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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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輪《束馬懸車》起頭。

  南郭平把竽舉起來,腮幫子鼓滿,滿腦子想的都是玉哨里那絲棉絮。

  之前折騰一整晚,燒、煮、泡、曬,什麼用都沒有。

  現在只是裝模作樣吹了幾遍曲子,它自己就開始吸東西了。

  可他從頭到尾沒真吹出一個音,氣從鼻孔走,嘴皮子紋絲不漏。

  不是吸他的氣,那是在吸什麼?

  他眼珠子往左掃,往右掃,空氣里什麼都沒有。

  周圍人身上也沒少塊肉,燈火依舊,石板冰冷,看不出來有任何東西被吸走。

  但它確實在變。

  管他吸什麼,有東西進去,就意味著能再用一次,能再用一次,就多一條命。

  一條命值多少錢?反正比十八塊貴。

  一遍《束馬懸車》吹完,領隊又起個頭繼續。

  南郭平趁著換氣間隙,低頭掃了眼玉哨。

  棉絮又多了。

  之前是兩三根頭髮絲粗細,現在又多了三四根,白生生盤在管壁內側。

  心裡又踏實了一分。

  時間在一遍又一遍的曲子裡流逝。

  已經數不清吹了多少遍,腮幫子酸到發木,嘴角都控制不住往下耷拉,兩條胳膊舉著竽,肩膀像墜了鉛塊。

  前方大殿正中,那四位國君也坐不住了。

  四人對視一眼,都站起身,湊到衛伯那一桌,腦袋擠在一起嘀嘀咕咕。

  南郭平隔著幾十步遠,聽不清他們說什麼。

  好一會兒,四人各自回到案幾後坐下,臉色依舊不好看,但比之前鬆快了些。

  南郭平沒工夫琢磨這四位在商量什麼,因為他的腮幫子,真的快撐不住了。

  噗通。

  左前方,有人倒下。

  一個瘦小樂工,整個人往前栽,竽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人趴在石板上一動不動。

  沒人去扶。

  旁邊人只是往兩側讓了讓,繼續吹。

  竽聲沒停。

  南郭平瞥了一眼,那人胸口還在起伏,沒死,是站太久累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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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下午到現在,站了快七八個時辰,中間就吃了個黑餅子,喝了兩勺洗腳水,體力差的早該撐不住了。

  他自己兩條腿也在打顫,小腿肚子一陣陣抽筋,但還能撐。

  窗外,一點灰白色的光,貼著窗欞邊緣透進來。

  天要亮了。

  噗通,又有一人倒下。

  這次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樂工,直挺挺向後仰倒,竽掉在地上「哐當」響了兩聲,在大殿裡格外刺耳。

  竽聲越來越小。

  南郭平豎起耳朵聽,還在出聲的,撐死不過十幾個人。

  二百多人的隊伍,吹了一整夜,到最後全靠這十幾個人撐著場面。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灰白變成淡青。

  一陣腳步聲從殿門外傳來,人數不少,甲冑碰撞,銅器叮噹。

  南郭平耳朵一豎,困意退了大半。

  殿門從外面推開,甲士先入,分列兩側,然後是齊湣王。

  他換了一身黑紅相間的帝王冕服,看不出疲態,掃了眼大殿內情形。

  手一揮,竽聲戛然而止。

  南郭平放下竽的那一刻,兩條胳膊往下墜,酸得幾乎脫臼。

  他強忍著沒動,把竽豎在身前,低頭飛快看了下玉哨。

  管壁裏白色棉絮,比先前又多了一些,有長條狀的,有點狀的,散布在管壁內側,清清楚楚。

  齊湣王已經走到高台上,居高臨下看向下面四位國君。

  「幾位,這首《束馬懸車》如何?」

  四人同時站起,對視一眼,衛伯咳了一聲。

  「齊王,老朽與三位國君商議一夜,已有決斷。」

  齊湣王挑了下眉沒說話,衛伯往前走了兩步,躬身。

  「我四國,願歸順齊王,只是......宋王去歲已遣使至我四國,言辭之間,亦有招攬之意。」

  齊湣王一言不發。

  衛伯繼續說:「齊國雄兵三十萬,宋國何足掛齒,若齊王定宋,我等自當執臣禮、奉王命,絕無二心。」

  營公、徐君、魯侯三人同時拱手:「願齊王定宋,我等自當歸順。」

  南郭平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這幾個老狐狸,在玩踢皮球。

  想讓我們歸順?行啊,你先把宋國滅了再說。滅不滅得了是你的事,滅了之後我們再談。

  齊湣王笑了,可笑容在臉上只掛了一息。

  「寡人本欲先收四國,再定宋,既然四位開口,那寡人便先收宋,再來與四位敘舊。」

  「屆時,寡人可不想再聽第二個......只是。」

  四人齊齊低頭。

  「絕無二話。」

  齊湣王擺了下手,「諸位勞累一夜,請去偏殿歇息。」

  四人行禮退下,有宮人引路,從側門魚貫而出。

  大殿裡只剩下一眾官員,和東側這二百來號樂手。

  齊湣王站在高台上沒動。

  南郭平低著頭,呼吸放到最輕:走吧,你也走吧,讓我們也回去歇著吧......

  齊湣王沒走。

  他從高台上走下來,走到四張案几旁邊。

  嘩啦!

  一把掀翻了第一張案幾。

  酒器、食器、果盤,噼里啪啦砸在石板上,碎了一地。

  第二張,嘩啦。

  第三張,嘩啦。

  第四張,案几上還剩半盆肉,連盤帶肉飛出去,油汁灑了一地。

  齊湣王站在滿地狼藉中間,胸口劇烈起伏。

  「一個個巧言令色,拿寡人當棋子使!」

  南郭平大氣不敢喘,二百來號人,沒一個敢出聲的。

  齊湣王轉過身,朝樂隊這邊走來。

  越來越近。

  南郭平低著頭,看著那雙靴子,從隊列前面走過,經過第一排、第二排,然後停住。

  就停在他前方半丈遠位置。

  「你們,也在欺寡人。」

  「別以為寡人不知道,你們這二百多人里,有多少是花錢買進來湊數的?」

  「先王好排場,三百人合奏,裡面塞了多少廢物,寡人一清二楚。」

  齊湣王停下腳步。

  「給你們個機會,自己站出來,留全屍。」

  「若叫寡人查出,滿門抄斬。」

  大殿裡,死一樣的安靜,能聽到無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一息,兩息,三息。

  噗通!

  第一排有人跪下去。

  「大王恕罪!」一個四十來歲樂手,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齊湣王低頭看他,沒說話。

  噗通!

  第二排,又一個人跪下。

  「大王饒命,小人也是。」

  第三個。

  一個年輕樂手,腿軟得跪下去都打了個趔趄,竽滾出好遠。

  「大王......小人知罪。」

  三個人跪在地上,腦袋貼著石板,身子在抖。

  齊湣王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拉出去,縊之。」

  三個人同時抬頭,臉上全是灰白色,甲士上前,一人拽一個,拖死狗一樣往外拖。

  「大王饒命!饒命啊......」

  三人的求饒聲消失在殿門外,齊湣王轉過身,目光重新掃向剩下的人。

  「還有誰?」

  沒人說話,沒人動。

  南郭平也站著不動。

  三個人站出來,說吊死就吊死,站出來等於立刻死,不站出來,至少還能多喘幾口熱乎氣。

  齊湣王目光掃了一圈,突然抬手一指。

  「你。」

  南郭平喉頭一緊。

  還好,不是他。

  齊湣王指的方向,在他左邊隔了兩個人位置。

  那是個身材中等的男人,下巴上一顆黑痣,正是昨日聊過天那位圓臉中年人。

  他自己說過,只會一點,基本等於不會。

  完了,他死定了。

  沒想到,這人被點中,臉上竟沒什麼變化。

  齊湣王盯著他:「奏,《束馬懸車》。」

  圓臉男抱著竽,從隊列中走出,步子很穩,站定把竽舉到嘴邊。

  竽聲響起,調子連貫,氣息悠長。

  南郭平不懂樂理,但這人吹得......絕不是他自己說的「會一點」。

  齊湣王背著手,在圓臉男面前踱步。

  一步、兩步、三步。

  轉身。

  圓臉男繼續吹,兩隻眼盯著前方,臉上波瀾不驚。

  齊湣王從他身前走過,背對著他,又是一步、兩步、三步。

  就是最後這一步。

  圓臉男右手從竽管之間抽出,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柄青銅短劍!

  劍身極窄,之前藏在竽管中間,竟絲毫看不出!

  他身形前撲,短劍在手中一翻,劍尖直指齊湣王后心!

  不到半丈距離。

  刺客身影從南郭平面前掠過,袍角帶起一陣風。

  快!

  快到只剩一道模糊影子。

  劍尖距離齊湣王后心,已不到一尺!

  嘣!

  一聲悶響,短劍停在半空。

  南郭平看的清清楚楚。

  一隻手,從齊湣王后背探出,五指握住劍刃。

  那隻手,慘白如玉,沒有一絲血色。

  圓臉男臉上的狠厲凝固,化為一種極致的驚駭,眼球幾乎要從眶中爆出。

  緊接著。

  一個完整人形,從齊湣王身體裡走出。

  那人形通體晶瑩雪白,泛著瑩潤光澤,五官輪廓與齊湣王一模一樣。

  白色齊湣王閉著眼,手中握著那柄短劍。

  真正的齊湣王,也緩緩轉過身,神色平靜。

  一紅一白,兩個齊湣王,並肩而立。

  圓臉男用盡全身力氣,想把劍往前送,或是往後抽,可那柄劍紋絲不動。

  白色齊湣王握著劍刃的手,緩緩用力。

  「咔……咔嚓……」

  青銅短劍在掌心寸寸扭曲,變形,最終崩碎成一地金屬粉末。

  圓臉男渾身一顫,扭頭就跑。

  白色齊湣王睜開眼。

  那雙眼,竟是詭異血紅色。

  下一剎那,他身上,同時睜開數百隻紅色眼睛!

  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瞳,從額頭、脖頸、胸口......一直到小腿,每一隻都死死盯著前方。

  南郭平頭皮發麻,心跳幾乎停止。

  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眼睛,竟從白色齊湣王身上脫離,在空中撲騰飛起。

  數百隻通體雪白、身形半透明的白鴉,伴著「嘎嘎嘎」的悽厲哀鳴,直撲圓臉男。

  沒有碰撞聲。

  那些白鴉就像穿過水麵一樣,從他後背鑽進,又從胸口鑽出,卻沒有帶出一絲血跡。

  隨著鳥群飛過,整個人被抽乾、風化,迅速乾癟下去。

  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地上就只剩一堆空蕩蕩的衣物。

  白色鴉群飛回,在兩個齊湣王頭頂盤旋。

  兩人同時側頭,目光掃向殿下樂工,聲音重疊在一起,在大殿中迴蕩。

  「既然看到寡人的秘密,那就都去死吧!」

  鴉群調轉方向,鋪天蓋地,朝樂隊撲去。

  巨大的恐懼,讓南郭平手腳發軟,想逃,腳下卻一步都邁不動。

  手中的竽,「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玉哨從吹口磕出,滾落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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