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回憶·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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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異能狩獵時期,墨空把控軍權,安良笙深得長安各大世家信任,備受託舉,政治地位水漲船高,各方有意推洛之豫上台當傀儡,但是安良笙卻沒有同意,強勢奪取最高政權,與墨空商議之後,就目前的戰況而言,同意二人各司其職。

  安良笙任總統,墨空任司令長。

  清算舊政權,封殺大部分歐美政治圈層的人,提拔自己的心腹,推動法律改革,強制要求所有高校降低費用,推行重罰,亂世重典,強壓不良風氣。

  亂世重典,這四個字寫起來容易。

  安良笙看到了網絡上各種各樣的言論,一項政策實行下去,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了每一個人身上,他想起父親很久以前和他說過的一句話,那時候他還很小,父親的權力還沒有被完全分散,他們坐在上元的宅院裡,窗外是秋天的梧桐,滿地黃葉。

  「笙笙,這個位置,就是別人都不敢拍板的時候,你拍。」

  小時候他看著父親因為長生而不斷分散權力,無法在大眾面前直接出面而委託其他人,直到他所希望的政策全部被否定。

  現在他站在這裡,整個聯邦的舊政權在他腳下被一寸一寸拆解、清洗、重組,像一間積滿灰塵的老屋子被推倒重蓋。

  他拍板決定,然後所有人跟著動。

  大部分異能者撤離北美,墨空重新劃分軍區,採用聯邦總部法律,所有土地收歸國有,礦權、石油等各種商業優先給願意讓聯邦審查財政的企業——在這一方面華啟總是跑得很快。

  大部分被沒收財產的舊歐美貴族開始反對聯邦,秘密接觸流落到歐洲的異能者。

  1984年2月,歐洲宣布獨立,脫離聯邦體系。

  神殿成立,形成兩極對抗秩序。

  消息傳來的那天,安良笙正在批閱高校學費減免的最終執行方案,筆尖在「所有公立院校學費降低百分之七十」那一行停了停,然後簽字。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把聯邦總部大樓前的旗杆裹成一根白色的棍子。他把文件合上,抬頭看了一眼牆上懸掛的聯邦地圖,諾依把歐洲那一塊從深灰色變成了淺灰色,邊線加粗,標註改成了「神殿控制區」。

  本來西亞已經在聯邦的管控下不打了,現在又成了前線,剛安穩不到十年的日子再次被炮火擊碎,沙漠裡重新長出彈坑,像某種頑固的癬,擦掉一層又冒一層。但是聯邦主要兵力還在北美,並且歐洲普通民眾反戰情緒高漲,聯邦直接炮轟移平也不是個事,會把群眾推向另一方。

  聯邦是所有人類的聯邦。

  而且最難搞的還是神使,出現一個歐洲神使,聯邦都得消耗二十多個訓練有素的軍人才能將其消滅。

  山海城橫空出世。

  雲卿滇本意是想幫聯邦減少一點壓力,神使的事情交給她來處理。只要兩方相安無事,你別打擾我,我也不指責你,一起幫西亞安定下來。不過最開始聯邦肯定不信她,把雲卿滇氣得掀了一個軍事基地拍桌子說能不能好好的,洛之豫代表聯邦親自過來談,這才穩定下來。

  協議簽了,山海城負責歐洲方向神使的監控與攔截,聯邦負責西亞的常規防務和後勤支援,雙方互設聯絡處,聯邦的第一任聯絡官是淮蘇,洛之豫選的,安良笙批准了,於是淮蘇飛往西亞待了很久。

  叢林開始轉移主要陣地,向美洲轉移,滲入歐洲。

  建立神殿的事情,還是格里斯說服了阿米瑞恩,說服的過程並不順利,前後耗了將近一個半月。

  他說,你要做神明還是做瘋王,二者只能選一個。

  阿米瑞恩背對著他,盯著遠處山脊線上逐漸沉落的太陽,沒有說話。格里斯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說你現在把人類趕盡殺絕,然後呢?這片土地上沒有人供奉你,沒有人畏懼你,也沒有人記得你,你和一塊被風吹雨打的石頭有什麼區別。

  其實遲鍾當年也說過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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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他們不再跟人類成敵對狀態,各司其職迅速搭建起一個標準的政權體系,格里斯和法布恩作為歐洲最古老的神明,安撫群眾拉攏人心,負責神殿內部大大小小的政務。阿米瑞恩管理軍隊,以撒和佐藤本陽是他最好用的下屬,再加上瑪伊雅彌,軍隊不會有任何人背叛他。


  歐洲人民的生活瞬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原有的秩序直接崩潰,所有人為了靈核鋌而走險,父親賣掉女兒換取錢財,母親把兒子藏進地窖躲避神殿的徵兵隊,十三歲的孩子攥著一把水果刀蹲在巷子口,等著伏擊過路的人,搶奪他們的錢財——大人不是大人,孩子不是孩子,社會向地獄迅速傾倒,所有人都在往火海里跳,跳的時候臉上帶著狂熱的光,仿佛那火不是火,而是某種救贖。

  江申嵐在和任煙雨取得聯繫之後,任煙雨得到南宮隋和蒼梧的聯繫方式,幾經周轉,江申嵐開始布下建立自己的勢力,在與叢林聯絡的前夕,神殿抹掉了他們關於遲鐘的一切記憶。

  因為格里斯認定遲鍾最後一定是背叛神明選擇人類,只有能把這四個神牢牢攥在手裡,才有對抗遲鐘的能力。

  反抗,反抗——

  燕錦安的雷電從掌心炸開,銀白色的電弧瞬間炸毀神殿大半的電力設施。蜀奕渝的火焰從地下湧上來,鋪成一片火海,熱浪把神殿大廳的窗簾捲起來燒成灰燼,灰燼在空中打著旋上升,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但是以撒的精神控制無孔不入,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漫過來,無聲無息,無色無味,繞過雷電的網和火焰的牆,滲進他們的大腦。燕景雲推出去的【吞噬】停在了半空又消散,那個黑色的漩渦已經擴張到籃球大小,邊緣出現了鋸齒狀的波動,抖了兩下,像被風吹滅的燭火,縮回去,縮成一個針尖大的黑點,然後徹底沒了。

  希安蘭娜腳步很輕,踩過還在燃燒的地面時火焰自動向兩邊分開給她讓路。她走到燕景雲面前,看著他的黑色眼睛,看了幾秒鐘,然後把指尖抵在他的額頭上。

  「別怕。」她說,聲音很溫柔,像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不疼。」

  關於遲鐘的所有都在消散。

  從廣闊黑暗的草原上狂奔而來的身影,帶著他擔憂的喊聲一起湮滅,身邊的所有人都隨著遲鍾奔向不見底的深淵,燕景雲感覺燕霽初抱著自己的力道更大了,仿佛要把他的血肉揉進身體裡,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不知道在哭躺在土裡的人還是在哭自己。

  但還是鬆開了手,化成草原的風消失不見。

  他身邊的白馬出逃了,蹄聲在燕景雲的心裡響了三十三年。他扭過頭去看,白馬潔白的馬鬃如玉般明亮,如雪般澄淨,馬背的人意氣風發,年少輕狂,身上的紅珠在身後飛揚,他大聲喊他的名字,「燕景雲——」

  聲音迴蕩在空曠的草原上。

  「我叫燕察年!我是燕察年!過年的年——景寶,一定,一定不要忘了我啊!!」

  他策馬奔騰,停留在了夢的最深處。

  燕察年,燕察年……

  他在黑暗的角落裡一遍遍念著這個名字,將回憶擦得反光,照出破碎的自己。

  新約克纏著希安蘭娜,再把江申嵐所有關於網絡技術的記憶也清除了,省得他給自己使絆子。

  希安蘭娜看著他,莽撞的少年已經比他還高了,越來越像阿米瑞恩,連性格都很像。她勸了一聲,「那部分記憶跟其他不太一樣,會更複雜一些,牽連的東西很多,清掉之後他可能連自己怎麼用手機都忘了。」

  新約克笑了一聲,「那不是正好嗎?」

  希安蘭娜的寶石藍眼眸有了些許異樣的情緒,大概是法布恩總對著她——熟悉的神明中唯一的女人——吐槽新約克這個糟糕的情感問題,她秉持著中立的、希望新約克可以好一些的立場,說,「如果會把你也忘了呢?」

  「……」新約克重複了一遍,「那不是正好嗎?」

  大腦一片空白的江申嵐不大走動,話也很少,眼神乾淨得過分,像一張剛鋪好的白紙。新約克頭幾天過去看他,帶了一盒巧克力,剝開一顆遞到他嘴邊。江申嵐張嘴吃了,嚼得很慢,嘴角沾了點兒褐色。

  新約克用拇指替他擦掉,他的睫毛動了一下,但沒躲。

  於是這場過家家遊戲就這樣開始了,江申嵐乖得沒邊,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新約克覺得好玩,伸手撥了一下他額前的頭髮,說留長一點好不好。江申嵐抬起頭看他,巧克力在嘴裡面嚼得快了很多,想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身上開始出現各種新約克的東西,先是黑色的耳釘,襯得江申嵐好像又白了一些,然後是戒指,一枚細銀圈,套在右手無名指上,尺寸剛好。再是項鍊,子是一顆水滴形的藍寶石,大小剛好嵌進鎖骨中間那個凹陷里。

  隨後臥室的東西也開始一一被換掉,衣櫃裡的衣服是新約克挑的,床頭的鬧鐘換上了同款,書架里的書多了一些新約克愛看的狗血小說——就這樣故意送東西,逐漸像空氣一樣充斥他的生活,那些飾品貼著他的皮膚,壓著他的重量,日日夜夜。

  直到新約克想在他身上紋身。

  江申嵐明確拒絕了,新約克以為他是怕疼,就直接用麻醉劑把他迷暈,等燕錦安察覺到異常找人的時候,新約克已經在他鎖骨上紋好了。

  他找了巴塔比什,後者只是消了腫,說紋身這種東西必須專門抹去,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把肉切下來,我再恢復原樣。」

  燕錦安在想其他辦法,他沒注意江申嵐已經醒了,並且聽見了。

  深夜,江申嵐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從最下層的抽屜里拿出來一把彈簧刀,刀刃的尖抵上皮膚,他很平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然後手腕用力壓下去。

  燕錦安的雷電又把神殿的電力設施劈了。

  其他人很快接受了神殿告知他們的身份,並且聽從命令去出任務。只有江申嵐在那一晚才「清醒」過來,後來遇見了聽從神殿的「神使」,那兩個人多看了他一眼,江申嵐斷聯許久的勢力再次開始活躍。

  山海城和叢林都嘗試過強行進攻神殿,把他們四個人帶出來。

  只是每次都有各種各樣的情況,炸毀一片房屋,依舊見不到他們的身影。

  也聯繫不上,楚霧多往歐洲努力,打出名號,卻不見燕景雲和江申嵐過來,哪怕只是說幾句話,要武器或者要錢都行。

  全世界都在忙碌,只有遲鍾閉上了眼睛。

  異能基地的事情,墨空在百忙之中還是讓肖明漾去負責,挖掘隊用異能探測器掃了三天,終於在第四天下午從二十米深的廢墟底部找到了他。昏迷狀態,奇怪的是沒有負傷,周圍金屬形成了防護層將他保護起來。那些鋼板和鋼筋像被人用意念揉過一樣,彎成一個橢圓的繭,嚴絲合縫,連雨水都滲不進去。肖明漾帶人把金屬繭整個切下來,用運輸機吊出廢墟,轉移到聯邦地下十三層。

  「我的能量很不穩定,不過,我會主動【封印】它們。」

  「在我醒來之前,我允許你們修改我的記憶。吉思菲女士一直在嘗試這種事情,對吧?希望她已經取得了很好的進展。」

  肖明漾頓了下,這個腦神經科學的「替換記憶」並沒有對外公開,甚至之前匯報給上層的都只是治療精神疾病的一種手段,但是在芒臨知道後拍板安排成【隕落計劃】,在取得進展後嘗試對尊上使用。

  只是依舊在嘗試,還沒有完全成功。

  尊上怎麼會……

  「我只想看看,離開我,你們能做到什麼程度。」遲鍾看穿了她的內心所想,並不在意,「至於神力的封印,我已經把鑰匙準備好了,它在一個人盡皆知的地方。」

  「讓我享受一下不被打擾的時候吧。」

  於此,遲鍾陷入沉睡。

  他的身體自然休養,躺在醫療艙里,呼吸平緩,心率恆定,聯邦最精銳的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輪班監護。而靈魂進入往生湖,抗擊系統的入侵,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那湖沒有岸,沒有底,水是透明的,但映不出任何倒影,天地只他一人。

  三年後。

  「戰爭結束了。」

  這是聯邦總統安良笙對遲鍾說的第一句話。

  記憶覆蓋成功,肖明漾把【封印】包裝成【隕落計劃】,修改了遲鐘的記憶。不過當年在挑選記憶時,高層大部分人都是見過遲鐘的,只有時以沒見過,於是選擇了她的記憶。

  只是遲鍾依然有超高的自我恢復能力,抵抗外來記憶,所以他剛睜眼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是誰……」遲鍾恢復了一點清明,或者說是聽力功能和語言能力恢復了一些,他抬起了頭,目光穿過黑色髮絲落在安良笙臉上,「我……記不清了,很多……」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我們人類和異能者之間敵對的關係,你從神壇隕落被關進監獄的數年時光,地下城和異能基地沖天爆炸摧毀你的身軀,一切的一切,都過去吧。

  別被尊上的名號裹挾,當一個普通人類,享受屬於你個人的生命吧。

  安良笙看著他,那柔軟的淺棕色眼眸滿是溫情,「沒關係,想不起來就算了。」

  遲鍾扭過頭看窗外,霓虹燈不斷在他眼睛裡渲染不同的色彩,人類所締造出來的繁華將世界的黑夜點亮。

  這裡是自古以來的世界中心,長安城,是曾經東方神明的都城,是現在人類聯邦的總部。

  這裡是長安的話,我的西安在哪?

  遲鐘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想這個,可他總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西安不是這樣的……那西安應該是怎麼樣的呢?

  遲鐘不知道,他不記得了。

  安良笙需要給他安排一個助理,不要團隊,他的身份不能太多人知道——其實這幾年不占安良笙這邊並且還見過遲鐘的老一輩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他有心藏,就總能讓所有人都找不到遲鍾。

  在專業人士裡面挑了許久,安良笙都不算滿意,後來左古隴遞上去了一份資料,安良笙看到了鶴衍的那雙金紅異瞳。

  說來奇怪,全世界竟然沒有一個人對那雙眼睛起疑,甚至就算見了鶴衍,也不會對他的眼睛有什麼印象。

  本來是安排他去軍隊的,但是安良笙後來跟芒臨聊天的時候提到了鶴衍的眼睛,祖母讓他小心這個人,所以進軍隊的事情作罷,鶴衍畢業之後準備考公當警察,目前是實習階段。

  他好像有點想起來,尊上身邊有一個金紅異瞳的人。

  安良笙看著鶴衍的資料。

  如果他真的要篡改遲鐘的一切,就應該絕對不能讓他見到鶴衍。

  可是,安良笙更想要相信,遲鍾會對聯邦有情感的。

  那就讓他快樂一些吧。

  鶴衍,你照顧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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