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番外篇:辭舊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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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辭舊業,星月啟新程

  白日塵勞落幕,暮色緩緩籠罩整座小鎮。送走藥房最後一位病患,我仔細整理好處方單據,清點完當日藥品貨架,鎖上惠民堂的大門。八年朝夕駐守的藥房,每一寸角落都刻滿了我的汗水與歲月。晚風穿過街巷,褪去了整日的煙火喧囂,我孤身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緩慢,心緒卻飄得極遠。

  自八月二十三號那場預知中的車禍之後,我靈台深處的秘密,便成了我餘生最深的宿命伏筆。

  我清楚記得,眉心先天紫光已醒,如意筆現世通靈,十二式固本強身功法盡數烙印識海,分毫未差。可我如今終究只是肉身凡胎,魔魂僅處於練氣一層的淺薄境界,神魂桎梏未解,依舊無法催動如意筆的神通,無法隨心所欲窺探天機、規避災厄、化解虛妄。

  如意筆的告誡字字深刻,久久迴蕩在我的心底:不可妄自多言神魂秘事,不可頻繁心神交匯,否則會擾亂識海、錯亂神智,輕則恍惚痴鈍,重則廢損靈元。

  我深知機緣難得,修行不可逆、不可急、不可貪。

  如意筆當下不能動用,是宿命桎梏,是境界未到,但它賜我的十二式功法,是實打實渡我強身固本、滋養魔魂的大道根基。

  走在微涼的夜色里,我在心底暗暗立誓。

  往後餘生,無論生活平淡與否、世事浮沉幾許,我必須日日堅持修煉功法,不敢懈怠半分。我要以日復一日的打磨,養肉身、固氣血、穩精神、潤靈元,一點點喚醒沉睡的魔魂,循序漸進、步步沉澱。修行本就是滴水穿石之功,不求一朝頓悟,只求日積月累。假以時日,我的魔魂必然層層進階,終有一日衝破凡胎枷鎖,徹底覺醒,穩穩掌控如意筆的全部玄妙力量,看透人世禍福,自渡半生苦難。

  一路靜心沉思,凡塵俗事、玄奇宿命在心底交織纏繞,不知不覺,我已然走到濱河灣的家門口。

  抬手推門而入,屋內燈火柔和,隔絕了外界的夜色微涼。

  客廳里一派孩童嬉鬧的煙火景象,大兒子楊瀚明、小兒子譚宇錦兄弟二人正趴在地板上,低頭專注地擺弄著各式各樣的玩具車。小車來回推動,兄弟倆說說笑笑、追追鬧鬧,清脆的童聲填滿了整間屋子,天真爛漫,乾淨純粹,是俗世里最治癒人心的光景。

  沙發之上,譚心蓮獨自靜靜躺著,渾身帶著化不開的疲憊,一言不發,只是低頭刷著手機。

  自從此前炒股積蓄虧空、夫妻激烈爭執過後,我們之間的隔閡便深深紮根心底。沒有持續的大吵大鬧,沒有撕破臉皮的決裂,卻再也回不到從前無話不談的親密。相處模式變得安靜、疏離、平淡,各自守著各自的心境,互不打擾,默默度日。

  我早已看淡夫妻之間的瑣碎恩怨,半生奔波,人情冷暖、柴米糾葛早已看遍。不再爭辯、不再較真、不再置氣,只守好自己的本心,修好自己的身性,過好當下的生活。

  我沒有主動開口搭話,輕輕放下隨身的背包,徑直走進廚房。忙碌一整天,身心俱疲,我不想遷就任何人的口味,只想做一碗最簡單、最合自己心意的飯菜,安撫疲憊的身心。

  開火、燒水、下面、擇一把新鮮青菜,簡單調味,放少許提味的辣椒。沒有複雜工序,沒有精緻擺盤,一碗樸素的青菜麵條,便是我此刻最安穩的慰藉。

  片刻之後,熱氣騰騰的麵條出鍋,香氣裊裊。我端著麵條坐在餐桌前,正準備用餐,安靜的屋內瞬間被清脆的腳步聲打破了。

  大兒子楊瀚明循著香味快步跑來,仰著稚嫩的小臉,滿眼乖巧:「老爸,給我盛一小碗面吃,晚上媽媽做的飯我沒有吃飽。」

  看著孩子懂事的模樣,我心底瞬間柔軟下來,所有的疲憊與鬱結盡數消散。我溫柔地給他盛了小半碗麵條,父子二人並肩坐著,低頭吃麵,細細咀嚼,吃得津津有味,平淡的煙火飯食,藏著最安穩的父子溫情。

  一旁玩耍的小兒子譚宇錦看見哥哥吃得香甜,瞬間忍不住好奇,邁著小小的短腿,噠噠跑到我身邊,拽著我的衣角,奶聲奶氣嚷嚷:「爸爸,我也要吃!我也要!」

  我笑著低頭,夾起一筷子麵條,小心翼翼餵進他嘴裡。

  我常年吃辣,早已習慣微辣口感,可孩童味蕾嬌嫩,絲毫受不住辣味刺激。麵條入嘴的瞬間,辛辣感瞬間直衝譚宇錦的口腔喉嚨。

  下一秒,他小臉驟然皺成一團,眉眼通紅,嘴巴一癟,當場哇哇大哭起來。

  哭聲委屈又響亮,撕心裂肺。他一邊抹著滿臉淚水,一邊跌跌撞撞奔向沙發,撲進譚心蓮懷裡,滿心委屈地告狀:「媽媽!爸爸做的面有辣椒!好辣好辣!我不吃了,我要喝奶粉,你給我沖奶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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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心蓮全程淡淡看著,沒有起身,沒有安撫,只是語氣平淡地隨口吩咐:「讓你爸爸去沖。」

  我毫無怨言,也無半分不悅。孩子年幼無知,哭鬧本是天性,夫妻之間平淡相處,不必為這點雞毛小事心生芥蒂、再起爭執。我放下碗筷,從容起身走進廚房,調試水溫、配比奶粉,細心沖好滿滿一瓶奶粉,遞到小兒子手中。

  一場小小的家庭風波,轉瞬平息,屋內再次恢復平靜。

  日子,就這樣不疾不徐、平平淡淡地緩緩向前流淌。沒有驚天動地的風波,沒有歇斯底里的爭吵,沒有棘手難熬的困境,日復一日,煙火尋常,安穩平淡,無大喜亦無大悲。

  只是我心裡清清楚楚知曉,惠民堂的光景,早已不復往昔鼎盛。

  經歷數年疫情封控,家家戶戶囤積了海量的感冒、止咳、退熱常備藥品,百姓家中藥儲充足。日常風寒、輕症小痛,人人皆自行居家調理,極少再進店購藥。

  當下進店的客源,依舊集中在心腦血管慢病、胃病、兒科咽喉咳喘幾類病患身上。可整體客流大幅銳減,同行藥店遍地開花,市場競爭愈發激烈,藥房營業額一日比一日慘澹,再也回不到從前門庭若市、客源絡繹不絕的盛況。

  看透行業大勢,我心中早已做出決斷,不再盲目大批量採購各類藥品,不再囤積庫存、壓貨壓資金。我停止一切新藥採購,只慢慢消耗原有庫存,穩步收尾經營,靜靜等待抽身離場的時機。

  人心安穩,時局通透,萬事順其自然。

  就在我心生退意、暗自規劃前路之時,恰逢機緣臨門,真正應了那句:想睡覺,便有人遞來枕頭。

  一日夜晚,家中靜謐無事,譚心蓮主動與我深談,說起了往後餘生的長遠規劃。

  她望著窗外夜色,語氣沉穩認真:「我們往後去武漢定居生活吧。兩個孩子漸漸長大,讀書、求學、工作,遲早都要走向大城市。我們提前過去安家落戶,把一切安排妥當,孩子未來發展有出路,我們晚年也能安穩無憂,省去無數後顧之憂。」

  我聽完淡然一笑,心底通透豁達,當即應聲:「可以,都聽你的。你怎麼安排,我便怎麼配合。」

  半生行醫謀生,我早已看淡生意盈虧、俗世名利。錢財、門店、事業皆是身外浮塵,家人團圓、安穩順遂,才是此生最大的福氣。

  夫妻意見統一,前路瞬間明朗。

  譚心蓮行事向來乾脆利落、雷厲風行。商議既定,沒過多久,她便獨自開車,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驅車奔赴武漢,專門看房選址、籌備新家、安頓生活。

  她眼光穩妥、思慮周全,短短時日,便在武漢敲定一套現房,戶型方正、採光通透、地段便利,直接拎包即可入住,無需繁瑣裝修折騰。新家徹底收拾妥當後,她第一時間拍攝全屋視頻、圖片發給我。

  我點開視頻細細觀看,屋內整潔明亮、格局大氣、溫馨舒適。結婚多年,我守店行醫、勤懇打拼,夫妻二人省吃儉用、踏實積累,攢下安穩家底。這套武漢房產,無房貸纏身、無車貸壓力、無任何外債負擔,乾乾淨淨、輕輕鬆鬆,是我們半生打拼換來的安穩底氣。

  自此,譚心蓮正式成為一家之主,全權統籌家裡所有大小事務。孩子順利轉入小區附近的優質學校,離家極近,上學接送方便省心,教育資源優越,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井然有序。

  妻兒在武漢開啟全新的城市生活,翻開嶄新的人生篇章,而我依舊獨自留守濱河灣,守著陪伴我八年風雨的惠民堂,每日按時開門、問診、抓藥,守店謀生。

  孤身一人的日子,清淨、安然、無牽無擾。我徹底停止所有藥品進貨,只銷庫存、不囤新貨,慢慢收尾八年藥房事業。同時,我坦然對外放出消息:惠民堂整體轉讓。

  消息傳出僅僅一周,縣城一位實力雄厚、眼光獨到的女老闆便主動聯繫我,誠意滿滿專程上門洽談轉讓事宜。

  我們坦誠對接,逐條核對門店資質、經營證件、庫存貨品、客源口碑、房租合同、水電明細,全程溝通順暢、毫無拉扯、沒有糾紛。

  短短半個月時間,所有轉讓流程、法律合同、手續交接、帳目清算,全部順利辦結,圓滿落地。

  整個醫藥行業圈子,所有藥品代理商、同行熟人聽聞我轉讓門店的消息,盡數震驚、滿心不解。

  在所有人眼中,我的惠民堂深耕本地八年,口碑紮實、客源穩固、老客粘性極強,縱使營業額不如巔峰時期,依舊是本地數一數二的盈利老店,穩穩賺錢、安穩增收,是旁人羨慕的優質門店。好好的旺鋪老店突然轉讓,無人能夠理解。

  身邊老友劉明得知消息後,第一時間趕到藥房,滿臉惋惜、萬般不解,對著我連連嘆息。

  「金德,你太心急、太衝動了!這麼好的藥房,客源穩定、口碑極佳、生意穩健,說轉就轉,實在太可惜!你現在灑脫,將來一定會後悔!」

  我聞言只是淡然淺笑,心境通透、毫無不舍、毫無遺憾,從容回道:「我不會後悔。老婆孩子已經在武漢定居安家,我一個人留在這裡獨居守店,家人牽掛、妻兒惦念,始終不是長久之計。家業大於事業,團圓大於錢財,取捨之間,我早已想通透。」

  劉明聽完連連搖頭,滿心無奈,坦言道:「你這間藥房一轉讓,我名下所有心腦血管、兒科、胃腸類藥品,直接少掉一半銷量,我的損失太大了!」

  我淡淡釋懷一笑,人生本就是取捨有度、得失相伴。有舍才有得,放下舊業,方能奔赴新程。

  2024年4月1日,惠民堂正式完成全部交接儀式,八年門店生涯,迎來正式落幕。

  接手的女老闆為人真誠爽快、處事得體,特意與我商議:「楊醫生,你從業多年經驗豐富,客源熟悉、口碑過硬,麻煩你留下來幫我帶店一個月,幫我銜接顧客、熟悉經營、穩住客源,我給你支付一萬元月薪。」

  我欣然應允。

  就這樣,我繼續留守這間承載我八年青春、八年辛勞、八年生計的惠民堂。

  八年光陰,寒來暑往、春夏秋冬。我在這裡熬過疫情最艱難的封控歲月,在這裡靠醫術養家餬口、撫育幼子、撐起全家生計;在這裡接診萬千病患、對症施藥、治病救人;在這裡見證人間疾苦、俗世悲歡、人情冷暖。這間小小的藥房,是我中年歲月最厚重的印記,是我半生奔波最真實的底色。

  一個月的帶店時光轉瞬即逝,三十天的過渡圓滿結束。

  我徹底卸下所有經營重擔、所有行醫瑣碎、所有門店牽絆,正式、徹底告別深耕八年的惠民堂,徹底告別日復一日問診抓藥的凡塵舊業。

  四十歲,我坦然放下半生煙火生計,斬斷俗世勞碌,與過往揮手作別,迎來人生全新的下半場。

  卸下所有疲憊與忙碌,回歸獨居清淨的生活。歸家之後,我身心徹底鬆弛,安穩躺臥床上,無俗事纏身、無帳目焦慮、無客源牽絆,一覺沉沉睡去,睡得安穩至極、深沉無夢。

  不知時辰流轉,再次悠然醒來,已是凌晨三點半。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整座小城徹底沉睡,街巷無聲、燈火零星、人間靜謐。

  我起身換上寬鬆睡衣,緩步走出臥室,佇立在大廳開闊的陽台之上。

  抬頭遠眺,漫天星河璀璨,點點星辰灑滿漆黑夜幕,清冷溫柔、靜謐悠遠。對面電視塔山上的人工假月亮靜靜高懸夜空,柔光淺淺,暈染整片山河夜色,靜謐治癒,洗盡半生風塵。

  晚風徐徐拂面,清涼通透,吹散我半生奔波的浮躁,滌盪我心底所有的塵埃鬱結。

  憑欄望月,觀星沉思,萬千思緒翻湧心頭,漫過四十載悠悠歲月。

  回首半生,我常年困於藥房生計,日日早起晚睡、接診賣藥、奔波勞碌,一生為碎銀幾兩、為妻兒老小、為家庭煙火不停奔走。一輩子顧小家、謀生計、扛壓力,卻唯獨虧欠了長輩,虧欠了親情陪伴。

  這些年,我忙於門店經營,常年疏於陪伴岳父岳母,未能時常承歡盡孝、閒話家常;常年奔波勞碌,極少陪伴親生父母出遊散心、看遍山河。半生勞碌,換來生活安穩,卻留下滿心遺憾、滿心虧欠。

  今夜星月澄澈,靈台清明,我在心底默默定下餘生新的人生規劃。

  往後無門店牽絆、無生計束縛、無俗事纏身,我擁有大把閒暇時光。

  我要先去往岳父岳母家中,靜心陪伴二老,朝夕相處,彌補多年缺失的陪伴,盡一份晚輩赤誠孝心。

  待陪伴數日過後,我要親自帶著我的父母,遠赴山河、外出旅遊,陪他們看山川湖海、看人間繁華、看四季風光,圓我多年未盡的孝心夙願,撫平心底積攢半生的虧欠與遺憾。

  俗世事業已然落幕,但我的修行之路,永遠沒有終點。

  往後閒暇充裕,我更要日日不輟、持之以恆,勤修如意筆傳承的十二式固本功法,日日淬鍊肉身、穩固靈元、滋養魔魂。

  凡塵已落幕,修行正啟程。

  前半生,我行醫濟世、養家餬口、奔波浮沉,活成煙火俗人。

  後半生,我修心修身、盡孝行善、靜待機緣,解鎖宿命新章。

  四十歲,告別舊我、告別勞碌、告別凡塵牽絆。

  四十歲,辭舊迎新、靜心修行、奔赴自在新生。

  星月為證,山河為伴,餘生漫漫,我靜待魔魂覺醒,靜待如意筆神通全開,靜待靈台紫光普照,靜待往後人生,皆得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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