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番外篇：渡心魔
杏林平淡度日，人心冷暖自知
紮根武漢新天社區百諾藥房之後，我的生活步入了按部就班的行醫軌道。褪去了前半生事業起落、人情拉扯帶來的慌亂浮躁，每日守著藥房，辨證論治、賣西藥、配抓中藥，空閒的時候給街坊做推拿疏通經絡。日子循環往復，沒有大起大落，過得安逸又充實。經過這麼久的修心淬鍊，我的心性早已截然不同，遇事不驕不躁，內心始終保持一份平和，外界的是非，很難再攪動我的心神。
九月和十月兩個月，藥房經營穩步向好，工資和分紅按時核算下發。錢款到帳的那一刻，我內心沒有狂喜，只有一份踏實。這麼多年起早貪黑行醫，這份收入是自己熬出來的血汗，也是撐起整個家庭的依靠。拿到錢，我沒有半分遲疑，全數轉給妻子譚心蓮。
這些年家裡大小瑣事、兩個孩子的養育重擔大多壓在她身上，之前藥房轉讓，家中斷了主要收入，她心裡一直懸著一塊石頭。轉帳過去，譚心蓮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但眉眼之間明顯舒展，看得出來，拿到收入，她心裡的那塊焦慮總算消解大半。
日復一日的生活簡單重複。中午忙完手頭的活，我便回家吃飯，享受片刻家庭煙火。吃完飯稍作歇息，就動身返回藥房接班，這個時間點恰好也是孫燕下班回家的時刻。長久下來，我們形成了十分默契的交接班節奏。
孫燕做事勤懇本分，每日打掃店內衛生，把藥櫃擦拭得乾乾淨淨，規整所有藥品陳列，仔細核對每一批藥品效期，近效期的單獨標記整理，把藥房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而我便專心撲在診療上面，接待前來就診的居民，把脈辨證、開具處方、調配西藥、抓煎中藥，給肩頸腰腿不適的顧客做推拿按摩。一內一外，分工清晰，藥房運轉有條不紊。
為了拓寬經營渠道，方便周邊居民足不出戶購藥，藥房上線了美團外賣。平台剛開通的時候，每天都能接到好幾單線上購藥的訂單，線上線下雙向發力，門店的生意也愈發穩固。
張麗娜則著眼於藥房長遠發展，一心想要把醫保統籌系統落地。一旦開通，周邊居民看病拿藥就可以直接報銷，藥房也能吸引更多病患。這件事流程繁瑣，需要跑多個地方對接溝通，她便整日在外奔波，來回協調各項手續，默默為藥房的未來鋪路。
生活看似一派歲月靜好，可人間的悲歡與糾葛，往往來得猝不及防。
一天傍晚，家裡生出一點小風波。譚心蓮在隔壁麻將館打牌，讓兩個兒子自己回家休息。玩得正盡興的譚心蓮哪裡願意就此回去，站在原地遲遲不肯動身。幾番勸說無果，我心裡火氣上來，伸手打了楊瀚明，可即便挨了教訓，孩子依舊執拗，不肯乖乖回家。
幾番拉扯過後，我也懶得再耗費心力管教，索性不再管大兒子，牽著小兒子獨自回了家中。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件事很快就在小區傳開，鄰里之間議論紛紛，不少人私下討論我動手打孩子這件事。若是放在從前，聽到這些閒言碎語，我內心定會忐忑不安，輾轉反側，會反覆糾結別人如何看待我，會因為旁人的指指點點陷入內耗。
但歷經修行洗鍊，我的心境早已脫胎換骨。我清楚自己當時的情緒，也明白這件事有處理不妥的地方，但不會再被流言裹挾。別人怎麼議論，那是別人的看法，我不再為之焦慮失眠，不再四處辯解，該放下便放下。第二天依舊準時到藥房上班，照常問診、抓藥、推拿，該做的工作一件不落，外界的閒話，再也擾動不了我的本心。
本以為日子就這般平淡流淌，一場突如其來的醫患糾紛，重重撞進我的生活，也讓我徹徹底底見識到人性深處的涼薄。
那天下午，一位之前在我這裡調理身體的女顧客，帶著她的父母來到藥房看病。老人家足部受過外傷，遺留腳腫痛的問題，許久不見好轉，特地過來尋求中醫治療。
我仔細查看老人腳部患處，結合脈象體徵，判斷是外傷之後經絡淤堵，氣血不通引發的腫痛。於是選取穴位，給老奶奶扎銀針疏通經絡。剛扎完的時候，老人反饋腳部腫脹有所消退，痛感減輕，一家人連連道謝，滿心歡喜離開藥房。
我只當是一次普通理療，並沒有多想。可自此之後，十多天過去，再也沒有看見老兩口前來複診。我心裡隱約有一絲疑惑，只暗自猜想或許是恢復好了，便沒有放在心上。
後來我才輾轉得知，扎針過後短暫的緩解過去，老人腳部又開始腫痛。家人便不再信任針灸，自行帶著老奶奶去外面診所打消炎針。一連輸液數日，病情非但沒有好轉，腳反而腫得更加厲害，紅腫發熱，疼痛加劇。
家屬不去反思後續治療與護理的問題，反倒一股腦把所有過錯算到當初針灸上面。
這天，老爺爺怒氣沖沖闖進藥房，臉色鐵青，一開口就興師問罪，一口咬定是我扎針把人扎壞了，要求我出錢帶老人去醫院檢查治療，所有花費由我承擔。
就算我心性已經修得平和，面對這樣無端的追責，內心也難以保持平靜，當場就有些壓不住情緒：「距離上次扎針已經過去十多天，這中間你們自行打針治療，中間發生了什麼情況我完全不知情，怎麼能把問題全部算在我的頭上。」
但醫者本心，我還是想要弄清真實情況，便對他說：「你把老奶奶帶過來，我當面看一看她的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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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老奶奶被攙扶過來。我俯身仔細觀察她的腳，患處紅腫發燙，局部鼓起，這是民間所說中水毒的徵象，放到西醫來講，就是皮下組織遭到細菌入侵，出現感染化膿。這和十餘天之前的針灸治療沒有半點關係，是後期護理不當演變出來的問題。
我據實告知家屬：「老人家這是皮下感染化膿，普通打針吃藥解決不了，必須到醫院做外科處理。」
老爺爺聽完，寸步不讓，強硬要求：「要做手術，手術錢就該你來出，就是你扎針造成的！」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就此爆發。就在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老人的女兒趕了過來，從中攔阻：「先不要吵，去醫院做檢查，讓醫生給出結論再說。」
我心中坦蕩，沒有做虧心事，便痛快應允：「可以，咱們一起去醫院。如果診斷結果確定是我扎針引發的問題，所有治療費用，我全部承擔。」
拿到診斷報告，我本以為真相大白，這件事就此了結。我心懷慈悲，不願過多計較，只當一場無妄風波。
可人性的貪婪，往往超乎想像。
第三天一大早，老爺爺又找上門來，完全無視醫院出具的診斷，依舊強硬逼迫我帶老奶奶去做手術。
一而再再而三的無理糾纏，衝破了我的容忍底線，我怒火升騰，直接回絕：「這件事和我無關，我不會管。」
見我不肯妥協，老爺爺換了手段，開始刻意施壓：「把你的行醫證件拿出來！我懷疑你非法行醫！」
我行醫多年，所有手續齊全合規，心中沒有半分慌亂，從容把執業相關證件取出來給他查驗。證件全部真實有效，對方抓不到把柄，卻依舊不肯罷休。
沒過多久，老人的女兒也趕到藥房。白紙黑字的診斷擺在眼前，她依舊偏袒家人，不講道理：「就算有證件，人也是在你這裡調理之後出的狀況，你就必須負責。」
那一刻，我只覺得滿心無奈，陷入激烈的天人交戰。
理智清清楚楚告訴我，我沒有責任，我完全可以據理力爭，堅持不走私了途徑。可現實擺在眼前，如果硬剛到底，這場糾紛會沒完沒了，天天上門糾纏，藥房的生意、口碑都會持續遭受衝擊。
修心之後的我，早已不執著於口頭輸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其無休止耗下去，不如破財消災，了結這場是非。
心裡一橫，我嘆了一口氣：「行，錢我來出，就當是對長者的一份孝心。做人還是要厚道，多為後輩積一點德行。」
老爺爺回答得乾脆又冰冷：「我們只認錢。」
簡簡單單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讓我看清了這一家人的本心。
我不再爭辯，帶著老奶奶前往醫院。兩個小時，醫生用刀片劃開患處，大量淤積的膿血流淌出來，做完清創之後，安排老人住院。我當場墊付三千元醫藥費，便轉身離開。
我以為拿出這一筆錢，就能徹底了結整件事。萬萬沒想到貪婪沒有盡頭。一周之後，老人病情趨於穩定，她女兒又發來消息，說病情穩住了，讓我再轉四千元，付完這筆錢以後再也不會找我。
我深深看著屏幕，內心一片寒涼，沒有歇斯底里的憤怒，只有看透人心之後的平靜。權衡過後，我還是把四千元轉了過去。
前後合計七千元，明明無責，卻平白承受這筆損失。
風波落定，我靜下心復盤整件事。
這個社區之中，不少人外表看著體面光鮮，穿著得體，待人客客氣氣，可內心卻是極度的貧瘠，凡事利益至上。你懷著仁心行醫助人，他們坦然接受你的善意；一旦出現變故，哪怕根源不在你，也可以顛倒黑白，想方設法從你身上攫取利益，良知與感恩被拋之腦後。
這件事，沒有磨滅我心中的醫者慈悲，卻讓我的佛心多了一層清醒。從前總以為真心必然換來善待，善意總能感化人心，如今懂得，善良必須要有邊界，慈悲不等於愚善。
日子還得繼續。我依舊每日按時開店，辨證開方、抓藥賣藥、推拿理療。孫燕照舊打掃衛生、整理貨品核對效期。美團外賣訂單照常推送，張麗娜依舊在奔波推進醫保統籌的對接工作。
周遭的人間善惡，我看在眼裡，記在心底。歷經這場糾紛，我更加明白，杏林既是救人的道場，也是修心的道場。行醫可以治療肉身病痛，而世事磨難，淬鍊的是自己的神魂本心。如意筆蟄伏在我的靈台，世間百態，人情冷暖，都成為我修行路上，一份沉甸甸的閱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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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日子就這般平淡流淌，一場突如其來的醫患糾紛，重重撞進我的生活，也讓我徹徹底底見識到人性深處的涼薄。
那天下午，一位之前在我這裡調理身體的女顧客，帶著她的父母來到藥房看病。老人家足部受過外傷，遺留腳腫痛的問題，許久不見好轉，特地過來尋求中醫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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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輾轉得知，扎針過後短暫的緩解過去，老人腳部又開始腫痛。家人便不再信任針灸，自行帶著老奶奶去外面診所打消炎針。一連輸液數日，病情非但沒有好轉，腳反而腫得更加厲害，紅腫發熱，疼痛加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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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老爺爺怒氣沖沖闖進藥房，臉色鐵青，一開口就興師問罪，一口咬定是我扎針把人扎壞了，要求我出錢帶老人去醫院檢查治療，所有花費由我承擔。
就算我心性已經修得平和，面對這樣無端的追責，內心也難以保持平靜，當場就有些壓不住情緒：「距離上次扎針已經過去十多天，這中間你們自行打針治療，中間發生了什麼情況我完全不知情，怎麼能把問題全部算在我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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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據實告知家屬：「老人家這是皮下感染化膿，普通打針吃藥解決不了，必須到醫院做外科處理。」
老爺爺聽完，寸步不讓，強硬要求：「要做手術，手術錢就該你來出，就是你扎針造成的！」
雙方各執一詞，爭執就此爆發。就在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老人的女兒趕了過來，從中攔阻：「先不要吵，去醫院做檢查，讓醫生給出結論再說。」
我心中坦蕩，沒有做虧心事，便痛快應允：「可以，咱們一起去醫院。如果診斷結果確定是我扎針引發的問題，所有治療費用，我全部承擔。」
拿到診斷報告，我本以為真相大白，這件事就此了結。我心懷慈悲，不願過多計較，只當一場無妄風波。
可人性的貪婪，往往超乎想像。
第三天一大早，老爺爺又找上門來，完全無視醫院出具的診斷，依舊強硬逼迫我帶老奶奶去做手術。
一而再再而三的無理糾纏，衝破了我的容忍底線，我怒火升騰，直接回絕：「這件事和我無關，我不會管。」
見我不肯妥協，老爺爺換了手段，開始刻意施壓：「把你的行醫證件拿出來！我懷疑你非法行醫！」
我行醫多年，所有手續齊全合規，心中沒有半分慌亂，從容把執業相關證件取出來給他查驗。證件全部真實有效，對方抓不到把柄，卻依舊不肯罷休。
沒過多久，老人的女兒也趕到藥房。白紙黑字的診斷擺在眼前，她依舊偏袒家人，不講道理：「就算有證件，人也是在你這裡調理之後出的狀況，你就必須負責。」
那一刻，我只覺得滿心無奈，陷入激烈的天人交戰。
理智清清楚楚告訴我，我沒有責任，我完全可以據理力爭，堅持不走私了途徑。可現實擺在眼前，如果硬剛到底，這場糾紛會沒完沒了，天天上門糾纏，藥房的生意、口碑都會持續遭受衝擊。
修心之後的我，早已不執著於口頭輸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其無休止耗下去，不如破財消災，了結這場是非。
心裡一橫，我嘆了一口氣：「行，錢我來出，就當是對長者的一份孝心。做人還是要厚道，多為後輩積一點德行。」
老爺爺回答得乾脆又冰冷：「我們只認錢。」
簡簡單單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讓我看清了這一家人的本心。
我不再爭辯，帶著老奶奶前往醫院。兩個小時，醫生用刀片劃開患處，大量淤積的膿血流淌出來，做完清創之後，安排老人住院。我當場墊付三千元醫藥費，便轉身離開。
我以為拿出這一筆錢，就能徹底了結整件事。萬萬沒想到貪婪沒有盡頭。一周之後，老人病情趨於穩定，她女兒又發來消息，說病情穩住了，讓我再轉四千元，付完這筆錢以後再也不會找我。
我深深看著屏幕，內心一片寒涼，沒有歇斯底里的憤怒，只有看透人心之後的平靜。權衡過後，我還是把四千元轉了過去。
前後合計七千元，明明無責，卻平白承受這筆損失。
風波落定，我靜下心復盤整件事。
這個社區之中，不少人外表看著體面光鮮，穿著得體，待人客客氣氣，可內心卻是極度的貧瘠，凡事利益至上。你懷著仁心行醫助人，他們坦然接受你的善意；一旦出現變故，哪怕根源不在你，也可以顛倒黑白，想方設法從你身上攫取利益，良知與感恩被拋之腦後。
這件事，沒有磨滅我心中的醫者慈悲，卻讓我的佛心多了一層清醒。從前總以為真心必然換來善待，善意總能感化人心，如今懂得，善良必須要有邊界，慈悲不等於愚善。
日子還得繼續。我依舊每日按時開店，辨證開方、抓藥賣藥、推拿理療。孫燕照舊打掃衛生、整理貨品核對效期。美團外賣訂單照常推送，張麗娜依舊在奔波推進醫保統籌的對接工作。
周遭的人間善惡，我看在眼裡，記在心底。歷經這場糾紛，我更加明白，杏林既是救人的道場，也是修心的道場。行醫可以治療肉身病痛，而世事磨難，淬鍊的是自己的神魂本心。如意筆蟄伏在我的靈台，世間百態，人情冷暖，都成為我修行路上，一份沉甸甸的閱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