「這些是當年在因果池附近任職的神。」

  「有些本名已經找不到,只剩神紋和職司。」

  滄冥接過值守錄。

  「你為何幫我們?」

  老神將看向那道抱著空碗的殘影。

  「我守過池門。」

  「它敲過開門鍾。」

  「我不知道它為什麼回來。」

  「可它從前敲鐘時,從不會說歸池。」

  遠處已經有神將朝這邊看來。

  老神將沒有再說,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五個人沿廢棄神道進入池底。

  喜見沒有現身。

  灰黑神種扎在因果主脈中,根須卻比昨日多了一層。

  神殿方向曾有一道暗金神力沿主脈壓來。

  它剛靠近神種,幾根灰線便立即反向纏了過去。

  那道神力很快收回。

  劉淵看了一眼主脈盡頭。

  「喜見也在防著這東西。」

  小靈兒沒有因此放鬆。

  「他還在看。」

  「我們只碰最外面的線,不碰主根。」

  小靈兒沒有靠近主根。

  她先找出池邊最淡的那道殘魂。

  滄冥依據值守錄,將一枚舊神紋從主脈中引出。

  幽影切斷根須與周圍灰線的聯繫。

  劉淵用魚線托住殘魂。

  烈焰的針尖神火停在最後。

  小靈兒一點點分開兩種氣息。

  這一次,他們沒有失敗。

  一小團神性回到殘魂胸口。

  小靈兒剛要繼續,整條主脈忽然震了一下。

  相鄰的三根灰線同時收緊。

  三道殘魂一起向神種飛去。

  劉淵甩出魚線,先纏住最遠的一道。

  幽影從地面分出兩片影子,壓住另外兩根灰線。

  烈焰抬手便要燒。

  「只燒紋。」小靈兒提醒。

  神火貼著灰線外側掠過。

  暗金紋路熄滅一瞬。

  滄冥趁機把三枚舊神紋全部送回殘魂。

  幾個人同時向後退。

  三道殘魂被魚線與陰影帶出廢殿,落進廢棄神道。

  其中最淡的一道只剩一隻手。

  那隻手卻抓住了石壁,沒有再被拖回去。

  一刻鐘將到,眾人沒有貪多。

  他們帶著三道殘魂離開因果池。

  回到破廟以後,新的問題很快出現。

  矮凳只有一隻。

  碗也只多出兩隻。

  烈焰看著三道站在院裡的影子。

  「它們也不能吃。」

  「不能吃也得有地方待。」小靈兒道。

  劉淵從廢廟後面拖來幾塊斷木。

  「先做凳子。」

  幽影負責削木頭。

  烈焰負責用神火烘乾。

  滄冥在每一隻凳子下面貼上舊神紋,免得殘魂坐下以後散開。

  小靈兒則給三道殘魂登記。

  【姓名:不知道。】

  【姓名:還是不知道。】

  寫到第三道時,她停了下來。

  「都叫不知道,會弄混。」

  滄冥翻開值守錄。

  「可以先按它們從前的神職寫。」

  滄冥便在三道殘魂的備註後,分別寫下司門、司燈與守池。

  姓名一欄仍然空著。

  小靈兒沒有因為稱呼方便,便把職司當成它們真正的名字。

  接下來兩日,幾個人仍然每天只進池一刻鐘。

  第二日帶回四道。

  第三日,最後幾道灰線彼此纏在一起,險些將幽影拖入主脈。

  劉淵一竿釘住廢殿門檻。

  小靈兒沿著魚線鋪開冰藍歸途,才把所有人接出來。

  烈焰站在神道口,連續燒斷七層暗金紋路。

  等他們退出因果池,他的兩隻袖子已經全被燒出窟窿。

  「神火也會燒自己的衣服?」小靈兒問道。

  烈焰面無表情。

  「這件衣服不懂神火。」

  幽影道:

  「它只是不防火。」

  烈焰沒有理他。

  十餘道殘魂終於全部搬進破廟。

  它們沒有恢復成完整的神。

  最好的一個能自己走路。

  最差的仍只有一隻手,需要放在舊神冊旁邊溫養。

  神盟公事本里也沒有出現「復活」兩個字。

  每一道殘魂後面只如實寫著今天恢復了哪裡,能不能認出自己的凳子,是否又重複過「歸池」。

  院子很快變得擁擠。

  劉淵做了十二隻木凳。

  烈焰去舊市集買回十幾個最便宜的粗瓷碗。

  破廟兩間漏雨的偏殿也被收拾出來。

  殘魂不需要睡覺。

  小靈兒還是在地上鋪了幾張舊席。

  「想躺便躺。」

  「不想躺就坐著。」

  沒有誰聽懂。

  幾道殘魂卻會跟著最早來的無名殘影移動。

  它坐下,它們便坐下。

  它抱碗,它們也學著把碗放在膝頭。

  小靈兒原本擔心,它們只是換了一個可以服從的人。

  她故意把無名殘影的凳子搬到院子東邊,又讓其他殘魂自己選位置。

  最先被救回來的三道影子全都跟了過去。

  第四道卻停在西牆下。

  那裡正好有一縷落日從破洞裡照進來。

  它伸出剛凝成的手掌,反覆接住那點金色光芒。

  另一道殘魂始終躲著烈焰。

  只要神火亮起,它便抱著碗向劉淵身後挪。

  烈焰皺眉。

  「我又沒燒它。」

  「它可能記得自己怕火。」小靈兒道。

  「也可能只是怕你做飯。」幽影補充。

  烈焰轉頭看他。

  那道怕火的殘魂又往後縮了一步。

  小靈兒沒有強行讓它回來。

  她在名冊上分別記下喜歡光、怕火,以及會跟著別人坐下。

  這些反應還不能算完整選擇。

  至少已經證明,十餘道殘魂並非喜見想要的同一種影子。

  第三日傍晚,院外來了幾名喜見城的小神。

  他們沒有穿神殿甲冑。

  為首之人放下兩卷舊席和一摞缺口小碗。

  「聽說這裡藏著叛神。」

  小靈兒問道:

  「你看見誰叛了?」

  那名小神看向院內。

  十餘道殘魂正圍著一張石桌坐著。

  有一道反覆把碗拿起又放下。

  還有一道對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知道手指可以彎曲。

  「沒看見。」

  小神把東西往門內推了推。

  「這些是舊神舍不要的。」

  「扔了可惜。」

  他們沒有進院,也沒有多問,很快沿著小路離開。

  烈焰拿起一隻缺口碗。

  「喜見城扔東西都扔得這麼整齊?」

  劉淵笑了一聲。

  「你管人家怎麼送的。」

  天色暗下以後,最早被救出的無名殘影坐到門邊。

  它把空碗放在膝上。

  恢復完整的右手抬起,食指輕輕敲在碗沿。

  當。

  沒有真正的鐘聲。

  只有粗瓷碗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

  它停了一息,又敲第二下。

  第三下落下時,院中十餘道殘魂一起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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