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3章 王德勝是王小小的親爹,但他先是他親爹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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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瑾回到家,她姐做了乾鍋兔肉,韭菜雞蛋,番茄醬土豆燉牛肉罐頭,雞蛋蒸鹹魚,臘雞炒蒜苗以及大白飯一盆,外加茅子。

  家裡所有的辣椒醬全部打包,還有一瓶汾酒和一瓶西鳳酒,最後給了5包華子和2兩包熊貓,這些菸酒都是姐存了2年的。

  賀瑾看了爹一眼,脖子上有傷,看了姐的臉,眼睛是紅的。

  王小小:「小瑾,喊丁爸過來吃飯。」

  賀瑾沒問,先去叫人,下午他和姐去軍農場,再問姐。

  王小小把飯菜放到炕上,王德勝覺得他今天翻身做主人。

  王小小笑眯眯說:「親爹,坐,等丁爸來就可以吃,這一桌都是你們的,我們小的在院子吃。」

  老丁本來中午就不來了。他知道老王跟閨女有話要說。他讓賀瑾帶話:「就說我吃過了,讓他爺倆好好吃。」

  老丁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小子就站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怎麼了?」

  賀瑾說:「姐讓我叫您過去吃飯。她眼睛是紅的。」

  老丁把煙掐了,後一句比前一句管用,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後了,手裡端著自己的茶缸子,表情坦然得像去食堂。

  老丁無語:「你幹什麼?」

  老覃面不改色:「吃飯,小小做飯,比食堂好吃。」

  老丁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走。

  老覃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沖屋裡喊了一聲:「老徐!老熊!有飯不吃是傻子!」

  老徐從後勤處的窗戶探出頭,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什麼菜?」

  老覃:「不知道。去了就知道。」

  老徐把手裡的帳本一合,站起來就走。

  老熊在政委辦公室里聽到動靜,推開門,他也跟上了,有飯不吃是傻子。

  王德勝坐在炕上,面前擺著一桌子菜,茅子已經倒上了,酒杯在手裡轉著,心裡正美。

  閨女給他做了一大桌子。他這輩子,什麼時候在閨女面前有過這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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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要把酒杯往嘴邊送,門帘掀開了。

  老丁第一個進來,能接受。

  老覃跟在後面。老徐和老熊像兩條聞著味兒的狗,前後腳也到了,另外三人搶食的來了。

  王德勝的酒杯停在半空。

  老丁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直接在炕邊坐下了。

  老覃更不客氣,挨著老丁坐下,把自己的茶缸子往桌上一放,占了位置。

  老徐和老熊對視一眼,一個坐左邊,一個坐右邊,把王德勝圍了個嚴嚴實實。

  王德勝端著酒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把酒杯放下了:「你們來幹什麼?」

  老覃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兔肉,放進嘴裡,嚼了嚼,點頭:「小小做的?好吃。」

  老王瞪眼:「我問你來幹什麼。」都是一群不要臉的,除了老覃不喝酒,其它搶他酒喝。

  老覃理直氣壯:「小小做的飯,比食堂好吃。你不是不知道。」

  老徐已經給自己盛了一碗飯白米飯。

  他端著碗,看了王德勝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老王,你家閨女會過日子。」

  老徐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我家那口子,一個月光是買米就要花掉小半津貼。你家小小倒好,從來不吃大米,就啃窩窩頭。你看看這一桌兔肉是自己打的,雞蛋是自己養的雞下的,鹹魚是她小叔寄的,臘雞是上個月自己做的。除了牛肉罐頭是特供,這一桌子,沒花幾個錢。」

  老覃在旁邊接了一句:「她不是不吃大米,是捨不得。小小那飯量,要是敞開了吃大米,老王那些津貼夠不夠?」

  王德勝:「老王的食量,軍區誰不知道?還多。感謝國家細糧可以換粗糧1:6」

  老熊坐在最邊上,他夾了一塊臘雞,慢慢嚼著,說了一句:「老王,你脖子上那傷怎麼回事?」

  王德勝下意識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紗布:「……刮的。」

  老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門口,王小小正端著碗在院子裡,王漫、賀瑾、軍軍、光光頭他們坐在石桌旁邊吃。

  她面前的桌上,也擺著一樣的菜。乾鍋兔肉、韭菜雞蛋、雞蛋蒸鹹魚、臘雞炒蒜苗。沒有牛肉罐頭,那罐她留給了親爹,但其他的,一樣不少,只不過主食是窩窩頭。

  她正夾了一塊兔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嚼得認真。

  老丁從進門就沒怎麼說話。他夾了一塊兔肉,吃了一口,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跟王德勝碰了一下。

  「喝。」

  王德勝愣了一下,端起杯子,碰了,一口悶了。

  老丁也悶了。他把杯子放下,又夾了一塊兔肉,慢慢嚼著,然後說了一句:「閨女,不錯。」

  王德勝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老丁沒往下說,他又端起酒杯,跟王德勝碰了一下,又悶了。

  老徐在旁邊吃著飯,忽然嘆了口氣:「老王,你說你家小小,一個月津貼才多少?」

  王德勝:「學員津貼,小小二科的,你發錢,你問我?」

  老覃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閨女眼睛紅的。你脖子上有傷。你們爺倆剛才幹架了?」

  老丁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

  這回王德勝沒一口悶。他端著杯子,看著杯里的酒,看了好幾秒,然後仰頭喝了。

  老徐吃完了第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說了一句:「老王,你命好。」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閨女上個月來信,說要吃大米飯。她娘給她寄了二十斤,郵費比米貴。說是工作不問家裡拿錢,但是拿東西呀!」

  老覃在旁邊嗤了一聲:「你閨女一個月給你寫三封信,你還想怎樣?」

  老徐理直氣壯:「寫信又是要東西,以前老子還氣光光頭,現在看來自家結苦瓜。」

  老熊坐在邊上,一直沒怎麼說話。他吃完一碗飯,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看著王德勝:「老王,你這次回去,什麼時候再來?」

  王德勝想了想:「不知道。看情況。」

  老熊點點頭:「那你多吃點。你閨女做的,比食堂好吃。」

  他說完,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院子裡,王小小坐在石桌旁邊,啃著窩窩頭,她夾了一塊臘雞,塞進嘴裡,嚼得認真。

  賀瑾坐在她旁邊,扒了兩口飯:「姐,你把牛肉罐頭給爹了?」

  王小小面癱著臉:「嗯。你要吃我去拿一些出來。」

  賀瑾面不改色:「不用,只不過你喜歡吃牛肉罐頭,你多吃點,下午還要去軍農場搬東西。」

  王小小看了他兩秒,沒說話,點點頭。

  軍軍在對面吃著飯,也夾了一塊兔肉,放到她碗裡:「姑姑,兔子是我打的,你隨便吃,別省。」

  光光頭坐在旁邊,默默把自己碗裡的雞蛋也夾了一塊,放到王小小碗裡。

  王小小看著碗裡堆起來的肉和蛋,在吃的方面,她什麼時候省過了???

  然後她端起碗,繼續吃。吃得很快,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

  賀瑾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一下。

  軍軍小聲說:「你又笑了。」

  賀瑾收了笑,面不改色:「沒有。」

  「你嘴角翹了。」

  「風吹的。」

  軍軍翻了個白眼,繼續吃飯。

  屋裡,酒過三巡。

  老丁放下筷子,看著他:「老王。你脖子上的傷,到底怎麼回事?」

  王德勝摸了摸脖子上的紗布,笑了一下:「跟閨女鬧了點脾氣。」

  老丁看著他,他端起酒杯,跟王德勝又碰了一下:「閨女大了,有脾氣正常。」

  王德勝悶了一口,沒接話。

  老覃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你閨女那脾氣,像誰?」


  老覃沒再問了。老徐低頭扒飯。老熊端著酒杯,看著杯子裡的酒,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們都見過慧娘,她帶著小叔子穿越火線,看到老王被老美打中四槍,他們都不抱希望了,慧娘會王德勝不會死~

  她的倔、她的烈、她的敞亮、她的通透、她的護犢子,一樣不少地長在了王小小身上。

  吃完飯,他們目送王德勝離開。

  王德勝的車消失在塵土裡。

  院子裡安靜下來,老丁端著茶坐在屋檐下,王小小低著頭站在他面前。

  「小小,跪下。」

  王小小跪了下來。

  老丁:「小小,爹告訴過你,不許拿著刀指向戰友。」

  這是老丁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王小說。

  不是訓斥,不是命令,甚至不是教育,是陳述,陳述一個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用血換來的規矩。

  王小小低著頭,沒有辯解。

  她沒有說他不是戰友,他是我親爹,沒有說是他先瞞著我放走了仇人,她乖乖跪下。

  她低著頭,因為她知道老丁說的戰友不是指王德勝,老丁說的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許用刀指著自己人。

  因為自己人,是比敵人更珍貴的東西。

  老丁沒有繼續訓她。

  他端著茶,看著遠方,開始說一段話:「打完老美,我們還剩14人,四個不是斷腿就是斷手,退伍了,兩個受不了戰爭的殘酷,自殺了。

  我調去京城,秘密訓練。老方調去軍管去了川府,老覃是個女的,一個作戰天才,居然去了軍隊服務站,老熊去了南城軍校讀政治,老徐肺部收了槍傷,不在一線,你賀爹去了警衛隊,只剩你爹在野戰部隊堅守著,我們不知道你娘的死,更不知道老王被搶功。」

  老丁第一次解釋,為什麼他們這麼抱團,為什麼他們對王德勝的事這麼上心,為什麼老丁看到王小小拿刀指著王德勝時,叫她跪下。

  他們是從同一個戰壕里爬出來的那個戰壕里,活下來的人,已經不多了。

  老丁看著閨女默默的掉眼淚,眼中不舍,還是嚴厲道:「你的跪,是對戰友情、生死義的敬畏。你要明白,仇恨不能割裂血脈,憤怒不能傷害自己人。跪上兩個小時,再去後勤送貨。」

  老丁說完就走到另一邊屋檐下,再不走,他也捨不得了。

  賀瑾喊:「爹,我一起跪,是不是只要一個小時。」

  老丁沒有回答,看到丁旭回來,怒道:「三人一起跪兩個小時。」

  丁旭看著糟老頭十分不爽,要不是打不過,他早就鬧了,走到賀瑾邊上,跪了了下來。

  丁旭直接給賀瑾一個腦瓜子:「你惹這個死老頭幹嘛?我是殃及池魚裡面的魚。」

  賀瑾也不解釋,乖乖跪好。

  王小小面癱說:「是我的錯,我拿匕首對著爹的脖子,把爹給弄傷了。」

  丁旭嚇得看著她,心裡話脫口而出:「小小呀,這個爹是所有爹中最好的了,其它三個爹都是牲口呀!」

  賀瑾倒是穩得住,跪得板板正正的,目視前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跟站軍姿似的。

  丁旭偏頭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賀瑾懟道:「知道什麼?」

  丁旭低吼:「知道她拿刀對著她爹,你他娘也不阻止。」

  賀瑾不理他,不沒說話。

  丁旭又給了他一個腦瓜子:「你嘴是蚌殼做的?撬不開?」

  賀瑾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姐的事,不用跟你匯報。」

  丁旭:「……」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另一邊的王小小。

  王小小跪得也很直,但眼睛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臉上倒是沒什麼淚痕了,就剩下那副慣常的面癱表情,只是這個面癱看起來有點像要碎了。

  他這個人有時候蠢了一點,但他知道,小小是他們三個裡頭最孝順的那個。能讓她拿刀對著親爹的事,得是多大的事?

  王德勝是王小小的親爹,但他先是他親爹的戰友。

  丁旭嘆了口氣,聲音放軟了:「行了,別哭了。」

  王小小面無表情:「沒哭。」

  「你鼻子紅了。」

  「……風吹的。」

  丁旭扭頭看了一眼另一邊屋檐下,老丁端著茶坐在那兒,風是從老丁那個方向吹過來的。

  三個人就這麼跪著。

  中午的陽光曬在青石板地上,熱烘烘的,影子縮在腳底下,小小的一團。

  軍軍蹲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狗尾巴草揪成了兩段:「那我八叔爺爺肯定是幹了很壞很壞的事,我去先去後勤送貨給軍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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