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天下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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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巡台內,十幾雙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前方。

  南郭平晉入練氣一層後,五感敏銳得有些過分。

  隔著兩百步,他能看清那人布衣補丁的紋路,能看清斗笠破碎的邊沿。

  一名將領翻身下馬,走向那布衣人,在十步外站定抱拳。

  「敢問先生,為何擋路?」

  那人頭也不抬。

  「老夫在等人。」

  「等誰?」

  「天下之主。」

  將領整個人僵住,隨即猛地轉身,大步跑回,一路跑進天巡台內,撲通跪下。

  「稟大王,那人說......在等天下之主。」

  齊湣王手握住腰間長劍,目光落回窗外那個渺小身影。

  「請他上來。」

  他用了「請」字。

  南郭平注意到了,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幾個武將互相對視一眼,沒人吭聲。

  片刻後,窄梯上傳來很輕的腳步聲,不像武人那種沉重踏步。

  一個人從側門進來。

  是個清瘦老者,花白鬍子修得不長,麵皮黑黃,顴骨高聳,兩腮深凹。

  他個頭不高,身上舊布袍松垮垮地掛著,活脫脫一個落魄教書先生。

  可他站定後,那雙眼睛,卻不慌不忙地掃過天巡台內部。

  他沒跪,也沒拱手,就那麼站著,把台內左右兩排文臣武將看了個遍,最後視線落在齊湣王身上。

  齊湣王坐在主位上沒動,聲音不辨喜怒。

  「來者何人,為何擋我大軍去路?」

  老者開口,聲音乾癟,卻清晰傳遍台內每個角落。

  「老夫蘇秦,在此等天下之主。」

  南郭平眼角一跳。

  蘇秦。

  他重新打量這小老頭,瘦骨嶙峋,布衣斗笠,在這滿屋甲冑華服中,顯得格格不入。

  縱橫家,蘇秦。

  不對啊,歷史上的他,不是佩六國相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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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釋然,自從穿越過來,會妖法的齊湣王、死而復生的齊宣王、還有詭異的天地異象……

  這世上最不可靠的東西,恐怕就是史書了。

  齊湣王盯著蘇秦。

  「王畿在洛邑,周天子居西周,你該去那裡等。」

  蘇秦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王赧連雒陽九鼎都守不住,算什麼天下之主?」

  他往前走近兩步,有武將手都摸到劍柄上,蘇秦視若無睹。

  「老夫等的,是敢提劍削平諸侯、讓列國再無戰事、使百姓得歸耕織之主。」

  齊湣王嘴角動了一下。

  「那你倒說說,誰是這天下之主?」

  蘇秦挺直腰板,聲音拔高半分。

  「這就要問大王了,大王敢不敢伏屍百萬?敢不敢負千秋罵名?敢不敢以一國之力,獨抗天下?」

  天巡台里沒人說話。

  左側武將們臉上表情各異,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右側文官更是大氣不敢出。

  齊湣王身子往前傾了傾。

  「敢又如何?」

  蘇秦沒回答,轉身走到那面寬大開窗前。

  南郭平看見他嘴唇在動,像在默念什麼,然後抬起右手,枯瘦手指直指西方天際。

  「散」

  一個字。

  西邊天際,烏雲邊緣出現了一條縫,光從那條縫裡鑽出。

  然後第二條縫,第三條......

  整片烏雲從邊緣開始碎裂,一塊一塊退去,速度越來越快。

  頭頂黑幕往四方退散,天光從正上方傾瀉而下,重新照亮大地。

  天巡台內,無人出聲。

  蘇秦轉過身,布袍一撩,雙膝跪地。

  「縱橫道,蘇秦,願輔佐大王,定鼎天下。」

  說完,額頭重重貼在銅面地板上

  南郭平死死盯著他,縱橫捭闔,本是操控人心。

  可這蘇秦竟直接捭闔天機,有這等手段,為何還要投奔齊湣王?

  就在蘇秦俯身瞬間。

  南郭平看得分明,那乾瘦的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

  齊湣王走下主座台階,一步一步走到蘇秦面前。

  三息之後,他放聲大笑。

  「好一個縱橫道!」

  「寡人前一任相國,三族一千二百多口,三天前剛被寡人砍了。」

  「蘇秦,你敢不敢做下一個相國?」

  台內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蘇秦身上。

  他直起身,臉上沒有懼色。

  「蘇秦這條命不值錢,若能讓列國止戈,讓百姓歸田,萬死不辭。」

  「好!」

  齊湣王又是一聲大笑。

  「賜座。」

  右側首位淳太史聞言起身,躬身退到後面空位。

  蘇秦走過去坐下,神態自若。

  南郭平在末位看著這一切,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縱橫家他知道,「縱橫道」還是第一次聽說。

  縱橫家靠的是嘴皮子,剛才那一手天地變色,不像嘴皮子能幹出來的事。

  可他剛才為何喉結滾動?

  到底是算準天時的騙子,還是真本事?

  蘇秦在對面坐穩之後,開口問道:「敢問大王,此行可是攻伐宋國?」

  「不錯。」

  「大王可知宋國兵力部署?」

  齊湣王看向左側第二位。

  「呂將軍,你給相國說說。」

  呂將軍起身抱拳,把之前說過的話又講了一遍。

  「宋王偃三日前率軍北上,屯兵陶丘一帶,約十五萬......」

  他還沒說完,蘇秦擺了下手。

  「呂將軍探到的這些,都是宋國想讓你們探到的。」

  呂將軍剛要爭辯,蘇秦沒給他機會。

  「將軍可知,宋國如今有鶡冠子坐鎮?」

  台內文武面面相覷,一臉茫然。

  「鶡冠子,陰陽道,擅四時刑德大陣,以春夏秋冬四季之力布陣。」

  「春陣瘟潰,夏陣炎焚,秋陣肅枯,冬陣寒凝。入陣者,不死於刀兵,而死於天地刑德。」

  他伸出一根手指。

  「宋王偃正張開口袋,等著大王一頭扎進去呢。」

  呂將軍面色鐵青,卻沒有再開口。

  齊湣王靠回椅背。

  「蘇相國,意下如何?」

  蘇秦聲音很平。

  「此陣之弱,只在用料稀缺。」

  「宋國傾舉國之力方才布成,每殺一人,陣法便耗一分。」

  「欲破之,唯有以命相抵。」

  「故我之計,先取魯國,驅魯兵前去消耗,待陣法之力耗盡,自然可破。」

  呂將軍這次忍不住了。

  「魯國雖弱,想拿下也非朝夕之事,等我軍打下宋國,魯國自會來降。」

  蘇秦轉頭看了他一眼。

  「魯在齊宋之間,一旦兵敗,大軍進退失據,到那時,魯國就是懸在頭頂的刀。」

  呂將軍還要繼續爭辯,齊湣王抬手壓下。

  「蘇相國有何良策?」

  蘇秦拱手。

  「給臣一駕快車,明日此時,大軍便可接管魯國,不費一兵一卒。」

  台內響起幾聲壓低的吸氣聲。

  齊湣王也沉默了片刻,而後點頭。

  「好,撥一駕快車,寡人靜候相國佳音。」

  「諾。」

  蘇秦起身告退,腳步輕快地走下天巡台,很快消失在軍陣中。

  不多時,窗外一駕三匹戰車疾馳而出,越過步兵方陣,轉眼間只剩一個黑點。

  南郭平目送戰車遠去,心裡只有一句。

  小刀拉屁股,開眼了。

  就算這蘇秦是個騙子,那也是騙子裡的祖師爺。

  幾句話拿下相國之位,單人獨車去取一國。

  要麼這人膽子大到沒邊,要麼就是真有通天本事。

  ---

  行軍至酉時,天色漸暗。

  前方是一座邊城,城門大開,城頭上掛著齊國旗幟。

  大軍在城外紮營,連綿營帳鋪開,占了大半個平原。

  齊湣王進入城中行宮,百官各自散開。

  司樂署營地在中軍偏後位置,南郭平到時帳篷已紮好,單獨一頂,比普通樂工的大兩圈。

  四百多樂工在旁邊空地上席地而坐,啃著乾糧。

  他走進帳篷,腦中還在回想蘇秦的事。

  方仙道、縱橫道、陰陽道……這世上的路數,遠比他先前摸到的多。

  正想著,眼角餘光瞥見了一點異動。

  帳篷通風口那片巴掌大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看他。

  南郭平緩緩轉頭。

  那是一雙眼睛,兩個純黑的窟窿,大得不成比例,幾乎沒有眼白。

  窟窿深處,燃著幽幽金光。

  透著一股冰冷虛無氣息,這氣息他再熟悉不過,與懷中血丹砂同源。

  倀鬼。

  可那窗口裡的輪廓,絕非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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