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回憶·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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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凌冽的風雪融化在江南的煙雨中,蘇埃伊里站在學生堆里看莫斯克溫與他的人類代表團同華夏的接待團講話,他們的目光在學生中流轉,落在他的白髮上,蘇埃伊里低下頭擋住眼睛,用來掩飾自己的神明身份。

  不過呢,這件事情算是公開的秘密。

  蘇埃伊里不想要神明的接待儀式,他覺得那接觸不到人民,所以偽裝人類混在學生里,到時候就可以去紅星學院裡學習。

  他認為自己只要不用神力就不會被發現,莫斯克溫無奈一笑,蘇埃伊里作為強大的元素控神明,距離又那麼近,鶴憫要是感受不出來,他就不可能成為帝國神明。

  於是便提前同華夏的人類商議了許久,多送了一些禮物,私下也買通了許多人,這才爭取到讓他偽裝人類的資格。

  畢竟是去長安大學,長安有遲鍾,蘇埃伊里怎麼也翻不了天。

  「是的,他留在了北疆,我代表冰雪的誠意。」莫斯克溫專門學習了華夏的禮儀,該握手為作揖,結果鶴憫伸出手準備握手,雙方同時一愣,莫斯克溫輕輕笑了一聲化解尷尬,「看來我禮儀還是不達標,那就換一個吧。」

  鶴憫的個子已經很高了,只是面容還帶著十七八歲的少年感,站在莫斯克溫身邊就顯得更加年幼。

  建交和一些盟約的事情交給人類商談,鶴憫出面接見一次就夠了,只不過莫斯克溫想在上元城轉一轉,鶴憫只好陪同,以防這個神明偷偷搞什麼事情。

  「你比蘇埃伊里年長了多少?」

  「快四十歲了。」

  「我看到很多報告上都是你在簽字。」

  「他現在的興趣都不在這裡。」莫斯克溫無奈地笑了一下,「為了去紅星學院學習物理學和天文學,他才是卯足了勁。」

  鶴憫不得不提醒他一下,「紅星學院已經改名叫長安大學了。」

  「不好意思。」莫斯克溫的中文相當好,只是念的時候還帶著北疆特有的說話習慣,讓人聽起來總想笑,不是嘲笑,而是那種笑起來就不會對他生氣,「那些文件一定要從我這裡過一下,他才撒一眼簽字,最後還是全丟給我了。」

  反正莫斯克溫會總結好都告訴他,蘇埃伊里便覺得自己看不看都一樣,不需要多此一舉簽字,繼續一頭扎進工程機械中無法自拔。

  再說了,政策都是要削弱神明對人類的影響,大家和平相處嘛,那他也有自己要追求的事情。

  只是要應對其他國家的神明,所以神不能沒有,那就讓莫斯克溫去,他那麼好,一定能把外交做的更好!

  「所以,前四十年你在做什麼?」鶴憫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問這些,但他一直都很想問,從看到北疆的文件簽名中看到莫斯克溫的名字起,他迫切想知道他們相差如此之大是怎麼相處的,畢竟遲鍾就算在軍事行動上簽字,也是簽鶴憫的名字。

  莫斯克溫微微低頭,「自然是在羅曼諾夫手下,小時候不知道偽裝自己,被發現了,就只能跟著他了。」

  「聽起來,你很不情願。」

  「我那時太小了。」

  這句話忽然觸到鶴憫的神經,他迫不及待地抬起頭。

  想聽到什麼樣的回答……鶴憫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一個怎樣的回答才能讓他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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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莫斯克溫的回答不會順著他的心意,「羅曼諾夫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其他鎮守神明也是,他們的身體出現了問題,而我年紀太小了,很容易控制不住,所以他總是關著我,不讓別人知道我的存在。」

  鶴憫沉默了。

  「我偶然得到了一本書,是漢語寫的,所以看管我的人都看不懂,以為是什麼文學小說。我一個字一個字翻譯地看完了,寫了下來,一遍遍讀。」莫斯克溫又抬起頭,陽光落在他幾乎完美的容顏上,他笑著,「我長大了,他就關不住我了。所以我給蘇埃伊里打開了城門,讓他可以,解放北疆。」

  書是莫名其妙來的,莫斯克溫最開始沒當回事,後來它總是出現,跟鬼一樣,丟都丟不掉。

  他覺得離譜,就翻開看,看不懂,於是一本漢語詞典又出現了。

  看管他的人鬆懈了許多,莫斯克溫又學會使用自己的神力隔空取物,便從外面拿了許多報紙,觀看時局,經過某些他也不清楚的人牽線,最終他與列寧先生取得了聯繫。

  一切都順理成章。

  鶴憫的沉默更上一層樓。

  遲鍾違背了滿清,離開京城一手建立長安城,建立華夏的工業基地,算不算是給他打開了城門。

  如果自己專心研究實驗,或者說對其他什麼感興趣,遲鍾是不是也會和莫斯克溫一樣?

  「Москвин, мистер Цуруми.」

  兩人回過頭,蘇埃伊里快走過來,那雙和鶴衍相似度極高的眼睛直直地撞進鶴憫的妖冶的藍眸中,他年歲和鶴憫差不多,不刻意收拾的話,很像一個學生,白色長髮在陽光下反射光暈,極其醒目。

  「先生,我要去長安大學了,但是,在臨行前,還是決定過來,跟您打個招呼。」他的中文不算好,磕磕絆絆的說完了這句話。

  鶴憫看著那雙眼睛。

  蘇埃伊里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移開視線,「先生?」

  「不好意思,失態。你的眼睛很漂亮。」遲鍾應該會喜歡的。

  「謝謝。」

  「這麼快就要走了嗎,我還以為你會在上元待兩天。」莫斯克溫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記好了,不許用神力,不然以後你就在克里姆林宮待著吧。」

  「我知道。」蘇埃伊裡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其實北疆的人都是這樣,一般不會笑,而莫斯克溫也只是學習了東方的禮儀,微笑代表友善,「再見。」

  「去吧。」一切有我。

  他年輕,他生機勃勃,他昂揚向上。

  「我記得,您和他應該是差不多年紀。」莫斯克溫看著鶴憫,「趁現在還很安定,應該出去走走,一切都有人類在。我們也應該找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做,多享受享受吧,我們不是老了才會死,而是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陣亡。」

  鶴憫望了望天,「我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

  ……

  長安要比上元冷許多,不過蘇埃伊里不怕冷,冰元素控對溫度的感知力都很低,他看著同學們都加了衣服,便也裹上了大衣,帶上圍巾,半遮半掩擋住下半張臉。

  長安的繁榮程度絲毫不差上元,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甚。

  使團接待了他們,並分了學院和住宿公寓,因為人數的問題,蘇埃伊里被分了個單間——很難不懷疑是上面有人開後門。

  收拾好東西,領了書,蘇埃伊里抱著那本厚厚的字典,唉了一聲,中文好難。

  第二天,長安大學的校長來見他,中午還要去吃飯,蘇埃伊里進門的時候看到了那個長發男人,他坐在主位,漂亮得像是天使,眉眼一彎,蘇埃伊里感覺自己呼吸都停了。

  真好看。

  東方神明真美,是真的神明。

  遲鍾沖他笑,其中深意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頓飯將北疆使者團、長安大學校長、長安市長、蘇埃伊里院系院長以及接下來的導師等人聚在一起,他身份特殊,萬一出了狀況,得有辦法壓才行。

  按理來說他的導師應該是這裡身份最低、跟蘇埃伊里接觸最多、壓力最大的人,奈何他的導師是齊魯。

  他們也是不負眾望開始扮演人類。

  齊魯表現得比校長都輕鬆,他的神力非治癒非防禦非攻擊非精神,除了遲鍾以外還真沒有其他神明能感受到,所以絲毫不慌蘇埃伊里能看出來什麼。

  蘇埃伊里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遲鐘身上,他就坐在他旁邊,飯明明很好吃很香,但是他覺得自己已經被遲鐘身上的氣息包裹住了,說不上來的好聞,很喜歡。

  「沒課的時候,我能去找你嗎?」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而後猛地回過神,連忙補救,「我就是……有一些問題想請教。」

  遲鍾輕笑:「好。」

  蘇埃伊里手裡的筷子忽然結了冰,連帶著手也一起凍住,他愣了一下,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看來你的神力也不是很熟練呢。」遲鍾笑了一聲。

  「我平時不會這樣……」他很沒底氣地說,耳朵微微發紅。

  遲鍾依舊住在既白府,只是這裡冷清了很多,大家都搬出去了。

  蘇埃伊里第一次上門,有些忐忑,生怕禮節有哪裡不好。

  「老師。」

  嗯,老師。

  遲鐘好想錄下來然後回到自己的世界大屏幕持續播放,但他很矜持,只是笑了一下,應道,「嗯。」

  他看見遲鐘身邊的那個小孩子,目測是人類的八九歲,一雙金紅色異瞳和他非常相似。

  「這是阿衍。」遲鍾介紹道,「阿衍,這是蘇埃伊里,來自北疆的留學生。」

  鶴衍知道他的身份,禮貌地打了招呼。

  蘇埃伊里想學什麼,遲鍾就教什麼,幾乎是知無不言,但很多時候他都鼓勵他自己去尋找答案,因為有一些事情,站在不同的角度去看,答案是不一樣的。

  理工科的話,遲鍾會帶著他一起做實驗,一起驗算。思想政治方面的,他不斷告訴他,要結合實際例子,一切思想脫離實際都是空談。

  遲鍾待他很好很好,有一些事情細緻入微到他許久以後才發現。他總會有一些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講給遲鍾聽,他也不會嘲笑,而是一點點分析可能性與局限性。在思想上,二人出現分歧的時候,遲鍾會慢慢地講,也會靜靜地聽。

  他脾氣很好。

  蘇埃伊里偶爾鬧情緒的時候,遲鐘相當會順毛。

  ——前世順那麼多次了,遲鍾會正著順也會逆著順,哄他的甜話張嘴就來,氣話也能直插他心窩子。

  但是有一些事情,無法找到答案。

  「老師,我們隱藏身份扮成人類,那未來有沒有可能,就完全沒有神明,只有人類。」

  「也許未來會有那一天。」

  「會需要多久呢?我們會死嗎?」

  「走向無神的極端,我們很有可能會死。」

  「老師,你恐懼死亡嗎?」

  遲鍾說,「恐懼死亡是生命的本能。直面死亡是勇氣的讚歌。」

  也許是不會恐懼吧。

  蘇埃伊里很想知道他活了多久,可是華夏的史書翻不到源頭,每一頁都有遲鍾,強生的霸道的屈辱的反抗的……他的壽命似乎沒有盡頭。

  北疆與華夏的合作源源不斷。

  但是,不會和前世那般。

  遲鍾念著他的好,就是因為幾千年來他都沒見過像蘇埃伊里那樣援助別人的神。他自己就不會這麼做。

  冬日的嚴寒是最好的冰元素控修煉時間,遲鍾就不再教書,開始讓他學習使用冰元素力——幾十米開外精準凍結一個水滴,蘇埃伊里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還以為遲鍾說了什么小眾的語言他沒翻譯對。

  光這一件事情他就練習了好幾個月。

  遲鍾是一個很嚴格的老師,但他又非常慈祥,蘇埃伊里常常矛盾著,他很喜歡遲鍾,有時候也怕他,到底是哪方面多一點,還不太確定。

  三年時間很快就到了,蘇埃伊里該回去了。

  莫斯克溫來接他,與遲鍾見了一面。

  遲鍾看著他,靜了片刻,想到前世的一些事情。

  蘇埃伊里打到都城,殺了所有神,卻偏偏放過了這個明明比自己大了那麼多的神明,也許是這個神一直被關著,很少與外界接觸,也許是他動了惻隱之心,反正莫斯克溫活下來了,也成為了他的臂膀。

  他們一起平定境內,一起對抗外敵,一起建立了強大的聯盟,出席各個活動、會議,蘇埃伊里身邊都有莫斯克溫的影子,他溫和、謙遜、識大體,深得蘇埃伊里的喜愛,伊萬諾夫烏迪爾和白微雅加起來都不如他。

  後來,後來他們吵架了。

  莫斯克溫逐漸不再出現在人前,而蘇埃伊里越發獨斷專行,越發容易暴怒。

  蘇埃伊里死了。

  遲鍾當時已經來到了北疆,他想用自己的治癒力量救救他,而當時是莫斯克溫接待的他,對他說,你稍等一下,裡面太亂了。

  等一等,等一等,等來了死亡。

  莫斯克溫和他一起看著降下來的紅色旗幟,旁邊的伊萬諾夫說我不會殺你的,畢竟是你看著我長大,你想去哪裡都可以,出去散散心吧。

  當天晚上,莫斯克溫自殺。

  「久仰大名,先生。」莫斯克溫笑道,和前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

  遲鍾同樣笑了一下,「客氣了。」

  宜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佳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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