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番外篇：女人淚
封控歲月：一地煙火的委屈與隱忍
2020年沒有春風和煦，沒有人間暖意。
一場席捲全國的疫情，讓山河靜默、城鄉停擺。曾經熱鬧喧囂的街巷一夜之間空空蕩蕩，整座小鎮被死寂與壓抑籠罩。全域靜態管控落地，家家戶戶閉門鎖戶，所有人被困在狹小的居室里，在未知的恐慌中，熬著遙遙無期的封控日子。
對大多數人而言，封控是停工休整、居家團圓，是難得的清閒安穩。可對我楊金德和我身懷六甲的妻子譚心蓮來說，這短短數十天的封控，是這輩子最難熬、最破碎、最窒息的一段時光。
全城封控二十八天，所有商鋪、門店、小攤、工廠全面關停，全民居家隔離，嚴禁外出、嚴禁聚集。整座城鎮近乎停擺！二十八天後藥房開始解封，藥房開業方便百姓購買救命藥和常備藥！
可說實話，在所有人躲在家中避險保命的時候，我第一時間選擇開門營業，不止是責任，更多是私心——我想趁著疫情剛需旺盛、市面緊缺，多掙一點錢。解封後我守著惠民堂，日日不落、全天在崗。
疫情最兇險、管控最嚴苛的階段，全鎮百姓居家不出，老人的慢病救命藥、小孩的感冒應急藥、家家戶戶的退熱止咳防疫物資，全部依賴藥房兜底供應。我守著這一方小小的藥堂，就是守著整片百姓的用藥底線。
白天，我是惠民堂的經營者、基層保供的一線人員。我守在方寸藥堂之內，接待一波又一波前來購藥的村民，仔細登記信息、核對症狀、耐心解答防疫疑問，每日整理防控台帳、準時上報轄區數據。我日日直面密集人流，頂著最高的感染風險，對外溫和穩重、耐心盡責，守住了一方百姓的平安與安穩。
可每當夜色深沉，我卸下一身疲憊回到家裡，我就成了妻子口中最沒用、最冷漠、最缺位的丈夫，最不稱職的父親。
外人看我，只看得見疫情期間我獨一家正常營業，客流不斷、日日進帳，生意蒸蒸日上，日子比旁人安穩體面。
沒有人走進我的小家，沒有人看得見我背後的一地狼藉、滿目瘡痍。
彼時譚心蓮正處於二胎孕中晚期，肚子碩大沉重，行動笨拙遲緩。孕晚期自帶的全身浮腫、腰酸背痛、胸悶氣短、恥骨撕裂般疼痛，日夜折磨著她。她本該臥床靜養、有人伺候、衣食無憂、安心待產。
可疫情封控，隔絕了所有幫扶與依靠。
交通全面停運，道路全部封堵，親戚隔空相望、無法串門，偌大一個家，里外所有瑣事、家務、帶娃、三餐起居，千斤重擔全部壓在她一個身懷重孕的女人身上。楊瀚明年幼貪玩、天性好動。平日裡可以出門玩耍、有人陪伴，尚且乖巧懂事。漫長的封控禁足，徹底困住了孩子的天性。整日困在幾十平的房間裡，無玩伴、無娛樂、無釋放出口，孩子日漸焦躁易怒，整日哭鬧撒嬌、糾纏黏人，寸步不肯離開母親。
一個身子笨重、渾身病痛的待產孕婦，帶著一個精力旺盛、終日鬧騰的幼童，包攬全家所有家務、所有瑣碎、所有生活壓力——這就是譚心蓮封控期間日復一日、無人替代的苦熬日常。
我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出門，踏著清晨微涼的霧氣趕往藥房。深夜人靜，全鎮燈火寂滅，我才拖著透支一整天的疲憊歸家。
整整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我在外賺錢、在崗保供、守護萬家，家裡的雞零狗碎、帶娃的辛苦、生活的磨難、孕期的煎熬，我一分一毫都未曾分擔。
我清晨出門時，她早已挺著大肚子起床，做飯、掃地、洗衣、收拾、哄娃，獨自開啟辛苦的一天。
我晚上歸家時，兒子已睡，潭心蓮還在收拾孩子弄髒的衣物、清理滿地凌亂、擦洗桌椅灶台，拖著沉重孕體，默默消化無人看見的疲憊。
封控期間物資緊缺、採購受限，生活處處受限。三餐做飯、衣物清洗、全屋打掃、垃圾清運、居家消殺，所有家務循環往復，永遠做不完、停不下。
別人的封控，是陪伴、是清閒、是歲月靜好。
譚心蓮的封控，是無休止勞作、無間斷帶娃、無人疼惜的硬扛。她懷著孩子、忍著病痛，硬生生撐起了整個風雨飄搖的家。
孕晚期本就睡眠極差，夜夜輾轉難眠、腰酸腹脹、心慌難安。可楊瀚明日日居家憋悶，白天吵鬧不休，夜裡頻繁驚醒哭鬧，張口閉口都是找媽媽。譚心蓮沒有吃過一頓完整的熱飯，沒有上過一次從容順暢的廁所，沒有真正歇過一分鐘。哪怕洗漱、如廁短短片刻，孩子都死死抱住她、哭鬧糾纏，讓她分身乏術、動彈不得。
成年人的崩潰，從來不是突如其來的災難，是無數細碎委屈日復一日堆疊，是無人分擔的疲憊日積月累，最後徹底撐不住的轟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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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楊瀚明突如其來的一場感冒。
室內密閉悶熱，室外寒冷，一冷一熱交替，孩子抵抗力弱，不慎感受風寒，引發鼻塞流涕、反覆低燒、整夜咳嗽。身體難受無處排解，孩子愈發嬌氣黏人，時時刻刻掛在母親身上，不許她做飯、不許她打掃、不許她有半分休息。
孩子生病，最苦最累、最揪心的永遠是母親。
譚心蓮一邊強忍自己孕期浮腫、腰痛、氣短、恥骨劇痛的百般不適，一邊整夜整夜照顧生病的孩子。按時餵藥、溫水擦身、物理降溫、整夜安撫哭鬧的孩子，時時刻刻監測體溫，不敢有半點疏忽。
可家務從不會因為她身懷六甲、身心俱疲而自動消失。
衣服髒了要洗，地面亂了要拖，三餐到點要煮，家裡衛生日日要打理。沒人替她分擔，沒人幫她兜底，所有重擔只能她一個人咬牙硬扛。
無數個讓人心疼的畫面，深深刻在我記憶里：
她挺著高高隆起的孕肚，一隻手抱緊哭鬧不止的孩子，一隻手艱難拖地、洗衣、收拾殘局。每一次彎腰，腹部下墜、恥骨拉扯，都是鑽心的劇痛。她累得氣喘吁吁、腰背僵硬，只能扶著牆短暫喘息，隨後繼續硬撐著忙碌。
飯菜反覆熱了又涼、涼了又熱，最後徹底冷透，她一口都來不及下咽。
想抽空上個廁所、喘一口氣，孩子立馬大哭纏抱，讓她寸步難行。
家裡永遠雞飛狗跳、雜亂狼藉，她永遠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身體的病痛、孕期的煎熬、帶娃的熬磨、家務的無盡瑣碎、封控隔離的壓抑無助、無人依靠的孤獨委屈，一層層、一天天壓在她心底，越積越重，直至徹底崩裂。
而我，整日早出晚歸、一心撲在藥房和生意上。我在外頂著疫情風險賺錢保供，撐起了外人眼裡體面的生活，卻徹底缺席了家庭，成了她心中最冷漠、最自私、最無用的男人。
所有隱忍到極致的委屈，終於在一個深夜徹底爆發。
那天夜裡我深夜歸家，推開家門，沒有溫暖燈火，沒有安靜祥和。屋內滿地凌亂，空氣中還殘留著孩子剛剛哭過的氣息。譚心蓮雙眼通紅、滿臉淚痕、渾身發抖，整個人處於徹底崩潰的邊緣。
積攢了數十天的疲憊、委屈、無助、心酸、孤獨，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她帶著嘶啞顫抖的哭聲，字字泣血地質問我。
「楊金德，你到底有什麼用！」
「你天天早出晚歸，眼裡只有你的藥房，只會上班、只會賺錢！這個家你管過嗎？孩子你帶過一天嗎？家務你分擔過半點嗎？」
「我懷著二胎，身子笨重難受，渾身疼得整夜睡不著，我快要熬垮了，你心疼過我一次嗎？」
「別人家媳婦懷孕，老公在家陪伴照顧、端茶倒水、體貼入微，安穩享福！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挺著大肚子，又帶娃又做家務，累死累活、無人問津！」
「孩子感冒夜夜哭鬧，我整夜不睡照看！我腰酸恥骨痛到站不起來，沒人疼、沒人問、沒人管！我連一頓安穩飯、一次正常如廁都做不到！你在哪裡！」
「你心裡永遠只有你的惠民堂、只有你的生意！這個家、我和孩子，在你心裡根本沒有分量！」
「所有人都在家陪老婆孩子，就你天天在外跑、在外瀟灑！所有壓力、所有苦難全部丟給我一個人扛！我挺著肚子熬到快要瘋掉，你從來視而不見！你就是最自私、最沒用的男人！」
她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句話都真實刺骨、無可辯駁。
我站在原地，滿身疲憊、心口酸澀、啞口無言。
我沒有資格反駁，也沒有理由辯解。
疫情當前，藥房是民生保供點位，百姓的慢病藥、急救藥、防疫藥離不開人，我不能停業、不敢離崗。我承認，我也是私心作祟，想借著特殊行情多掙一點收入，給家裡多攢一點底氣。
為公，我對得起街坊鄰里百姓、對得起職業責任、對得起疫情保供的堅守。
為私，我虧欠妻子、虧欠孩子、虧欠整個家，虧欠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我護得住萬家煙火安穩，卻護不住自己妻兒的一地心酸。
我解得了百姓的病痛疾苦，卻解不開家人日夜煎熬的委屈絕望。
我清清楚楚明白，她的崩潰不是矯情、不是脾氣變差、不是無理取鬧。
是一個孕晚期的女人，在疫情封控絕境裡，無人依靠、無人幫扶、無人疼惜，日復一日熬幹了溫柔、熬盡了體力、熬垮了心態，才被逼到這般歇斯底里。
換做任何一個女人，熬過這樣的日子，都會心寒、都會委屈、都會崩潰。
看著她淚流滿面、渾身顫抖的模樣，我心底翻湧著無盡的愧疚、心疼與隱忍。
我不頂嘴、不辯解、不生氣。默默走上前，接過她手裡的家務，收拾滿地狼藉，輕聲安撫哭鬧的孩子。她所有的怨氣、所有的怒罵、所有的委屈宣洩，我全盤接納、默默承受、盡數包容。
也是從那天開始，家裡的爭吵再也沒有停過。
積壓已久的委屈一旦決堤，就再也收不回去。我的早出晚歸、我的常年缺位、我的滿心工作，成了刺激她情緒的全部導火索。
她日日壓抑、日日難熬、日日崩潰，便日日對我抱怨怒罵：
「你只會上班！」
「你根本不會顧家！」
「你一點用都沒有，也沒見你賺到多少錢！」
這些話，日日縈繞在我耳邊，也日日扎在我心上，疼、愧疚、無力，卻只能全盤受著。
我唯一能彌補、唯一能擔當的，只有錢。
每天藥房營業結束，當日所有營收、所有現金全額交給譚心蓮保管。我起早貪黑、風雨奔波、冒著風險掙來的每一分錢，全數上交，全部用作家用開支、家庭積蓄。能給的，是全部的經濟安穩。
我給不了的，是她最想要的陪伴、分擔與心疼。
白天在外，我從容穩重、耐心盡責，扛著外界的風險與壓力，守住一方民生安穩。
夜晚歸家，我沉默隱忍、全盤接納，扛著家庭的怨氣與愧疚，咽下無人知曉的心酸。
外人羨慕我疫情生意穩定、收入可觀、體面風光。
無人知曉，我白天守護萬家平安，夜裡獨自吞下滿心虧欠。
我不是不心疼她，不是不想顧家，不是不想陪伴孩子。
只是那年的疫情太特殊，我的崗位太特殊。我選擇堅守、選擇掙錢、選擇扛下外界風雨，就註定缺席家庭、註定讓妻兒獨自承受所有苦難。
世間最磨人的兩難，莫過於此。為公必盡責，為私必虧欠。收拾完家務、哄睡妻兒，我獨自坐在漆黑安靜的客廳，滿心五味雜陳。
我拼盡全力掙錢養家，傾盡所有付出真心，把所有收入、所有努力、所有底氣全部留給家裡。可再多的錢，也填不上陪伴的空缺，抵不過孕期身心的疼痛，撫不平她日夜煎熬留下的心底傷痕。
譚心蓮後來愈發易怒、愛哭、情緒失控。只看見她脾氣變差，卻無人知曉，這個女人挺著孕肚，熬過了多少無人問津的黑夜，扛過了多少無人分擔的苦難，咽下了多少無人理解的委屈。
她不是變了，她只是太累、太苦、太孤獨、太無助了。
這輩子我永遠忘不掉那些扎心的畫面：
她挺著孕肚彎腰拖地，疼得扶腰喘息，孩子哭鬧拉扯，她瞬間紅了眼眶、徹底崩潰；
她一遍遍熱飯一遍遍放涼，一口未食，還要強忍疲憊哄著生病哭鬧的孩子；
她深夜獨自起身餵藥、安撫、照看，天亮依舊強撐做家務；
她多想歇一分鐘，可家務永遠做不完、孩子永遠鬧不停、生活壓力永遠壓不松。
而我，除了掙錢、上交收入、默默挨罵、默默幹活，什麼都做不了。
世人皆贊我行醫善良、堅守本心、造福鄉鄰。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一生最大的遺憾、最深的虧欠，全在我的小家，全在我的妻兒身上。
在她最需要陪伴、最需要照顧、最需要呵護的孕晚期待產時光，在最壓抑、最恐慌、最艱難的疫情封控歲月，她獨自一人，扛下了家務、帶娃、孕育、生活的所有風雨。
她一邊懷著腹中胎兒，一邊養育年幼的孩子，一邊撐起搖搖欲墜的小家，熬過了她這輩子最黑暗、最無助、最委屈的日子。
那段封控歲月，是譚心蓮一生最苦的流年。
也是我一生最愧疚、最隱忍、最無能為力、最刻骨銘心的遺憾。
她罵我無用、罵我顧家無能、罵我只會上班掙錢，句句屬實、字字真心，我終身認、終身記。
我傾盡所有收入、耗盡所有力氣撐起家庭，可錢能養家、不能暖心，能餬口、不能止疼，能穩住生活、彌補不了她受過的委屈與孤獨。
那段歲月，她熬身、熬心、熬眼淚；
那段歲月，我忍愧、忍酸、忍兩難。
一地煙火，半生委屈，萬般隱忍，皆是普通人最真實、最戳心、最催人淚下的人間疾苦。
如今疫情散盡、山河無恙、市井重啟，我記得身懷六甲的譚心蓮孤立無援、咬牙硬撐的模樣，記得她崩潰落淚的無助，記得自己日夜堅守、滿心愧疚的兩難。
那年我為了掙錢、為了生活、為了肩上的責任，缺席了妻兒最需要我的時光。
這一生行醫濟世、守崗盡責，我無愧蒼生、無愧職業、無愧歲月。
唯獨妻兒，是我餘生永遠補不完的虧欠、抹不去的愧疚、放不下的心疼。
往後餘生，我唯有用萬般溫柔、百般包容、盡心守護，歲歲彌補、年年善待。只求護她安穩無憂、平安喜樂，用盡餘生所有溫柔，償還那段封控歲月，我所有的缺席與虧欠。
2020年沒有春風和煦，沒有人間暖意。
一場席捲全國的疫情，讓山河靜默、城鄉停擺。曾經熱鬧喧囂的街巷一夜之間空空蕩蕩，整座小鎮被死寂與壓抑籠罩。全域靜態管控落地，家家戶戶閉門鎖戶，所有人被困在狹小的居室里，在未知的恐慌中，熬著遙遙無期的封控日子。
對大多數人而言，封控是停工休整、居家團圓，是難得的清閒安穩。可對我楊金德和我身懷六甲的妻子譚心蓮來說，這短短數十天的封控，是這輩子最難熬、最破碎、最窒息的一段時光。
全城封控二十八天，所有商鋪、門店、小攤、工廠全面關停，全民居家隔離，嚴禁外出、嚴禁聚集。整座城鎮近乎停擺！二十八天後藥房開始解封，藥房開業方便百姓購買救命藥和常備藥！
可說實話，在所有人躲在家中避險保命的時候，我第一時間選擇開門營業，不止是責任，更多是私心——我想趁著疫情剛需旺盛、市面緊缺，多掙一點錢。解封後我守著惠民堂，日日不落、全天在崗。
疫情最兇險、管控最嚴苛的階段，全鎮百姓居家不出，老人的慢病救命藥、小孩的感冒應急藥、家家戶戶的退熱止咳防疫物資，全部依賴藥房兜底供應。我守著這一方小小的藥堂，就是守著整片百姓的用藥底線。
白天，我是惠民堂的經營者、基層保供的一線人員。我守在方寸藥堂之內，接待一波又一波前來購藥的村民，仔細登記信息、核對症狀、耐心解答防疫疑問，每日整理防控台帳、準時上報轄區數據。我日日直面密集人流，頂著最高的感染風險，對外溫和穩重、耐心盡責，守住了一方百姓的平安與安穩。
可每當夜色深沉，我卸下一身疲憊回到家裡，我就成了妻子口中最沒用、最冷漠、最缺位的丈夫，最不稱職的父親。
外人看我，只看得見疫情期間我獨一家正常營業，客流不斷、日日進帳，生意蒸蒸日上，日子比旁人安穩體面。
沒有人走進我的小家，沒有人看得見我背後的一地狼藉、滿目瘡痍。
彼時譚心蓮正處於二胎孕中晚期，肚子碩大沉重，行動笨拙遲緩。孕晚期自帶的全身浮腫、腰酸背痛、胸悶氣短、恥骨撕裂般疼痛，日夜折磨著她。她本該臥床靜養、有人伺候、衣食無憂、安心待產。
可疫情封控，隔絕了所有幫扶與依靠。
交通全面停運，道路全部封堵，親戚隔空相望、無法串門，偌大一個家，里外所有瑣事、家務、帶娃、三餐起居，千斤重擔全部壓在她一個身懷重孕的女人身上。楊瀚明年幼貪玩、天性好動。平日裡可以出門玩耍、有人陪伴，尚且乖巧懂事。漫長的封控禁足，徹底困住了孩子的天性。整日困在幾十平的房間裡，無玩伴、無娛樂、無釋放出口，孩子日漸焦躁易怒，整日哭鬧撒嬌、糾纏黏人，寸步不肯離開母親。
一個身子笨重、渾身病痛的待產孕婦，帶著一個精力旺盛、終日鬧騰的幼童，包攬全家所有家務、所有瑣碎、所有生活壓力——這就是譚心蓮封控期間日復一日、無人替代的苦熬日常。
我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出門，踏著清晨微涼的霧氣趕往藥房。深夜人靜，全鎮燈火寂滅，我才拖著透支一整天的疲憊歸家。
整整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我在外賺錢、在崗保供、守護萬家，家裡的雞零狗碎、帶娃的辛苦、生活的磨難、孕期的煎熬，我一分一毫都未曾分擔。
我清晨出門時，她早已挺著大肚子起床，做飯、掃地、洗衣、收拾、哄娃，獨自開啟辛苦的一天。
我晚上歸家時，兒子已睡，潭心蓮還在收拾孩子弄髒的衣物、清理滿地凌亂、擦洗桌椅灶台，拖著沉重孕體，默默消化無人看見的疲憊。
封控期間物資緊缺、採購受限，生活處處受限。三餐做飯、衣物清洗、全屋打掃、垃圾清運、居家消殺，所有家務循環往復，永遠做不完、停不下。
別人的封控，是陪伴、是清閒、是歲月靜好。
譚心蓮的封控，是無休止勞作、無間斷帶娃、無人疼惜的硬扛。她懷著孩子、忍著病痛，硬生生撐起了整個風雨飄搖的家。
孕晚期本就睡眠極差，夜夜輾轉難眠、腰酸腹脹、心慌難安。可楊瀚明日日居家憋悶，白天吵鬧不休，夜裡頻繁驚醒哭鬧，張口閉口都是找媽媽。譚心蓮沒有吃過一頓完整的熱飯，沒有上過一次從容順暢的廁所，沒有真正歇過一分鐘。哪怕洗漱、如廁短短片刻，孩子都死死抱住她、哭鬧糾纏，讓她分身乏術、動彈不得。
成年人的崩潰，從來不是突如其來的災難，是無數細碎委屈日復一日堆疊，是無人分擔的疲憊日積月累，最後徹底撐不住的轟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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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楊瀚明突如其來的一場感冒。
室內密閉悶熱，室外寒冷，一冷一熱交替，孩子抵抗力弱，不慎感受風寒，引發鼻塞流涕、反覆低燒、整夜咳嗽。身體難受無處排解，孩子愈發嬌氣黏人，時時刻刻掛在母親身上，不許她做飯、不許她打掃、不許她有半分休息。
孩子生病，最苦最累、最揪心的永遠是母親。
譚心蓮一邊強忍自己孕期浮腫、腰痛、氣短、恥骨劇痛的百般不適，一邊整夜整夜照顧生病的孩子。按時餵藥、溫水擦身、物理降溫、整夜安撫哭鬧的孩子，時時刻刻監測體溫，不敢有半點疏忽。
可家務從不會因為她身懷六甲、身心俱疲而自動消失。
衣服髒了要洗，地面亂了要拖，三餐到點要煮，家裡衛生日日要打理。沒人替她分擔，沒人幫她兜底，所有重擔只能她一個人咬牙硬扛。
無數個讓人心疼的畫面，深深刻在我記憶里：
她挺著高高隆起的孕肚，一隻手抱緊哭鬧不止的孩子，一隻手艱難拖地、洗衣、收拾殘局。每一次彎腰，腹部下墜、恥骨拉扯，都是鑽心的劇痛。她累得氣喘吁吁、腰背僵硬，只能扶著牆短暫喘息，隨後繼續硬撐著忙碌。
飯菜反覆熱了又涼、涼了又熱，最後徹底冷透，她一口都來不及下咽。
想抽空上個廁所、喘一口氣，孩子立馬大哭纏抱，讓她寸步難行。
家裡永遠雞飛狗跳、雜亂狼藉，她永遠身心俱疲、心力交瘁。
身體的病痛、孕期的煎熬、帶娃的熬磨、家務的無盡瑣碎、封控隔離的壓抑無助、無人依靠的孤獨委屈，一層層、一天天壓在她心底，越積越重，直至徹底崩裂。
而我，整日早出晚歸、一心撲在藥房和生意上。我在外頂著疫情風險賺錢保供，撐起了外人眼裡體面的生活，卻徹底缺席了家庭，成了她心中最冷漠、最自私、最無用的男人。
所有隱忍到極致的委屈，終於在一個深夜徹底爆發。
那天夜裡我深夜歸家，推開家門，沒有溫暖燈火，沒有安靜祥和。屋內滿地凌亂，空氣中還殘留著孩子剛剛哭過的氣息。譚心蓮雙眼通紅、滿臉淚痕、渾身發抖，整個人處於徹底崩潰的邊緣。
積攢了數十天的疲憊、委屈、無助、心酸、孤獨，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她帶著嘶啞顫抖的哭聲，字字泣血地質問我。
「楊金德，你到底有什麼用！」
「你天天早出晚歸，眼裡只有你的藥房，只會上班、只會賺錢！這個家你管過嗎？孩子你帶過一天嗎？家務你分擔過半點嗎？」
「我懷著二胎，身子笨重難受，渾身疼得整夜睡不著，我快要熬垮了，你心疼過我一次嗎？」
「別人家媳婦懷孕，老公在家陪伴照顧、端茶倒水、體貼入微，安穩享福！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挺著大肚子，又帶娃又做家務，累死累活、無人問津！」
「孩子感冒夜夜哭鬧，我整夜不睡照看！我腰酸恥骨痛到站不起來，沒人疼、沒人問、沒人管！我連一頓安穩飯、一次正常如廁都做不到！你在哪裡！」
「你心裡永遠只有你的惠民堂、只有你的生意！這個家、我和孩子，在你心裡根本沒有分量！」
「所有人都在家陪老婆孩子，就你天天在外跑、在外瀟灑！所有壓力、所有苦難全部丟給我一個人扛！我挺著肚子熬到快要瘋掉，你從來視而不見！你就是最自私、最沒用的男人！」
她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句話都真實刺骨、無可辯駁。
我站在原地，滿身疲憊、心口酸澀、啞口無言。
我沒有資格反駁，也沒有理由辯解。
疫情當前，藥房是民生保供點位，百姓的慢病藥、急救藥、防疫藥離不開人，我不能停業、不敢離崗。我承認，我也是私心作祟，想借著特殊行情多掙一點收入，給家裡多攢一點底氣。
為公，我對得起街坊鄰里百姓、對得起職業責任、對得起疫情保供的堅守。
為私，我虧欠妻子、虧欠孩子、虧欠整個家，虧欠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我護得住萬家煙火安穩，卻護不住自己妻兒的一地心酸。
我解得了百姓的病痛疾苦，卻解不開家人日夜煎熬的委屈絕望。
我清清楚楚明白，她的崩潰不是矯情、不是脾氣變差、不是無理取鬧。
是一個孕晚期的女人，在疫情封控絕境裡，無人依靠、無人幫扶、無人疼惜，日復一日熬幹了溫柔、熬盡了體力、熬垮了心態，才被逼到這般歇斯底里。
換做任何一個女人，熬過這樣的日子，都會心寒、都會委屈、都會崩潰。
看著她淚流滿面、渾身顫抖的模樣，我心底翻湧著無盡的愧疚、心疼與隱忍。
我不頂嘴、不辯解、不生氣。默默走上前，接過她手裡的家務，收拾滿地狼藉，輕聲安撫哭鬧的孩子。她所有的怨氣、所有的怒罵、所有的委屈宣洩，我全盤接納、默默承受、盡數包容。
也是從那天開始，家裡的爭吵再也沒有停過。
積壓已久的委屈一旦決堤，就再也收不回去。我的早出晚歸、我的常年缺位、我的滿心工作，成了刺激她情緒的全部導火索。
她日日壓抑、日日難熬、日日崩潰，便日日對我抱怨怒罵：
「你只會上班！」
「你根本不會顧家！」
「你一點用都沒有，也沒見你賺到多少錢！」
這些話，日日縈繞在我耳邊，也日日扎在我心上，疼、愧疚、無力，卻只能全盤受著。
我唯一能彌補、唯一能擔當的，只有錢。
每天藥房營業結束，當日所有營收、所有現金全額交給譚心蓮保管。我起早貪黑、風雨奔波、冒著風險掙來的每一分錢，全數上交，全部用作家用開支、家庭積蓄。能給的，是全部的經濟安穩。
我給不了的，是她最想要的陪伴、分擔與心疼。
白天在外，我從容穩重、耐心盡責，扛著外界的風險與壓力，守住一方民生安穩。
夜晚歸家，我沉默隱忍、全盤接納，扛著家庭的怨氣與愧疚，咽下無人知曉的心酸。
外人羨慕我疫情生意穩定、收入可觀、體面風光。
無人知曉，我白天守護萬家平安，夜裡獨自吞下滿心虧欠。
我不是不心疼她，不是不想顧家，不是不想陪伴孩子。
只是那年的疫情太特殊，我的崗位太特殊。我選擇堅守、選擇掙錢、選擇扛下外界風雨，就註定缺席家庭、註定讓妻兒獨自承受所有苦難。
世間最磨人的兩難，莫過於此。為公必盡責，為私必虧欠。收拾完家務、哄睡妻兒，我獨自坐在漆黑安靜的客廳，滿心五味雜陳。
我拼盡全力掙錢養家，傾盡所有付出真心，把所有收入、所有努力、所有底氣全部留給家裡。可再多的錢，也填不上陪伴的空缺，抵不過孕期身心的疼痛，撫不平她日夜煎熬留下的心底傷痕。
譚心蓮後來愈發易怒、愛哭、情緒失控。只看見她脾氣變差，卻無人知曉，這個女人挺著孕肚，熬過了多少無人問津的黑夜，扛過了多少無人分擔的苦難，咽下了多少無人理解的委屈。
她不是變了，她只是太累、太苦、太孤獨、太無助了。
這輩子我永遠忘不掉那些扎心的畫面：
她挺著孕肚彎腰拖地，疼得扶腰喘息，孩子哭鬧拉扯，她瞬間紅了眼眶、徹底崩潰；
她一遍遍熱飯一遍遍放涼，一口未食，還要強忍疲憊哄著生病哭鬧的孩子；
她深夜獨自起身餵藥、安撫、照看，天亮依舊強撐做家務；
她多想歇一分鐘，可家務永遠做不完、孩子永遠鬧不停、生活壓力永遠壓不松。
而我，除了掙錢、上交收入、默默挨罵、默默幹活，什麼都做不了。
世人皆贊我行醫善良、堅守本心、造福鄉鄰。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一生最大的遺憾、最深的虧欠，全在我的小家，全在我的妻兒身上。
在她最需要陪伴、最需要照顧、最需要呵護的孕晚期待產時光，在最壓抑、最恐慌、最艱難的疫情封控歲月，她獨自一人，扛下了家務、帶娃、孕育、生活的所有風雨。
她一邊懷著腹中胎兒，一邊養育年幼的孩子，一邊撐起搖搖欲墜的小家，熬過了她這輩子最黑暗、最無助、最委屈的日子。
那段封控歲月，是譚心蓮一生最苦的流年。
也是我一生最愧疚、最隱忍、最無能為力、最刻骨銘心的遺憾。
她罵我無用、罵我顧家無能、罵我只會上班掙錢，句句屬實、字字真心，我終身認、終身記。
我傾盡所有收入、耗盡所有力氣撐起家庭，可錢能養家、不能暖心，能餬口、不能止疼，能穩住生活、彌補不了她受過的委屈與孤獨。
那段歲月，她熬身、熬心、熬眼淚；
那段歲月，我忍愧、忍酸、忍兩難。
一地煙火，半生委屈，萬般隱忍，皆是普通人最真實、最戳心、最催人淚下的人間疾苦。
如今疫情散盡、山河無恙、市井重啟，我記得身懷六甲的譚心蓮孤立無援、咬牙硬撐的模樣，記得她崩潰落淚的無助，記得自己日夜堅守、滿心愧疚的兩難。
那年我為了掙錢、為了生活、為了肩上的責任，缺席了妻兒最需要我的時光。
這一生行醫濟世、守崗盡責，我無愧蒼生、無愧職業、無愧歲月。
唯獨妻兒，是我餘生永遠補不完的虧欠、抹不去的愧疚、放不下的心疼。
往後餘生，我唯有用萬般溫柔、百般包容、盡心守護，歲歲彌補、年年善待。只求護她安穩無憂、平安喜樂，用盡餘生所有溫柔，償還那段封控歲月，我所有的缺席與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