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侯府夜談，君臣心照不宣
紫宸寢宮之內，殘碎的琉璃瓦片散落滿地，鎏金燈架歪歪斜斜傾倒在玉磚地面，搖曳的燭火把殿內所有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
陰陽混沌鼎演化而出的黑白二色結界如同潮水一般緩緩退散，那股壓得滿殿文武百官呼吸都近乎停滯的混沌道韻，一點點消融在深夜的空氣當中。方才那一瞬間，整片紫宸寢宮都被隔絕成一處獨立小世界，皇宮內外的金戈鐵馬、御林軍的刀甲鋒芒，盡數被結界吞噬殆盡，到此刻，一切方才歸於平靜。
太子蕭景曜一身織金錦袍早已被冷汗浸透，華貴的衣料緊緊貼在脊背之上。他雙腿發軟，狼狽地半坐在冰冷的青白玉磚上，髮髻散亂，往日裡那股儲君該有的雍容傲氣蕩然無存。一雙布滿驚懼與怨毒的眸子死死釘在葉風的背影上，牙關死死咬緊，腮幫子不斷抽動。可方才被混沌力量鎖死肉身、生死全然交由旁人拿捏的絕望，已經刻進了他的魂魄深處。縱使心中恨意滔天，他半分狠話也不敢從口中吐露，只能死死憋在胸腔裡面，胸腔一陣陣發悶，連大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三皇子蕭景恆站在一旁，同樣面色慘白，雙手不自覺攥緊腰間玉帶，目光躲閃，不敢直視前方。今夜一場劇變，徹底打碎了兩位皇子心中對葉家的輕視。原本在他們心中，葉風不過是鎮國公府一個沒什麼出息的後輩，父親失蹤，家族搖搖欲墜，隨手便可揉搓拿捏。可今夜親眼見識到葉風覺醒的混沌神體，那恐怖到駭人聽聞的肉身力量，還有那深不可測的大道神通，二人內心只剩下無盡的忌憚。
大夏帝王蕭天，立在已經裂開數道縫隙的殿門之下。一身玄色十二章紋龍袍，金線繡就的日月山河紋樣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之下明暗流轉。他執掌大夏三十餘年，見過朝堂無數風波，歷經數次奪嫡之亂，臉上看不出半分慌亂，也沒有顯露憤怒，唯獨一雙深邃如寒潭的龍眸，沉沉落在葉風的身上。
四目遙遙相對，二人之間沒有開口說出隻言片語。
可就在這短短數息的對視之中，權衡、試探、猜忌、博弈，無數層心思已經在空氣當中無聲碰撞。
葉風靜靜立在大殿中央，一身素色勁裝纖塵不染。融合了前世兵王完整的記憶，三十二年在末世屍山血海之中磨礪出來的思維，如同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周遭所有人物的神態、微表情，方才大殿上每一句對話，帝王每一處細微的神態變化，全部湧入腦海，被層層拆解推演。
他外表神色平淡，可內心早已把當下整個局勢剖析得通透無比。
【蕭天今日低頭退讓，僅僅只是畏懼我剛剛覺醒的混沌神體，畏懼我七百二十九萬斤的肉身蠻力嗎？】
葉風心底暗自發出一聲冷笑。
當然不是。
能穩穩坐在大夏帝位三十餘年，制衡朝堂世家，壓得住朝堂文武，鎮得住四方邊境異族，蕭天絕對不會是被一時武力震懾，就全盤妥協的昏聵君主。今日他做出種種讓步，冊封自己為震北侯，許諾世襲爵位，允許自己接管北境部分兵權，甚至下旨將六位貴女賜婚給自己，這一切，從來都不是單純懼怕自己一人的戰力。
真正壓在帝王心口那一座搬不開的大山，是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成謎的鎮國公，自己的父親，葉擎天。
朝野上下流言四起，人人都說北境一戰大敗，鎮國公戰死沙場，亦或是戰敗之後畏罪潛逃。朝堂之上不少文官屢次上奏，請求清算鎮國公府餘孽，抄家削爵。
可葉風融合了原主全部記憶，再加上今夜紫宸寢宮之中蕭天一系列反常的退讓舉動，無數線索串聯在一起，真相在心底緩緩浮出水面。
北境那五十萬鎮北鐵騎，那是一代代在關外廝殺打磨出來的百戰之師，全軍軍心，牢牢繫於葉擎天一人身上。關外那一場大戰，根本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全軍潰敗。
父親葉擎天，是主動選擇銷聲匿跡，隱匿於幕後，蟄伏在北境的重重關山之後，冷眼旁觀京城之內，皇室與葉家的這一場博弈。
五十萬北境雄師完好無損，甲冑完備，刀槍鋒利，軍隊建制完整，沒有半分潰散。數十萬將士依舊牢牢掌控在葉擎天手中，屯兵北疆，虎視關內萬里中原。
他在等待一個契機，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若是皇室懂得分寸，不趕盡殺絕，那麼北境依舊會鎮守大夏國門，抵禦關外遊牧異族，相安無事。可若是皇室不顧一切，痛下殺手，屠戮葉風，徹底清算鎮國公府，那麼這五十萬飽經戰火淬鍊的鐵騎，頃刻間便可揮師南下。
起兵或者不起兵，全部要看皇室遞過來怎樣的藉口。
這便是葉家藏在台面之下最厚重的底牌，同時也是一把高懸在整個大夏朝堂頭頂的利刃。
蕭天何等老謀深算，身居帝王之位，人心算計早已刻進本能，他怎麼會猜不透這一層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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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蕭天的內心深處，多半已經認定，所謂北境慘敗、國公失蹤，從頭到尾，便是葉擎天一手策劃的苦肉之計。
葉擎天心中不願主動掀起內戰，不想戰火席捲中原大地，讓萬千黎民百姓流離失所，所以才選擇藏於暗處。但只要葉家嫡系血脈遭到殘害，那北境五十萬大軍，便擁有了堂堂正正入關的大義名分。
這便是今夜蕭天不得不妥協的根源。
他忌憚的從不是僅僅只是眼前剛剛崛起的少年葉風，他恐懼逼到絕境之後，潛伏暗處的葉擎天不再隱忍，引數十萬雄兵入關，大夏即刻陷入內亂，周邊異族便會趁虛而入，撕裂大夏的萬里疆土。
帝王今日的退讓，是權衡整個天下社稷得失之後，萬般無奈之下做出的抉擇。他要觀望，要看清葉家手中還握著多少後手，儘可能把動盪的損失壓到最低。
葉風的目光淡淡掃過帝王，面上不起一絲波瀾，外人無從窺探他心底已經推演完這一重重利害。
【蕭天表面吃盡苦頭，封侯、放權、賜婚，一件件封賞落下，仿佛皇室落於下風。可站在帝王的角度盤算，這一筆交易，他未必覺得自己輸了。】
葉風的思緒繼續向下延展，一條條拆解帝王的算計。
此次賜婚的六位女子，身份個個都非同一般。兩位金枝玉葉的公主，一位地位尊貴的安樂郡主，剩下三位，皆是兵部核心世家精心教養出來的嫡出千金。
在蕭天原本完整的謀劃當中，這六個人嫁入震北侯府，便是六枚價值千金的棋子，安插在自己的身側，安插在侯府的心臟地帶。
往後日日相處，同處一座侯府，侯府往來賓客，私下密信傳遞，自己修為的進步快慢，私下調度人手的動向，所有的一切，都能夠經由她們悄悄傳回皇宮大內。枕邊之人，便是最難以防備的耳目。
蕭天萬萬不會料到，方才在紫宸殿，陰陽混沌鼎熔煉六道女子本源之時，葉風已經在六人的神魂本源深處，烙下了永恆不滅的混沌主印。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大道同源，命運彼此共生。
她們過往所有記憶全部保留，性格、喜好、思維不曾被抹除半分，可神魂層面已經徹底歸屬於葉風，再也不可能充當皇室的細作，不可能向皇宮傳遞半分有害於葉風的情報。
蕭天機關算盡，自以為落下一步絕妙好棋，親手送過來六枚監視的棋子，殊不知，這六顆棋子，已經盡數歸於自己麾下。
可這遠遠不是全部，一股凜冽的殺機，依舊潛藏在繁花似錦的封賞之下。
【帝王如今的妥協，僅僅只是權宜之計。】
【他可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冊封我震北侯，明面上不動我一根手指。但皇室絕對不能親手對我揮下屠刀。一旦天子親自出手誅殺我，就坐實了皇室殘害忠良之後的罪名，葉擎天便擁有無可辯駁的起兵理由，五十萬鐵騎便可師出有名。】
【所以，我絕對不能死在皇宮，不能死在天子的刀兵之下。】
【最完美的結果，便是我接下聖旨，領下北境兵權，離開繁華帝都，動身北上赴任。千里迢迢前往北疆，路途之上荒山大澤無數，險關隘口重重。路上可以有山匪劫掠，可以有江湖亡命死士，可以有關外異族派遣的刺客，也可以遇上山洪、塌方，世間有無數種看起來毫無破綻的「意外」。】
【一場恰到好處的意外，便足以讓葉風喪命北上的路途。】
【我一旦身死，葉家嫡系就此斷絕。就算葉擎天手握五十萬大軍，可後嗣已亡，貿然揮師南下，便是亂臣賊子，全天下的百姓、讀書人都會口誅筆伐。到那個時候，皇室就可以名正言順，慢慢分化瓦解北境鐵騎。】
想到此處，葉風的手指微微收攏，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前世無數次遊走在生死邊緣淬鍊出來的危機直覺，此刻正在心底瘋狂預警。
帝王可以暫時隱忍，但是絕不會放任一個手握混沌神體，又手握北境大義的葉家少主安然成長。明面上的刀槍不會有，可暗處的冷箭，必然接踵而至。
今夜的封侯賜爵，看上去烈火烹油，風光無限，可腳下每一步路，底下都埋藏好累累墳塋。
「侯爺，府中車馬已經在外備妥。」
殿外，鎮國公府留下來的親衛統領壓低聲音上前半步，躬身行禮，打斷了葉風腦海當中連綿不絕的推演。一眾跟隨前來的親衛，看著大殿之內破碎狼藉的景象，人人心中震盪不已，但是恪守規矩，沒有一人開口多問半句。
葉風微微頷首。
「回侯府。」
他沒有再多向大夏帝王蕭天辭行，轉過身，徑直向著殿外邁步。
身後，六位剛剛被賜婚的女子，齊齊跟了上來。
神魂之中混沌主印輕輕溫熱，過往數十年的記憶完完整整地保存在腦海，各自的性格分毫未改，沒有變成麻木順從的傀儡。
大公主蕭月瑤素來端莊沉穩，一身月白宮裝，身姿挺拔，眉宇間依舊帶著皇家公主與生俱來的雍容，只是往日裡那一份對葉家的疏離與高傲，已經煙消雲散。她步履從容，走在最靠後的位置，悄悄打量葉風的背影，心中還在復盤方才大殿之內發生的一切，心底藏著許多想要詢問的秘辛。
二公主蕭清慧向來活潑跳脫，素來不喜皇宮裡面繁文縟節，一身水藍色羅裙，裙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方才大殿之中緊繃的情緒松下來之後，一雙漂亮的杏眼不住四處張望，悄悄打量著紫宸寢宮殘破的樑柱，小嘴微微抿著，壓著幾分好奇，心裡還在回想方才混沌鼎展露出來的浩瀚力量。
安樂郡主蕭樂瑤性子嬌俏，愛說愛笑，臉上褪去了之前的惶恐，悄悄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身側兵部蘇家嫡女蘇婉清的衣袖，嘴唇微動，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音量小聲低語。
蘇婉清性情溫婉柔和，性子安靜內斂，遇事習慣思慮再三，被安樂郡主一碰，輕輕側過頭，對著郡主淺淺搖了搖頭，示意此地乃是皇宮，不可高聲言語，眼底卻也藏不住對未來的忐忑。
剩下兩位世家千金，性格也各有不同。秦家的秦慕煙爽朗大方，頗有將門女子的英氣，行走之間脊背挺直，遇事敢想敢說；林家的林若曦心思細膩敏感，觀察力極強，一路走出來，目光不斷掃過兩側站崗的御林軍，默默觀察周遭所有人的神態。
六個人，記憶、性格全部保留，僅僅只是神魂歸向葉風，不再對皇室效忠，不會做出傷害葉風的舉動。
一行人穿行過長長的宮道，兩側御林軍將士手握長戈，分列道路兩旁，一個個垂手而立，眼神複雜地望向這一行人的背影，沒有人敢抬頭直視葉風。
夜色如墨，一輪殘月掛在皇宮的飛檐翹角之上，清冷月光灑落下來，鋪在青石板鋪就的宮道。
蕭天站在殘破的殿門口，目光一直目送葉風一行人消失在宮道的轉角，漆黑的夜色吞沒了一行人身影。半邊身子籠罩在大殿投下的濃重陰影之中，叫人看不清他全部神情。
大國師緩步走到蕭天身側，腳步放得極輕，聲音壓得極低，僅僅只有帝王一人能夠聽見。
「陛下，就這樣放他離開？北境數十萬兵權，就此交到一名少年手中，日後大夏朝堂，還有何人能夠制衡葉家？」
蕭天長長吐出一口胸中鬱氣，龍眸望向沉沉無盡夜空，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深藏的冷意。
「不放，又能如何？」
「你莫要以為，僅僅依靠葉風一人，便能造就今夜這般局面。朕心中清清楚楚，葉擎天必然尚在人世。北境那五十萬百戰鐵騎，依舊建制完整。」
「他藏匿於北境幕後，冷眼旁觀朝堂局勢，這便是葉家最大的籌碼。倘若朕今夜在皇宮之內不顧一切動手誅殺葉風，北境大軍即刻揮師南下。戰火席捲天下四方，域外異族趁機入侵，大夏數百年基業，就要動搖。」
「朕今日冊封他為震北侯，許世襲爵位，准許他接管北疆部分軍政，下旨賜婚六女，不是懼怕少年一身蠻力，而是為天下社稷權衡利弊，避免即刻掀起滔天浩劫。」
大國師眉頭緊緊皺起，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可這般下去，葉家權勢滔天，尾大不掉，後患無窮。」
蕭天嘴角扯出一抹極淡、冰涼的弧度。
「制衡，不必急於朝夕之間。」
「六位貴女嫁入震北侯府，朝夕相伴在葉風左右。侯府之中一舉一動，修行境界進退，往來密信，賓客拜訪，種種消息，皆能源源不斷送入朕的御案之上。葉風縱然武道通天，終究少年心性，人再聰慧，也很難防備枕邊之人。」
「更何況，他接下這一道聖旨，早晚要離開帝都，北上前往北疆接管軍務。千里路途，中間荒嶺無數，險隘重重。」
「皇宮大內之中，朕萬萬不能動手。天子之手，不能沾染震北侯的鮮血，萬萬不能送給葉擎天起兵的絕佳口實。」
「但是行於路途之上，世間可以發生的意外，實在太多太多。」
「若是北上途中，遭遇劫殺，不幸殞命於半路……葉家嫡系就此斷絕。葉擎天縱然手握雄兵，卻已經沒有後嗣，貿然起兵，便是謀逆作亂，天下讀書人、百姓，都會口誅筆伐。到那個時候，北境那一支鐵騎，朕自有手段，慢慢分化瓦解。」
說到這裡，蕭天眼底寒光一閃，帝王心術，深沉難測。
「朕心中一直懷疑，當年北境那場戰敗，國公失蹤，從頭到尾，便是葉擎天上演的一出苦肉計。他躲在幕後，不願和皇室徹底撕破臉，手上卻攥住五十萬重兵，以此要挾朝堂。究竟是他後手更多，還是朕手段更深，往後，便慢慢見分曉。」
大國師聽完這一番話，心神狠狠一凜，深深低下頭去。
「陛下深謀遠慮，臣遠不能及。」
深夜的皇宮，燭火依舊搖曳，只是暗處的算計與刀鋒，已經悄悄布下。
……
京城之內，萬家燈火次第亮起，街道之上百姓早已經聽聞紫宸寢宮爆發的驚天風波。街頭巷尾，無數百姓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各種各樣的流言飛速傳播，整座京城，今夜註定無人安眠。
鎮國公府寬大的黑漆馬車，行駛在京城寬闊的大街之上。車廂用料考究，內部空間十分寬敞，點燃一盞琉璃燭燈，暖黃色的燭光搖曳，把車廂內部映照得柔和溫暖。
車廂之內，並沒有想像當中沉悶壓抑的氣氛。
六位女子分坐車廂兩側的軟墊坐榻，各自神態各不相同，沒有失去自我，沒有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呆坐。
安樂郡主蕭樂瑤憋了一路，出了皇宮，緊繃的心弦徹底鬆開，再也按捺不住性子，身子微微往旁邊一傾，胳膊輕輕撞了撞身旁蘇婉清的胳膊，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
「婉清，方才大殿之中那黑白流轉的鼎，你看清楚沒有？那股力量，實在太過駭人，我直到現在，心臟還在砰砰跳。我從前只在古籍插圖裡面見過這般神異的器物，今日居然親眼見到。」
蘇婉清溫婉的眉眼帶著幾分無奈，抬手輕輕理了理自己鬢邊散落的一縷髮絲，同樣壓著音量，聲音輕柔：「郡主，方才在皇宮之中，險些大禍臨頭，你還顧得上驚嘆法寶。如今我們賜婚侯府，往後命運已經全然改變，你就不多想一想往後？」
蕭樂瑤吐了吐舌頭，臉上露出嬌俏的笑意：「想那麼多做什麼，神魂之中那一道印記清清楚楚，我們已經不可能再向著皇宮傳遞消息。再說，葉風一身本事擺在那裡，比起困在深宮高牆之內，做一枚任人擺布的棋子，如今這般，反倒比從前自在不少。」
二公主蕭清慧耳朵尖，聽見二人低語，身子微微往前湊了湊，水藍色的裙裾輕輕鋪開，一雙杏眼閃閃發光：「樂瑤說得有幾分道理！皇宮裡面處處規矩，一言一行都要謹小慎微，我早就待得膩煩了。只是我心中實在好奇，那陰陽混沌鼎，究竟是什麼來歷？葉風哥哥是何時得到這一件至寶的？」
大公主蕭月瑤坐在一側，神色沉靜，聽見妹妹開口，輕輕抬眼，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長姐的穩重：「清慧，有些事情，不必急於一時追問。今日剛剛脫離紫宸殿，諸多內情，往後有的是機會慢慢知曉。」
秦慕煙一身勁裝樣式的裙衫，眉宇間帶著將門女子獨有的颯爽，靠在車廂木板上，望著跳動的燭火，直言不諱：「今日帝王打的什麼算盤，我們心中個個都明白。原本我們六人，就是陛下安插在侯府的眼線，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神魂烙印落下，那一條路，已經徹底走不通了。往後我們立足侯府，首要便是守住自身，好好看清往後局勢。」
心思細膩的林若曦輕輕捻著袖口繡紋，緩緩開口，聲音細弱：「只是北上之路千里迢迢，陛下心中未必甘心就此罷休。方才離開皇宮，我留意到好幾處暗衛悄然調動，只怕這一路，不會太平。」
六女你一言我一語，輕鬆交談，各自性格展露無遺，有好奇，有嬌俏，有沉穩，有直率，也有思慮深遠。記憶全部留存，依舊擁有獨立的想法，只是立場已經徹底改變，不再效忠皇室，一心向著葉風。
葉風獨自靠在車廂內側，手肘輕輕搭在車窗邊框，隔著一層薄紗窗簾，看向外面飛速向後掠過的亭台樓閣、街道屋舍。車廂內六位女子的對話一字不落落入耳中。
前世兵王的思維依舊在不停復盤今夜整場博弈。
蕭天自以為把六枚棋子送入侯府，想要借枕邊人窺探自己全部動向，可他萬萬想不到，賜過來的不是監視者，而是自己的助力。
帝王心中篤定父親葉擎天隱伏北境，手握五十萬大軍，等待起兵的藉口。可父親內心真實的想法，自己尚且沒有十足把握。但是有一件事確鑿無疑：北境鐵騎並未覆滅，國公未曾戰死，這一件事，是整個棋局當中，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卻沒有任何人敢當眾戳破的一層窗戶紙。
誰率先當眾捅破這一層紙，誰就會立刻陷入巨大的被動。
皇帝不敢公開宣稱葉擎天蓄意謀反，生怕直接逼反數十萬北境將士。
自己同樣不能當眾宣揚父親尚且在世、暗中掌控重兵，一旦說出口，便坐實皇室口中葉家蓄謀作亂的罪名。
朝堂內外，所有人都只能揣著明白，假裝糊塗。
「侯爺，前面便是鎮國公府，馬上就要抵達府門。」
車廂之外，傳來親衛壓低的稟報之聲，車輪軲轆轉動的聲響慢慢放緩，馬車緩緩減速。
葉風收回漫天紛飛的思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冷靜。
今夜封侯受賞，從不是鬥爭的終點，僅僅只是大亂的開端。
皇宮之中的妥協，只是表面的風平浪靜。光鮮耀眼的爵位、封賞、美人，每一份榮耀底下，都淬著冰冷的毒刃。
這座繁華帝都，從來不是可以安心休養的安樂窩。而往後北上奔赴北疆的漫漫長路，更是步步都是殺局。
蕭天想要製造一場意外除掉自己，斬斷葉家嫡系血脈。
那自己便正好將計就計。
既要穩穩拿到北境兵權，設法聯絡潛伏在外的父親，穩住五十萬鎮北鐵騎；同時必須提前層層布防，把帝王預備在路途之上布下的重重殺局，一一破解。
葉風的目光緩緩掃過車廂之內六位各有風姿的女子，暖黃燭火映照在她們的臉頰之上，神魂深處，混沌主印安靜蟄伏。
蕭天精心謀劃的一步妙棋，到頭來全部化作自己的臂助。
葉風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冽笑意。
「回府。」
「真正的好戲，這才剛剛拉開序幕。」
沉重古樸的朱漆侯府大門，在沉沉夜幕之下，向著兩側緩緩敞開，府內無數燈火遙遙亮起，迎接著新的震北侯歸來。
陰陽混沌鼎演化而出的黑白二色結界如同潮水一般緩緩退散，那股壓得滿殿文武百官呼吸都近乎停滯的混沌道韻，一點點消融在深夜的空氣當中。方才那一瞬間，整片紫宸寢宮都被隔絕成一處獨立小世界，皇宮內外的金戈鐵馬、御林軍的刀甲鋒芒，盡數被結界吞噬殆盡，到此刻，一切方才歸於平靜。
太子蕭景曜一身織金錦袍早已被冷汗浸透，華貴的衣料緊緊貼在脊背之上。他雙腿發軟，狼狽地半坐在冰冷的青白玉磚上，髮髻散亂，往日裡那股儲君該有的雍容傲氣蕩然無存。一雙布滿驚懼與怨毒的眸子死死釘在葉風的背影上，牙關死死咬緊，腮幫子不斷抽動。可方才被混沌力量鎖死肉身、生死全然交由旁人拿捏的絕望，已經刻進了他的魂魄深處。縱使心中恨意滔天，他半分狠話也不敢從口中吐露，只能死死憋在胸腔裡面，胸腔一陣陣發悶，連大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三皇子蕭景恆站在一旁，同樣面色慘白，雙手不自覺攥緊腰間玉帶，目光躲閃，不敢直視前方。今夜一場劇變，徹底打碎了兩位皇子心中對葉家的輕視。原本在他們心中，葉風不過是鎮國公府一個沒什麼出息的後輩，父親失蹤，家族搖搖欲墜，隨手便可揉搓拿捏。可今夜親眼見識到葉風覺醒的混沌神體，那恐怖到駭人聽聞的肉身力量，還有那深不可測的大道神通，二人內心只剩下無盡的忌憚。
大夏帝王蕭天，立在已經裂開數道縫隙的殿門之下。一身玄色十二章紋龍袍，金線繡就的日月山河紋樣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之下明暗流轉。他執掌大夏三十餘年，見過朝堂無數風波，歷經數次奪嫡之亂，臉上看不出半分慌亂，也沒有顯露憤怒，唯獨一雙深邃如寒潭的龍眸，沉沉落在葉風的身上。
四目遙遙相對，二人之間沒有開口說出隻言片語。
可就在這短短數息的對視之中，權衡、試探、猜忌、博弈，無數層心思已經在空氣當中無聲碰撞。
葉風靜靜立在大殿中央，一身素色勁裝纖塵不染。融合了前世兵王完整的記憶，三十二年在末世屍山血海之中磨礪出來的思維，如同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周遭所有人物的神態、微表情，方才大殿上每一句對話，帝王每一處細微的神態變化，全部湧入腦海，被層層拆解推演。
他外表神色平淡，可內心早已把當下整個局勢剖析得通透無比。
【蕭天今日低頭退讓，僅僅只是畏懼我剛剛覺醒的混沌神體，畏懼我七百二十九萬斤的肉身蠻力嗎？】
葉風心底暗自發出一聲冷笑。
當然不是。
能穩穩坐在大夏帝位三十餘年，制衡朝堂世家，壓得住朝堂文武，鎮得住四方邊境異族，蕭天絕對不會是被一時武力震懾，就全盤妥協的昏聵君主。今日他做出種種讓步，冊封自己為震北侯，許諾世襲爵位，允許自己接管北境部分兵權，甚至下旨將六位貴女賜婚給自己，這一切，從來都不是單純懼怕自己一人的戰力。
真正壓在帝王心口那一座搬不開的大山，是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成謎的鎮國公，自己的父親，葉擎天。
朝野上下流言四起，人人都說北境一戰大敗，鎮國公戰死沙場，亦或是戰敗之後畏罪潛逃。朝堂之上不少文官屢次上奏，請求清算鎮國公府餘孽，抄家削爵。
可葉風融合了原主全部記憶，再加上今夜紫宸寢宮之中蕭天一系列反常的退讓舉動，無數線索串聯在一起，真相在心底緩緩浮出水面。
北境那五十萬鎮北鐵騎，那是一代代在關外廝殺打磨出來的百戰之師，全軍軍心，牢牢繫於葉擎天一人身上。關外那一場大戰，根本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全軍潰敗。
父親葉擎天，是主動選擇銷聲匿跡，隱匿於幕後，蟄伏在北境的重重關山之後，冷眼旁觀京城之內，皇室與葉家的這一場博弈。
五十萬北境雄師完好無損，甲冑完備，刀槍鋒利，軍隊建制完整，沒有半分潰散。數十萬將士依舊牢牢掌控在葉擎天手中，屯兵北疆，虎視關內萬里中原。
他在等待一個契機，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若是皇室懂得分寸，不趕盡殺絕，那麼北境依舊會鎮守大夏國門，抵禦關外遊牧異族，相安無事。可若是皇室不顧一切，痛下殺手，屠戮葉風，徹底清算鎮國公府，那麼這五十萬飽經戰火淬鍊的鐵騎，頃刻間便可揮師南下。
起兵或者不起兵，全部要看皇室遞過來怎樣的藉口。
這便是葉家藏在台面之下最厚重的底牌，同時也是一把高懸在整個大夏朝堂頭頂的利刃。
蕭天何等老謀深算，身居帝王之位，人心算計早已刻進本能，他怎麼會猜不透這一層關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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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蕭天的內心深處，多半已經認定，所謂北境慘敗、國公失蹤，從頭到尾，便是葉擎天一手策劃的苦肉之計。
葉擎天心中不願主動掀起內戰，不想戰火席捲中原大地，讓萬千黎民百姓流離失所，所以才選擇藏於暗處。但只要葉家嫡系血脈遭到殘害，那北境五十萬大軍，便擁有了堂堂正正入關的大義名分。
這便是今夜蕭天不得不妥協的根源。
他忌憚的從不是僅僅只是眼前剛剛崛起的少年葉風，他恐懼逼到絕境之後，潛伏暗處的葉擎天不再隱忍，引數十萬雄兵入關，大夏即刻陷入內亂，周邊異族便會趁虛而入，撕裂大夏的萬里疆土。
帝王今日的退讓，是權衡整個天下社稷得失之後，萬般無奈之下做出的抉擇。他要觀望，要看清葉家手中還握著多少後手，儘可能把動盪的損失壓到最低。
葉風的目光淡淡掃過帝王，面上不起一絲波瀾，外人無從窺探他心底已經推演完這一重重利害。
【蕭天表面吃盡苦頭，封侯、放權、賜婚，一件件封賞落下，仿佛皇室落於下風。可站在帝王的角度盤算，這一筆交易，他未必覺得自己輸了。】
葉風的思緒繼續向下延展，一條條拆解帝王的算計。
此次賜婚的六位女子，身份個個都非同一般。兩位金枝玉葉的公主，一位地位尊貴的安樂郡主，剩下三位，皆是兵部核心世家精心教養出來的嫡出千金。
在蕭天原本完整的謀劃當中，這六個人嫁入震北侯府，便是六枚價值千金的棋子，安插在自己的身側，安插在侯府的心臟地帶。
往後日日相處，同處一座侯府，侯府往來賓客，私下密信傳遞，自己修為的進步快慢，私下調度人手的動向，所有的一切，都能夠經由她們悄悄傳回皇宮大內。枕邊之人，便是最難以防備的耳目。
蕭天萬萬不會料到，方才在紫宸殿，陰陽混沌鼎熔煉六道女子本源之時，葉風已經在六人的神魂本源深處，烙下了永恆不滅的混沌主印。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大道同源，命運彼此共生。
她們過往所有記憶全部保留，性格、喜好、思維不曾被抹除半分，可神魂層面已經徹底歸屬於葉風，再也不可能充當皇室的細作，不可能向皇宮傳遞半分有害於葉風的情報。
蕭天機關算盡，自以為落下一步絕妙好棋，親手送過來六枚監視的棋子，殊不知，這六顆棋子，已經盡數歸於自己麾下。
可這遠遠不是全部，一股凜冽的殺機，依舊潛藏在繁花似錦的封賞之下。
【帝王如今的妥協，僅僅只是權宜之計。】
【他可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冊封我震北侯，明面上不動我一根手指。但皇室絕對不能親手對我揮下屠刀。一旦天子親自出手誅殺我，就坐實了皇室殘害忠良之後的罪名，葉擎天便擁有無可辯駁的起兵理由，五十萬鐵騎便可師出有名。】
【所以，我絕對不能死在皇宮，不能死在天子的刀兵之下。】
【最完美的結果，便是我接下聖旨，領下北境兵權，離開繁華帝都，動身北上赴任。千里迢迢前往北疆，路途之上荒山大澤無數，險關隘口重重。路上可以有山匪劫掠，可以有江湖亡命死士，可以有關外異族派遣的刺客，也可以遇上山洪、塌方，世間有無數種看起來毫無破綻的「意外」。】
【一場恰到好處的意外，便足以讓葉風喪命北上的路途。】
【我一旦身死，葉家嫡系就此斷絕。就算葉擎天手握五十萬大軍，可後嗣已亡，貿然揮師南下，便是亂臣賊子，全天下的百姓、讀書人都會口誅筆伐。到那個時候，皇室就可以名正言順，慢慢分化瓦解北境鐵騎。】
想到此處，葉風的手指微微收攏，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前世無數次遊走在生死邊緣淬鍊出來的危機直覺，此刻正在心底瘋狂預警。
帝王可以暫時隱忍，但是絕不會放任一個手握混沌神體，又手握北境大義的葉家少主安然成長。明面上的刀槍不會有，可暗處的冷箭，必然接踵而至。
今夜的封侯賜爵，看上去烈火烹油，風光無限，可腳下每一步路，底下都埋藏好累累墳塋。
「侯爺，府中車馬已經在外備妥。」
殿外，鎮國公府留下來的親衛統領壓低聲音上前半步，躬身行禮，打斷了葉風腦海當中連綿不絕的推演。一眾跟隨前來的親衛，看著大殿之內破碎狼藉的景象，人人心中震盪不已，但是恪守規矩，沒有一人開口多問半句。
葉風微微頷首。
「回侯府。」
他沒有再多向大夏帝王蕭天辭行，轉過身，徑直向著殿外邁步。
身後，六位剛剛被賜婚的女子，齊齊跟了上來。
神魂之中混沌主印輕輕溫熱，過往數十年的記憶完完整整地保存在腦海，各自的性格分毫未改，沒有變成麻木順從的傀儡。
大公主蕭月瑤素來端莊沉穩，一身月白宮裝，身姿挺拔，眉宇間依舊帶著皇家公主與生俱來的雍容，只是往日裡那一份對葉家的疏離與高傲，已經煙消雲散。她步履從容，走在最靠後的位置，悄悄打量葉風的背影，心中還在復盤方才大殿之內發生的一切，心底藏著許多想要詢問的秘辛。
二公主蕭清慧向來活潑跳脫，素來不喜皇宮裡面繁文縟節，一身水藍色羅裙，裙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方才大殿之中緊繃的情緒松下來之後，一雙漂亮的杏眼不住四處張望，悄悄打量著紫宸寢宮殘破的樑柱，小嘴微微抿著，壓著幾分好奇，心裡還在回想方才混沌鼎展露出來的浩瀚力量。
安樂郡主蕭樂瑤性子嬌俏，愛說愛笑，臉上褪去了之前的惶恐，悄悄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身側兵部蘇家嫡女蘇婉清的衣袖，嘴唇微動，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音量小聲低語。
蘇婉清性情溫婉柔和，性子安靜內斂，遇事習慣思慮再三，被安樂郡主一碰，輕輕側過頭，對著郡主淺淺搖了搖頭，示意此地乃是皇宮，不可高聲言語，眼底卻也藏不住對未來的忐忑。
剩下兩位世家千金，性格也各有不同。秦家的秦慕煙爽朗大方，頗有將門女子的英氣，行走之間脊背挺直，遇事敢想敢說；林家的林若曦心思細膩敏感，觀察力極強，一路走出來，目光不斷掃過兩側站崗的御林軍，默默觀察周遭所有人的神態。
六個人，記憶、性格全部保留，僅僅只是神魂歸向葉風，不再對皇室效忠，不會做出傷害葉風的舉動。
一行人穿行過長長的宮道，兩側御林軍將士手握長戈，分列道路兩旁，一個個垂手而立，眼神複雜地望向這一行人的背影，沒有人敢抬頭直視葉風。
夜色如墨，一輪殘月掛在皇宮的飛檐翹角之上，清冷月光灑落下來，鋪在青石板鋪就的宮道。
蕭天站在殘破的殿門口，目光一直目送葉風一行人消失在宮道的轉角，漆黑的夜色吞沒了一行人身影。半邊身子籠罩在大殿投下的濃重陰影之中，叫人看不清他全部神情。
大國師緩步走到蕭天身側，腳步放得極輕，聲音壓得極低，僅僅只有帝王一人能夠聽見。
「陛下，就這樣放他離開？北境數十萬兵權，就此交到一名少年手中，日後大夏朝堂，還有何人能夠制衡葉家？」
蕭天長長吐出一口胸中鬱氣，龍眸望向沉沉無盡夜空，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深藏的冷意。
「不放，又能如何？」
「你莫要以為，僅僅依靠葉風一人，便能造就今夜這般局面。朕心中清清楚楚，葉擎天必然尚在人世。北境那五十萬百戰鐵騎，依舊建制完整。」
「他藏匿於北境幕後，冷眼旁觀朝堂局勢，這便是葉家最大的籌碼。倘若朕今夜在皇宮之內不顧一切動手誅殺葉風，北境大軍即刻揮師南下。戰火席捲天下四方，域外異族趁機入侵，大夏數百年基業，就要動搖。」
「朕今日冊封他為震北侯，許世襲爵位，准許他接管北疆部分軍政，下旨賜婚六女，不是懼怕少年一身蠻力，而是為天下社稷權衡利弊，避免即刻掀起滔天浩劫。」
大國師眉頭緊緊皺起，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可這般下去，葉家權勢滔天，尾大不掉，後患無窮。」
蕭天嘴角扯出一抹極淡、冰涼的弧度。
「制衡，不必急於朝夕之間。」
「六位貴女嫁入震北侯府，朝夕相伴在葉風左右。侯府之中一舉一動，修行境界進退，往來密信，賓客拜訪，種種消息，皆能源源不斷送入朕的御案之上。葉風縱然武道通天，終究少年心性，人再聰慧，也很難防備枕邊之人。」
「更何況，他接下這一道聖旨，早晚要離開帝都，北上前往北疆接管軍務。千里路途，中間荒嶺無數，險隘重重。」
「皇宮大內之中，朕萬萬不能動手。天子之手，不能沾染震北侯的鮮血，萬萬不能送給葉擎天起兵的絕佳口實。」
「但是行於路途之上，世間可以發生的意外，實在太多太多。」
「若是北上途中，遭遇劫殺，不幸殞命於半路……葉家嫡系就此斷絕。葉擎天縱然手握雄兵，卻已經沒有後嗣，貿然起兵，便是謀逆作亂，天下讀書人、百姓，都會口誅筆伐。到那個時候，北境那一支鐵騎，朕自有手段，慢慢分化瓦解。」
說到這裡，蕭天眼底寒光一閃，帝王心術，深沉難測。
「朕心中一直懷疑，當年北境那場戰敗，國公失蹤，從頭到尾，便是葉擎天上演的一出苦肉計。他躲在幕後，不願和皇室徹底撕破臉，手上卻攥住五十萬重兵，以此要挾朝堂。究竟是他後手更多，還是朕手段更深，往後，便慢慢見分曉。」
大國師聽完這一番話，心神狠狠一凜，深深低下頭去。
「陛下深謀遠慮，臣遠不能及。」
深夜的皇宮，燭火依舊搖曳，只是暗處的算計與刀鋒，已經悄悄布下。
……
京城之內，萬家燈火次第亮起，街道之上百姓早已經聽聞紫宸寢宮爆發的驚天風波。街頭巷尾，無數百姓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各種各樣的流言飛速傳播，整座京城，今夜註定無人安眠。
鎮國公府寬大的黑漆馬車，行駛在京城寬闊的大街之上。車廂用料考究，內部空間十分寬敞，點燃一盞琉璃燭燈，暖黃色的燭光搖曳，把車廂內部映照得柔和溫暖。
車廂之內，並沒有想像當中沉悶壓抑的氣氛。
六位女子分坐車廂兩側的軟墊坐榻，各自神態各不相同，沒有失去自我，沒有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呆坐。
安樂郡主蕭樂瑤憋了一路，出了皇宮，緊繃的心弦徹底鬆開，再也按捺不住性子，身子微微往旁邊一傾，胳膊輕輕撞了撞身旁蘇婉清的胳膊，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
「婉清，方才大殿之中那黑白流轉的鼎，你看清楚沒有？那股力量，實在太過駭人，我直到現在，心臟還在砰砰跳。我從前只在古籍插圖裡面見過這般神異的器物，今日居然親眼見到。」
蘇婉清溫婉的眉眼帶著幾分無奈，抬手輕輕理了理自己鬢邊散落的一縷髮絲，同樣壓著音量，聲音輕柔：「郡主，方才在皇宮之中，險些大禍臨頭，你還顧得上驚嘆法寶。如今我們賜婚侯府，往後命運已經全然改變，你就不多想一想往後？」
蕭樂瑤吐了吐舌頭，臉上露出嬌俏的笑意：「想那麼多做什麼，神魂之中那一道印記清清楚楚，我們已經不可能再向著皇宮傳遞消息。再說，葉風一身本事擺在那裡，比起困在深宮高牆之內，做一枚任人擺布的棋子，如今這般，反倒比從前自在不少。」
二公主蕭清慧耳朵尖，聽見二人低語，身子微微往前湊了湊，水藍色的裙裾輕輕鋪開，一雙杏眼閃閃發光：「樂瑤說得有幾分道理！皇宮裡面處處規矩，一言一行都要謹小慎微，我早就待得膩煩了。只是我心中實在好奇，那陰陽混沌鼎，究竟是什麼來歷？葉風哥哥是何時得到這一件至寶的？」
大公主蕭月瑤坐在一側，神色沉靜，聽見妹妹開口，輕輕抬眼，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長姐的穩重：「清慧，有些事情，不必急於一時追問。今日剛剛脫離紫宸殿，諸多內情，往後有的是機會慢慢知曉。」
秦慕煙一身勁裝樣式的裙衫，眉宇間帶著將門女子獨有的颯爽，靠在車廂木板上，望著跳動的燭火，直言不諱：「今日帝王打的什麼算盤，我們心中個個都明白。原本我們六人，就是陛下安插在侯府的眼線，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神魂烙印落下，那一條路，已經徹底走不通了。往後我們立足侯府，首要便是守住自身，好好看清往後局勢。」
心思細膩的林若曦輕輕捻著袖口繡紋，緩緩開口，聲音細弱：「只是北上之路千里迢迢，陛下心中未必甘心就此罷休。方才離開皇宮，我留意到好幾處暗衛悄然調動，只怕這一路，不會太平。」
六女你一言我一語，輕鬆交談，各自性格展露無遺，有好奇，有嬌俏，有沉穩，有直率，也有思慮深遠。記憶全部留存，依舊擁有獨立的想法，只是立場已經徹底改變，不再效忠皇室，一心向著葉風。
葉風獨自靠在車廂內側，手肘輕輕搭在車窗邊框，隔著一層薄紗窗簾，看向外面飛速向後掠過的亭台樓閣、街道屋舍。車廂內六位女子的對話一字不落落入耳中。
前世兵王的思維依舊在不停復盤今夜整場博弈。
蕭天自以為把六枚棋子送入侯府，想要借枕邊人窺探自己全部動向，可他萬萬想不到，賜過來的不是監視者，而是自己的助力。
帝王心中篤定父親葉擎天隱伏北境，手握五十萬大軍，等待起兵的藉口。可父親內心真實的想法，自己尚且沒有十足把握。但是有一件事確鑿無疑：北境鐵騎並未覆滅，國公未曾戰死，這一件事，是整個棋局當中，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卻沒有任何人敢當眾戳破的一層窗戶紙。
誰率先當眾捅破這一層紙，誰就會立刻陷入巨大的被動。
皇帝不敢公開宣稱葉擎天蓄意謀反，生怕直接逼反數十萬北境將士。
自己同樣不能當眾宣揚父親尚且在世、暗中掌控重兵，一旦說出口，便坐實皇室口中葉家蓄謀作亂的罪名。
朝堂內外，所有人都只能揣著明白，假裝糊塗。
「侯爺，前面便是鎮國公府，馬上就要抵達府門。」
車廂之外，傳來親衛壓低的稟報之聲，車輪軲轆轉動的聲響慢慢放緩，馬車緩緩減速。
葉風收回漫天紛飛的思緒，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冷靜。
今夜封侯受賞，從不是鬥爭的終點，僅僅只是大亂的開端。
皇宮之中的妥協，只是表面的風平浪靜。光鮮耀眼的爵位、封賞、美人，每一份榮耀底下，都淬著冰冷的毒刃。
這座繁華帝都，從來不是可以安心休養的安樂窩。而往後北上奔赴北疆的漫漫長路，更是步步都是殺局。
蕭天想要製造一場意外除掉自己，斬斷葉家嫡系血脈。
那自己便正好將計就計。
既要穩穩拿到北境兵權，設法聯絡潛伏在外的父親，穩住五十萬鎮北鐵騎；同時必須提前層層布防，把帝王預備在路途之上布下的重重殺局，一一破解。
葉風的目光緩緩掃過車廂之內六位各有風姿的女子，暖黃燭火映照在她們的臉頰之上，神魂深處，混沌主印安靜蟄伏。
蕭天精心謀劃的一步妙棋，到頭來全部化作自己的臂助。
葉風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冽笑意。
「回府。」
「真正的好戲，這才剛剛拉開序幕。」
沉重古樸的朱漆侯府大門，在沉沉夜幕之下，向著兩側緩緩敞開，府內無數燈火遙遙亮起，迎接著新的震北侯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