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番外篇:求同存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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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體蟄伏凡塵,仙凡博弈將啟

  清晨的風掠過武漢五里墩的街巷,市井人聲熙攘,車流往來不息。街邊商鋪陸續掀開捲簾門,煙火氣息撲面而來,混著街邊早點攤飄來的油香,是最真實的人間百態。

  我騎著摩托車穿行在人流之中,一身尋常的便裝,面容平和,看上去和那些奔波謀生的市井漢子沒有半點區別。沒有人會留意,這具凡人皮囊底下,蟄伏著足以撼動九天的天道神體。

  一路穿過街巷,抵達京中本草堂。

  推開藥堂的木門,門上銅鈴輕輕叮鈴一響。堂內瀰漫著濃郁醇厚的中草藥香氣,黃芪、當歸、陳皮、甘草的氣息交織纏繞,藥櫃一排排整齊排列,木格抽屜上貼著泛黃的藥名標籤。藥爐在角落靜靜煨著,一縷淡淡的藥煙緩緩升騰,裊裊散開。可今日堂內卻異常安靜。

  我心中微微一動,神念悄然鋪開。

  果然,藥堂後堂的隔間之內,一道月白的身影靜靜佇立。李雲已經先一步抵達,她沒有驚擾外面的凡人,避開了街道往來的百姓,悄然隱匿在藥堂的後室。

  她依舊是那副清麗少女的模樣,月白仙袍一塵不染,可臉色依舊是那層揮之不去的病態蒼白。仙骨上的裂痕還在隱隱作痛,仙元時不時便會外泄一縷,被周遭濃郁的藥香悄悄遮掩。她沒有動用仙法改造周遭環境,只是安靜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滿室的藥櫃之上,眼底帶著幾分對凡塵俗世的陌生。

  九天仙庭的高高在上,和這市井藥鋪的煙火人間,在此刻奇妙地交織在了一起。

  我反手關上藥堂玻璃門,隔絕了外面街道的喧囂。銅鈴的餘音消散,整個藥堂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藥爐里茶水咕嘟沸騰的聲響。

  我緩步走向後堂,腳步沉穩,沒有釋放半分神威,就如同一個普通的坐堂郎中。

  李雲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那雙往日執掌仙庭兵權、殺伐無數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戰場上的凜冽鋒芒,只剩下疲憊、隱忍,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戒備。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神識不住地試探,卻根本探不透我肉身之下的虛實。天道神體的封印如同厚重壁壘,將所有神魔氣息牢牢鎖死,在她眼中,我依舊只是一個肉身凡胎的凡人。

  可她心底清楚,這只是表象。

  「你來了。」李雲開口,聲音清泠,帶著一絲傷病帶來的沙啞,沒有仙尊的盛氣凌人,只有一種歷經大敗之後的沉鬱。

  我站在距離她數步開外的地方,目光平靜地看向她,沒有主動上前,也沒有釋放威壓。後堂的藥香縈繞在二人之間,一邊是凡塵藥草,一邊是九天仙尊,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處對峙。

  「三長老大駕降臨凡塵,不在菊谷山統籌仙庭軍務,跑到我的藥鋪中來,所為何事。」我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可話語裡的冷意,卻清晰地傳進李雲的識海,「過風樓一事,你我之間,本就有舊怨。今日你奉楊紫陽法旨而來,不必繞彎子,有什麼條件,不妨直說。」

  李雲聞言,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她很清楚,過風樓那樁舊事,是橫在我們之間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

  是她下達法旨,命如玉出手,強行撕扯走我胎光命魂之上的如意筆烙印。縱然如玉是妖族臥底,可命令終究出自她之手。這筆帳,我不可能輕易一筆勾銷。

  她微微側身,目光掃過滿室藥櫃,又落回我的臉上,緩緩開口:「我知曉,過風樓一事,你心中積怨極深。可此事之中,我亦有被蒙蔽之處。如玉潛伏仙庭千年,偽裝得天衣無縫,連我這三長老,都被她瞞得死死的。我本以為,只是奉命取回一件流落凡塵的靈寶,不曾想,竟是妖族布下的驚天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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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圈套?」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你下達法旨,令如玉對我動手,強行剝離我的本命烙印。不管如玉是何身份,這份命令,出自你李雲。如今烙印落入火狼神之手,妖族借我的本源道韻壯大,仙妖大戰血流成河,這一切的開端,便是你那一道法旨。」

  我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如同重石,敲在李雲的心上。

  她體內本就未癒合的仙骨,被這股無形的意念壓迫,隱隱傳來一陣刺痛。她下意識蹙起眉頭,強壓下體內翻湧的傷勢,繼續說道:「我不否認,我難辭其咎。可如今的局面,已經不是你我二人私怨可以衡量。」

  李雲往前踏出半步,月白仙袍的衣擺輕輕晃動,她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如意筆烙印落在火狼神手中,妖族得了神魔本源加持,實力暴漲。火狼神已經開始整合萬妖部族,不久之後,便會揮師攻打仙庭疆域。仙庭此番大戰,折損無數仙將,機甲仙兵損毀大半,如今已經無力再獨自抗衡妖族。」

  「仙庭的難處,與我何干。」我淡淡打斷她的話,「我本已蟄伏凡塵,守著妻兒,安安穩穩做一個俗世郎中。是你們仙庭,步步相逼,把我捲入這諸天紛爭。如今仙庭陷入困局,便想到來找我,難道是想讓我出手,替你們收拾爛攤子?」

  李雲的神色越發苦澀。她心裡明白,我這話,句句屬實。

  仙庭當初為了奪取如意筆本源,主動找上門來算計我,落得如今這般局面,本就是咎由自取。可楊紫陽的法旨壓在肩頭,她不得不完成此行的目的。

  「我並非要你無償出手。」李雲抬眼,目光直視著我,「仙庭願意放下過往所有恩怨。昔日過風樓的仇怨,仙庭可以給你補償。只要你願意出手制衡妖族,將如意筆的本源力量收回,仙庭可以許諾,給予你無上的地位,諸天之內,除至尊楊紫陽之外,你可位列第二,執掌一方仙域,享無盡仙福。」

  這番許諾,在九天之上,已是至高無上的尊榮。

  可我聽完,只覺得可笑。

  我望著眼前這位風華凜凜的女仙,她一身仙袍染著戰傷,眉宇間滿是家國仙庭的重擔,可她依舊在用仙庭那一套權勢富貴,來試圖打動我。

  「無上地位,仙域權柄。」我輕輕搖頭,「這些東西,於我而言,沒有意義。我如今身在凡塵,有妻兒,有這間藥堂,我所求的,從來不是仙庭的封賞。」

  我頓了頓,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神識微微一動,一絲天道神體的道韻悄然泄露,雖然轉瞬便被我收了回去,可依舊讓李雲渾身一震,體內仙元險些失控。

  「你今日前來,真正的目的,應該不只是請我制衡妖族。」我緩緩說道,「你方才神識傳音之時,便已經提及,想要借我如意筆本體一用。楊紫陽的算盤,我心中已然猜到。」

  李雲的臉色微微一變,顯然沒有料到我一眼便看穿了仙庭的算計。

  「仙庭想要如意筆本體。」我一字一頓,「烙印已經落入妖族手中,你們想要把本體拿到手,重新掌控這件神魔至寶。若是如意筆本體歸於仙庭,你們便可以藉此壓制妖族,甚至反過來,再一次算計於我。若是談判不成,日後三界大亂,所有罪責,便會全部推到我的頭上。我說的,對不對?」

  後堂之內,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藥爐依舊在咕嘟作響,藥香瀰漫,可兩個人之間,已經布滿無形的博弈鋒芒。

  李雲沉默許久,沒有反駁。我的話,句句戳破了仙庭的真實謀劃。

  她背負著仙庭的使命,不得不來求取如意筆本體,可她內心深處,也清楚這其中的算計。她身為三長老,手握兵權,卻也不過是至尊楊紫陽手中的一枚棋子,很多事情,她身不由己。

  「你說得沒錯。」李雲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疲憊,「楊紫陽的確想要如意筆本體。可我也明白,你絕不會輕易交出本命靈寶。我今日下凡,除了傳仙庭的旨意,也有我自己的考量。」

  她抬起眼眸,眼底藏著複雜的情緒:「火狼神得到如意筆烙印,得到你的神魔本源。一旦妖族徹底消化這份力量,不僅僅是仙庭會覆滅。到時候,妖族的鐵騎踏破仙凡壁壘,凡間的億萬蒼生,也會遭受浩劫。你守護的這一方凡塵,你的妻兒,你的藥堂,全部都會被戰火波及。」

  這句話,狠狠戳中了我的軟肋。

  我可以不在乎九天仙庭的存亡,可以不在乎仙神的榮辱。可我不能無視凡塵俗世,不能無視我身邊的家人。

  魔魂尚在雷石洞苦修,還沒有歸來。三體合一的時機尚未成熟。倘若妖族大舉入侵凡間,戰火燒到這片市井,譚心蓮、瀚明、宇錦,都將直面滅頂之災。

  我心底的殺意,悄然翻騰。

  我可以隱忍,可以暫時不去清算過往的仇怨,可我絕不能讓我的家人,淪為諸天大戰的犧牲品。

  李雲捕捉到我神色的細微變化,知道這番話觸動了我,繼續說道:「我並非要你立刻交出如意筆本體。我只求你,能夠和仙庭達成一個臨時的盟約。我們可以聯手,先壓制妖族的擴張。至於過風樓的舊怨,我可以向你承諾,待到三界危機解除,我願意親自給你一個交代。」

  「給我一個交代?」我冷笑一聲,「你拿什麼給我交代?當初胎光命魂的烙印被硬生生撕扯,留下萬古傷痕,這份傷痛,豈是一句交代就能夠抹平?」

  「我知道,傷害已經鑄成,無法挽回。」李雲的聲音低沉,「可如今局勢迫在眉睫。火狼神整合萬妖,時日無多。若是我們此刻互相敵對,只會讓妖族坐收漁翁之利。」

  她向前又邁出一步,仙袍上隱隱透出一絲淡淡的仙血氣息,那是她體內舊傷在翻湧。

  「楊金德,你擁有天道神體,你是輪迴魔尊。你看得清楚,三界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妖族一旦做大,沒有任何人可以獨善其身。你守得住這間藥堂,守得住你的家人,可你守不住整個凡塵。」

  藥堂後室,藥煙裊裊升起。

  一邊是九天仙庭的威逼利誘,舊仇未消;一邊是妖族虎視眈眈,戰火隨時會降臨凡塵。

  我立在原地,心神在識海之中飛速權衡。

  魔魂還在過風樓雷石洞閉關,尚未歸位。若是現在和李雲徹底撕破臉,一旦妖族大舉發難,我孤身一人,很難護住俗世的家人。

  可若是與仙庭結盟,便是與當初傷害我的人握手言和。我心中的屈辱與恨意,時時刻刻在識海灼燒。

  我抬眼看向李雲,眼前這個女子,既是下達命令傷害我的始作俑者,又是如今身陷絕境、前來求合作的仙庭三長老。

  她的眼底,藏著掙扎,藏著無奈,也藏著屬於仙庭的立場。

  「結盟可以。」我緩緩開口,聲音沉靜,帶著不容置喙的底線,「但是,我有三個條件。」

  李雲的精神一振,目光緊緊盯住我。

  「第一,仙庭不得再以任何理由,窺探、算計我的家人,不得動用仙法侵擾凡塵。一旦我的家人受到半分傷害,盟約即刻作廢,我會親自打上菊谷山。」

  「第二,我不會交出如意筆本體。本體是我的本命靈寶,絕不可能拱手交給仙庭。但是,我可以出手,牽制妖族,阻止火狼神進一步擴張。」

  「第三,過風樓的舊帳,不會就此一筆勾銷。眼下三界危機在前,我可以暫且擱置恩怨。待到妖族之禍平定之後,過風樓的這筆帳,我要和你,和仙庭,好好清算。」

  我每說出一條,李雲的神色便凝重一分。

  這三條條件,直接打碎了仙庭原本想要奪取如意筆本體的圖謀,也把所有的風險,擺在了檯面上。

  她沉默片刻,仙骨的裂痕隱隱作痛,她的內心在劇烈權衡。

  仙庭如今岌岌可危,能得到我的助力,已經是絕境之中的一線生機。可若是答應這三條,便意味著,仙庭永遠拿不到如意筆本體,並且未來,還要直面我清算舊怨的報復。

  後堂之內,藥爐沸騰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窗外,市井的喧鬧隱約傳來,人間煙火依舊安穩。可在這藥堂的後室,一場關乎諸天命運的博弈,已經走到了關鍵的岔路口。

  李雲抬起頭,看向我的雙眼,神色無比認真。

  「這三條,我可以答應。」她緩緩說道,「但是我必須說明,我只是仙庭三長老,我無法完全代表至尊楊紫陽。我可以立下仙誓,約束我自身。可楊紫陽的心意,我無法替他做主。」

  我聞言,眸色微微一沉。

  果然,楊紫陽才是仙庭真正的掌權者。李雲縱然位高權重,依舊不能完全做主。

  「也就是說,就算你立下仙誓,楊紫陽依舊可以背信棄義。」我淡淡開口。

  李雲的臉色掠過一絲難堪,她無法否認這個事實。

  「我會盡力去勸說至尊。」她低聲道,「可諸天大局之下,人心叵測,我不敢給你百分百的保證。」

  我心中瞭然。

  這場所謂的盟約,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裂痕與隱患。仙庭的許諾,終究是鏡花水月。

  我清楚,我和李雲之間,不過是暫時的同路人。妖族是共同的大敵,可舊仇橫亘,我們終究不可能真正同心同德。

  就在此時,我的識海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悸動。

  那是來自過風樓雷石洞的感應。

  遠在秘境深處閉關的魔魂,傳來一絲隱隱的波動。

  魔魂的修行,似乎已經快要抵達關鍵的關口。

  我的心神猛地一震。

  魔魂即將功成。

  一旦魔魂歸來,三體合一,我便不再需要仰仗任何盟約,不再需要和仙庭虛與委蛇。

  我壓下識海之中的異動,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既然如此。」我緩緩開口,目光望向李雲,「盟約可以暫且成立。但我要提醒你,這只是權宜之計。妖族那邊,我會出手牽制。但仙庭若是敢暗中耍手段,我會立刻撕毀一切約定。」

  李雲長長吐出一口氣,懸在心頭的巨石稍稍落下,可眼底依舊滿是憂慮。

  「我明白。」

  她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縷瑩白的仙光,一道鄭重的仙誓,緩緩在藥堂後室上空成型。仙誓的法則之力,流轉盤旋,這是仙庭最鄭重的契約,一旦違背,便會遭到天道反噬。

  誓約落下,代表我們之間臨時的同盟,就此生效。

  可我心裡清楚,這一紙盟約,只是權宜之計。

  九天風雲變幻,妖族虎視眈眈,魔魂即將歸來。

  舊仇、新禍、諸天棋局,全部壓在我的肩頭。

  我站在滿室藥香之中,望著眼前這位身負重傷的女仙,心中已然做好打算。

  暫且聯手,共抗妖族。

  待到魔魂歸位,三體歸一,所有的恩怨,終要一一清算。

  窗外的市井喧囂依舊,凡人依舊在為生計奔波,誰也不知道,這間普通的市井藥鋪之內,剛剛敲定了一場足以攪動仙妖兩界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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