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幹了這杯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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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宣王走到殿中央停下,臉上滿是失望神情。

  「田文。」

  聲音低沉,蒼老。

  「以往寡人待你不薄。」

  薛公臉上慌張只持續了一息,便被狠厲取代。他站直身體,玉如意橫在身前,下巴抬起。

  「田辟疆。」

  「你修煉邪術,殘害百姓,誅殺仙人。今日我田文便要替天行道,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齊宣王灰白面容看著他,表情動了動,像是在笑。

  「替天行道?你知道天在哪裡嗎?」

  話音落下。

  那些布滿全身的紅色光點,開始移動。

  它們從頭頂往下,順著身體表面滑落,匯聚到腳下,貼著石板地面,朝薛公和田律方向無聲涌去。

  南郭平終於看清了。

  是甲蟲。

  拇指大小,通體灰白,每一隻背上頂著一顆紅色眼珠。

  它們從齊宣王身上一層層脫落,在石板地面上鋪開一片灰白潮水。

  無聲無息,數以萬計。

  「沙沙沙……」

  無數甲蟲足爪刮過石板的聲音,密集、細碎,鑽進耳朵里,讓人後槽牙發酸。

  薛公反應極快,手中玉如意猛地往地面一砸。

  石板碎裂,碎石飛濺,前排數千甲蟲被震飛。

  它們在空中翻滾,落地,翻個身,又悍不畏死地涌了上來。

  潮水沒有任何停滯。

  田律退到薛公身邊,身上也浮現出同樣白色光膜。

  兩人背靠背,不斷跳躍挪移,武器揮舞帶起陣陣風壓,將甲蟲成片成片地掃飛。

  可後面甲蟲立刻填補空缺,無窮無盡。

  已經有甲蟲爬上他們鞋面。

  然後是小腿。

  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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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吱……嘎吱……」

  甲蟲咬在光膜上,發出金屬摩擦般銳響,幾百隻同時啃咬,聲音疊加在一起,像有人在用鐵刷子刮鍋底。

  那層光膜以極快速度黯淡下去。

  薛公身上爬滿灰白色甲蟲,他還在揮動玉如意,每一下都能震飛上百隻,可身上已經覆了厚厚幾層。

  「律兒!」

  薛公嘶吼出聲,嗓音里第一次透出急切。

  「符!用那張符!」

  田律右手探入懷中,抽出一張巴掌大黃色紙符。

  表面赤紅紋路層層疊疊,忽明忽暗,流動著密集紋路,邊緣浮著一層金輝。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紙符上。

  金光暴漲!

  紙符脫手飛出,在空中展開,越變越大,化作一面兩丈見方的金色光幕。

  轟——

  光幕砸在地面瞬間,金色火海轟然炸開。

  火焰以落點為中心向四周瘋狂蔓延,甲蟲被吞沒,發出密集「呲呲」聲,瞬間化為青煙。

  南郭平從地上彈起來就跑,方向是殿門,剛跑出三步,後背就傳來灼燒刺痛。

  跑不掉了。

  他右手已經握住玉哨。

  邊跑,邊把玉哨往嘴邊送。

  右手舉到一半,火焰已經將他整個淹沒,指骨在高溫下扭曲變形,與玉哨幾乎熔化在一起。

  嘴唇終於貼上玉哨,拼盡最後一口氣。

  吱——!

  視野扭曲,渾身劇痛潮水般退去。

  耳邊重新灌入嘈雜的人聲、腳步聲、銅甲碰撞聲。

  眼前,是一片純白石板前庭,身邊是魚貫而入的樂工隊伍,他正跟著人群往殿內走。

  回來了。

  南郭平腳下一軟,險些栽倒,旁邊樂工扶了他一把。

  「南郭大夫?」

  「沒事,腳麻了。」

  他穩住身形,繼續往前走,臉上表情不變,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觸到那枚玉哨。

  低頭掃了一眼,玻璃一樣透明。

  機會,用完了。

  這一次回溯足有兩個時辰,回到了宴會尚未開始、他隨樂隊入殿之時。

  現在跑?

  抬眼望去,宮門外是上萬名精銳,前庭內是數千禁衛,頭上還有齊宣王留下的印記。

  跑不掉!

  改變戰局?

  薛公、田律、齊湣王、齊宣王、凝霜大司舞,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捏死他一百遍。

  這是一場多方預謀的死局。

  薛公要弒君篡位,齊湣王要剷除心腹大患。

  他南郭平算什麼?

  一隻螞蟻。

  螞蟻改變不了大象打架的結果,但螞蟻可以提前爬到不會被踩死的位置。

  他抬起頭,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一個矮胖身影,正從側門往殿內走,懷裡抱著一摞竹簡,步伐匆忙。

  五乙,負責宴席調度的宦官。

  他腦海中,清晰地回放著接下來一個多時辰里,這座大殿將要發生的每一件事。

  誰會站在哪裡,誰又會死在哪裡。

  南郭平加快腳步,徑直朝五乙走去。

  「五公。」

  五乙抬頭,看清是南郭平,臉上立刻堆滿笑。

  那一片金葉子的溫度,還熱乎著。

  「大夫有何吩咐?」

  南郭平靠近兩步,聲音壓得極低。

  「是這麼個事,我的樂正田律,下大夫銜,本該有席位。可能排宴時以為他要奏樂,漏安排了。」

  「這人嘴饞,惦記這頓宴席好幾天了,我答應過他,幫他找張桌,五公行個方便?」

  五乙稍作思忖,便點頭應下。

  「下大夫本就該有的,大夫放心,老奴這就去辦。」

  說完,他夾著竹簡快步進殿。

  樂隊三百多人排隊進入,南郭平走到一半,便看見五乙已經站在靠前一個席位旁,沖他點了下頭。

  南郭平也點頭回應。

  樂隊走到東側樂台,他拿胳膊肘頂了下田律。

  「合奏的事,交給田樂丞組織,你我入席。」

  田律愣了一下。

  「不是沒我席位嗎?」

  「誰說沒有?你是下大夫,憑什麼沒席位,合奏又不需要你親自盯著,樂丞幹什麼吃的。」

  田律臉上猶豫一瞬,但沒拒絕,跟著南郭平往席間走。

  兩人經過那張新添的案幾,田律看到案上竹牌寫著自己名字,不禁面露喜色。

  「在這。」

  南郭平歪頭看了一眼。

  「我說有你吧,一會好好喝,演奏的事不用管。」

  田律坐下,南郭平走到自己席位,隔著三張桌子。

  坐定後,他右手探入袖中,指尖捏出一小撮血丹砂粉末,拿袖子擋住臉,將粉末按進左眼角,牙關咬緊,額頭沁汗。

  等著。

  酉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一隊宮婢端著食案魚貫而入,十幾名寺人指揮著上菜布盞。

  一鼎羊肉,一盤烤鹿脯,一碗魚膾,兩碟醬菜,一壺溫酒。

  一切和上次一模一樣。

  南郭平心中默數。

  殿外傳來一聲悠長唱喏。

  「大——王——駕——到——」

  分毫不差。

  滿殿人離席跪拜,齊湣王入殿,說了幾句話,分胙肉。

  南郭平也分到一塊,他照樣沒碰。

  互相敬酒環節開始。

  他端著酒杯,和旁邊幾個官員碰了碰,嘴裡喊著「大王萬年」,酒水全倒進袖子裡。

  身上帶了酒氣後,端起酒杯,沖田律那邊舉了一下。

  田律看見,趕緊端著酒杯小跑過來。

  「大夫,下官敬您一杯。」

  南郭平裝出舌頭打結的樣子。

  「田樂正,應該我敬你啊……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大夫哪裡話,這是下官本分。」

  「來,幹了這杯。」

  兩人同時仰頭,南郭平的酒順著袖口淌下去,田律那邊,大袖遮面。

  看不出喝沒喝。

  南郭平把空杯往案上一頓,身子歪著,直勾勾看著田律。

  「田大夫,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田律臉上笑容頓住。「大夫何出此言?」

  「那你為什麼不喝。」

  田律端著酒杯,手指位置沒變,笑容還掛著,但眼珠子極快地轉了一下。

  南郭平料定他疑心重,不會輕易真喝。

  他抄起酒壺,直接給田律杯子倒滿,動作有點大,酒水濺出來好幾滴。

  「來,我給你滿上。」

  他左手一把抓住田律右手腕,位置卡得十分刁鑽,正好在袖口處。

  這個姿勢,袖子再寬也遮不住嘴。

  「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田律笑容僵在臉上,他掃了眼四周,旁邊有人在看這邊。

  一個上大夫抓著下屬灌酒,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眾目睽睽之下,他要是拒絕,就是當眾駁了上司面子。

  田律仰頭,喝了。

  南郭平看著他喉結上下滾動,酒水從嘴角溢出一些,確確實實咽了下去。

  「好!」

  他鬆開手,又提壺倒了一杯。

  「再來。」

  田律臉上表情管理得很好,還在笑,但笑得比剛才緊了兩分。

  第二杯,又喝了。

  田律放下酒杯,往後退了一步。

  「大夫,下官酒量淺,改日再——」

  不等他說完,南郭平伸手拽住他袖子。

  「等會。」

  他拿起筷子,把案上那塊胙肉叉開,夾起最大一塊,遞到田律面前。

  「酒喝了,肉還沒吃呢。」

  田律看著那塊肉,嘴角動了動,「大夫,下官席上也有——」

  「這是什麼肉,你知道嗎?你是不是……瞧不起這塊肉?」

  田律瞬間反應過來,這是大王親手分的胙肉。

  ——瞧不起這塊肉,這頂帽子太大了。

  他趕緊伸手接過,捏在手裡,往後退了一步。

  「多謝大夫,下官拿回去——」

  「不行。」

  南郭平聲音拔高了半分,帶著醉腔,「你要是不吃,我現在就跟大王說……」

  後面話沒說出,一隻手捂住他的嘴,

  是田律。

  他眼角在抽搐,一隻手死死捂著南郭平的嘴,另一隻手把那塊肉塞進自己嘴裡,用力咀嚼著。

  南郭平這才笑著拍了拍他肩膀。

  「好,果然是我的好樂正,一會咱們再喝。」

  田律一頭黑線的逃回席位。

  田荊過來了。

  和上次一樣,端著酒杯,兩人說了一堆沒營養的套話。

  很快,進入奏樂舞蹈環節。

  竽聲響起,二十名舞姬從側門步入,薄紗貼體,玉色半掩。

  南郭平眼角餘光一直掛在田律身上。

  他怕這老小子回去扣嗓子,把酒肉吐出來,但田律坐在案幾後面,沒有任何異常舉動。

  更出乎意料的是,這傢伙居然自己動了筷子。

  或許是想著,反正已經喝了兩杯吃了一塊,破罐子破摔了。

  一曲終了,舞姬退場。

  他心裡默數,該田贏上場了。

  三,二,一……

  「大王!」

  田贏搖晃晃從案幾後面起身,端著酒杯,步伐虛浮。

  「臣聽說,南郭大夫為了此次出征,特意譜了首新曲,叫什麼壯魂曲,能不能讓大伙兒也開開耳界?」

  一字不差。

  齊湣王臉上浮起笑意。

  「安平君說得不錯,南郭大夫確實為此次出征,譜了一首新曲。」

  「名叫《九韻壯魂曲》。」

  「為了這支曲子,雲韶屬九位掌舞使,特意編排了一支舞,今夜正好,讓諸卿開開眼界。」

  下面一片叫好聲。

  「南郭大夫。」

  「臣在。」

  「你親自帶隊,為諸卿演奏一曲。」

  「諾!」

  他從席位退出,往東側樂台走,路過田律桌前時,腳步停下。

  「田樂正,一起。」

  田律抬頭看他,筷子還捏在手裡,四周人都看著,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他放下筷子,起身跟上。

  兩人走到樂台,接過署官遞來的竽,站到隊伍前排,兩人對視一眼。

  「起。」

  竽聲響起,《九幽壯魂律》在雪宮正殿迴蕩。

  九個身影從殿後側門走出。

  戰國紅深袍,面覆輕紗,手持木劍,一步一步走進場中。

  很好看,南郭平一點看的心思都沒有。

  他觀察著場上所有人,已經有幾個官員歪在案几上打哈欠了。

  眼睛餘光掃向田律。

  這老小子腮幫子鼓著,脖頸挺得筆直,手指在竽管上穩穩翻動,吹出的調子連貫有力。

  狀態比周圍那些正常樂工還好。

  藥力怎麼一點效果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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