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番外篇：人慾與煙火
人慾最是難自控，煙火細碎暖餘生
人這一生，最大的執念從來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而不惜。
我活到三十八歲，半生浮沉起落，見過人情冷暖，嘗過愛恨別離，熬過生活萬般苦厄，到如今才慢慢看透一個最通透、也最諷刺的人性真相：世間萬物，未得之時心心念念、視若珍寶；一旦真正擁有，便瞬間廉價、隨手擱置、不再珍惜。
這是刻在所有人骨子裡的劣根性，也是我這輩子始終跨越不過的人性桎梏。
就好比一本書，沒入手之前，心心念念惦記，日夜想要擁有，總覺得讀了便能解惑、便能成長、便能填補心底空缺。可真當自己花錢買下、穩穩握在手中之後，卻翻不過寥寥幾頁，新鮮感徹底褪去，耐心瞬間耗盡，隨手丟在角落，積灰落塵，再也不願翻看一眼。
滿心奔赴的渴望，抵不過到手之後的平淡。
人心如此，欲望如此，生活亦是如此。
不止外物，就連自身肉身、性命健康，我也始終逃不出這個魔咒。
行醫半生，我日日叮囑病患，戒躁、戒酒、戒貪、戒欲，生病之時乖乖服藥忌口，痊癒之後好好養護身體，可唯獨我自己，永遠管不住心、管不住嘴、管不住肆意放縱的欲望。
每次身體染病、周身不適，我惶恐不安、謹慎調理、乖乖休養，視健康為天大福氣，暗暗發誓往後一定好好愛惜身體、絕不肆意糟蹋。可一旦病痛痊癒、身體恢復如初，便立刻好了傷疤忘了疼。心底的敬畏消失殆盡，克制和自律瞬間瓦解，總覺得自己已然無恙、無病無憂、體魄硬朗。
幾杯烈酒入喉，一時貪嘴放縱，所有隱忍克制盡數崩塌。明明深知舊病最忌酒氣沖刷、最怕肆意貪歡，可欲望上頭的瞬間，理智徹底歸零，終究控制不住自己。幾番放縱過後，舊疾反覆、病根復發，再度陷入病痛折磨，追悔莫及，卻又次次重蹈覆轍。
人永遠在失去後懂得珍惜，在痊癒後肆意揮霍，在痛苦後短暫清醒，在安穩後故態復萌。
這短短半生，我看透世人百病，卻醫不好自己無常的貪念與私慾。
思緒飄回多年前，心底依舊藏著一道從未癒合的遺憾傷疤，那是我這輩子最愧疚、最無法釋懷的往事。
從前我養過一條品相純正的藏獒，體格健壯、通人性、忠誠溫順，日日伴我左右。我打心底疼愛這條狗子，視它為家人、為伴侶。可終究是我看管不周、疏忽大意，一時懈怠沒有拴牢、沒有看緊，它不慎跑出家門，流落馬路，最終慘遭車輛撞擊，當場殞命。
更讓我心底刺骨寒涼、久久意難平的是，狗子出事之後，竟被路人私自處理、慘遭分食。
當年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心口像是被巨石砸穿，滿心悲痛、滿心愧疚、滿心無力。一條鮮活忠誠的生命，因我的疏忽離世，最後落得如此淒涼結局。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看透：人性複雜難測，善惡難以定論，人心最是難懂，世事最是無常。
這一生，我讀得懂醫書百草、辨得清寒熱虛實、治得好世人百病、捋得清藥理病機，可唯獨看不懂人心、悟不透人性、控不住人慾、留不住心愛之物。
無數個安靜獨處的時刻，我常常靜坐發呆，反覆自問：人這一生，究竟在追逐什麼？渴求什麼？執念什麼？
求之物力，得之即棄；求之安穩，安即放縱；求之真心，真心被欺；求之圓滿，圓滿破碎。
萬般皆是如此，萬般皆是空幻。
懷揣著這一腔沉沉的感悟與滿心滄桑，大年初三的午後，我收拾好所有雜亂心緒，獨自開門營業。
年味依舊縈繞街巷，家家戶戶依舊沉浸在團圓歡聚的鬆弛喜樂里，街頭巷尾還有零星鞭炮餘響，熱鬧是世人的，唯獨我滿身清冷、滿心沉澱。
一點鐘左右，我推開惠民堂的店門，冬日午後的暖陽輕輕灑進店堂，落在藥櫃、藥架、整齊排列的藥材飲片上，溫柔安靜，撫平些許心底沉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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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掃帚、抹布，認真打掃門店衛生，清理台面塵埃，規整藥品擺放，整理診療桌椅，將偌大的藥房一一收拾得乾淨整潔、井然有序。
新年剛過，門店清淨，暫無問診病患。偌大的藥房安安靜靜，唯有窗外微風輕拂，歲月溫柔綿長。
閒來無事，我打開手機音樂，點開一首單曲循環許久的老歌——張鑫雨的《你是這世界唯一能傷我的獵手》。
舒緩又悲涼的旋律緩緩流淌出來，低沉沙啞的歌聲，字字句句，都像是精準唱透了我半生愛恨、半生卑微、半生深情錯付。
「落葉的深秋，眼淚哽在了喉
你怎麼狠心走，不顧我的苦苦挽留
去年那個秋，白鳥愛上獵手
為愛放棄了自由，為愛付出了所有
天長地久，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奢求
愛到最後，我只是你愛情遊戲裡的玩偶
你是這世間唯一能傷我的獵手
我是被你判了刑的死囚
風在吼淚在流心在顫抖
喝下的酒化成了愁
你是這世間唯一能傷我的獵手
我是被你判了刑的死囚
閉上眼低下頭不再乞求
從此以後放開雙手讓你走」
歌聲繾綣悲涼，一字一句鑽進耳朵、沉進心底，精準戳中我深埋多年、從不輕易外露的傷痕。
我半生待人赤誠、用情至深、為愛卑微、為愛退讓、為愛放棄自由、為愛傾盡所有。
我像那隻痴心愚蠢的白鳥，滿心奔赴、單向付出、一味成全，傾盡溫柔與真心，換來的卻是一次次猜忌、一次次冷漠、一次次傷害、一次次漸行漸遠。
原來我半生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卑微、所有的退讓、所有的情傷，歸根結底不過一句話：我心甘情願愛上那個唯一能傷我的人，親手給了對方傷害我的權利，最後做了感情里被判了刑、無處可逃的死囚。
旋律循環往復，歌詞句句扎心。
聽著聽著，心頭驟然一緊，像是被無形的利刃狠狠穿刺，心口猛地傳來兩下尖銳刺痛，清晰、凌厲、猝不及防。
眼眶瞬間發熱泛紅，溫熱的水霧瞬間氤氳眼底，積壓許久的委屈、孤獨、情傷、遺憾，險些衝破防線、傾瀉而出。
那是無數個深夜隱忍的痛、無數次真心被負的寒、無數回愛而不得的傷、無數次退讓無用的累，在這一刻盡數被歌聲喚醒、盡數翻湧上來。
短短數秒過後，那陣尖銳的心痛緩緩褪去，眼底的濕熱也被我強行壓下。
早已歷經半生風雨、習慣自愈自渡的我，早已學會不動聲色、藏傷於心、冷暖自吞。再痛的傷、再沉的累、再深的委屈，也只允許自己崩潰幾秒，而後迅速回歸平靜、回歸沉穩、回歸如常。
人心已老，傷痕已慣，再也不敢、也不能肆意矯情。
就在我心緒浮沉、暗自沉澱的瞬間，店門口傳來腳步聲，打斷了滿室悲涼的氛圍。
一位中年大哥帶著年幼的孩子走進藥房，面帶熟稔的笑意，開口便是溫和客套：「楊醫生，上午我過來你沒開門，我就知道你下午肯定在崗，特意帶孩子過來找你看看。」
他一邊牽著孩子，一邊無奈訴說病情：「我家孩子喉嚨痛、反覆咳嗽快一個星期了，年前也打針治療過，前段時間在別的藥房用合作醫療拿了不少藥，斷斷續續吃了許久，一點效果都沒有，反反覆覆不見好。周邊街坊都說，治病還得找你，你這裡的藥對症、效果實在、靠譜管用，特意帶孩子過來讓你瞧瞧。」
我聞言立刻收斂所有私人情緒，起身擺正醫者姿態，面帶笑意回禮：「大哥新年好，新年安康。沒事，我幫孩子仔細看看。」
客套寒暄過後，我認真查看孩子狀態。眼前是一名八歲孩童，精神偏弱，面色微燥，張嘴可見咽喉紅腫充血明顯，伴隨持續性咳嗽、咽喉干痛，是典型的風熱感冒、肺熱上炎、咽喉熱毒壅滯症狀。
年前反覆用藥不對症，拖延日久，餘熱未清、肺氣不利，故而久咳不愈、咽痛反覆。
我結合孩童年齡、體質、病症，精準對症配藥，開具咽扁顆粒清咽消腫、解毒利咽，搭配川貝清肺口服液潤肺止咳、清解餘熱，輔以頭孢克肟顆粒消炎抗感染。
隨後我仔細告知家長每種藥物的具體用法、用量、服用時間、忌口注意事項，細緻叮囑飲食清淡、多喝溫水、忌燥忌辣、好好休養。
大哥認真聽記，連連道謝，付款之後帶著孩子安心離去。
醫者行醫最大的慰藉，從來不是營收利潤，而是這份被信任、被認可、被託付的踏實感。
這份信任，是我在破碎婚姻、寒涼人情、失意人生里，為數不多的底氣與溫暖。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門店客源不斷，病患接連上門，大多是新年過後感冒、上火、咽喉不適、腸胃紊亂的街坊鄰里。我逐一耐心問診、辨證配藥、細緻叮囑，忙而不亂、穩而有序。
不知不覺間，一下午的時間悄然流逝，單日營業額穩穩突破一千。
忙碌填滿了思緒，治癒了內耗，沖淡了心底所有的悲涼與糾結。
天色漸晚，日落收工。
我關掉店門，結束一天行醫工作，拖著一身疲憊獨自回家。
家中煙火尋常，飯菜簡單樸素，我隨意吃了點晚飯，填飽空腹，卸下整日奔波的疲累。
抬眼間，看見兒子楊瀚明正安靜坐在客廳，小手握著一支口琴，認認真真、咿咿呀呀地吹著，不成章法、不成曲調，只是隨心胡亂吹奏，旋律稚嫩瑣碎、雜亂無章。
可就是這樣天真懵懂、毫無技巧的稚嫩旋律，輕輕縈繞在客廳之間，瞬間撫平了我心底所有褶皺、所有滄桑、所有疲憊、所有悲涼。
那一刻，外界所有的恩怨糾葛、婚姻冷戰、人心涼薄、生活磨難、人性遺憾，盡數煙消雲散。
滿身風塵被孩童的天真治癒，滿心風霜被幼子的純粹融化。
看著孩子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模樣，我的心徹底歸於平靜、歸於柔軟、歸於安寧。
原來人這輩子所有的堅持、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負重前行、所有的咬牙硬扛，終究是為了這人間細碎煙火、孩童天真笑顏、平凡安穩日常。
孩子，是我半生風雨里唯一的救贖，是我滿目寒涼里僅存的光。
一夜安睡，次日天明。
我依舊準時到崗，日復一日重複著問診、把脈、抓藥、配貨、守店的行醫日常。日子平淡往復，沒有波瀾壯闊，只有煙火尋常。
傍晚時分，我提前收工回家，歸家時天色尚早。
廚房裡，譚心蓮正在默默忙碌做飯，灶台煙火升騰，鍋碗瓢盆輕響，是尋常居家的溫暖氣息。大廳里，兒子自由自在玩耍，調皮靈動、活力滿滿。
我剛落座不久，便看見小傢伙嘴裡死死咬著一根碩大的青辣椒，吃得津津有味、一臉認真。
稚嫩孩童不懂辛辣，只圖新鮮好玩，傻乎乎啃著青椒，嘗得津津有味。
不過片刻，青椒的烈性辣味瞬間充斥口腔、刺激喉嚨。
下一秒，孩子小臉瞬間憋紅，眉眼皺成一團，嘴巴一癟，瞬間放聲大哭，哭聲響亮稚嫩，滿是被辣到的委屈與難受。
我坐在一旁看著孩子天真又狼狽的模樣，忍不住開懷大笑，心底的煩悶一掃而空。
笑著笑著，我連忙起身上前，接來溫水，細心幫孩子清洗口腔、擦拭嘴角，緩緩安撫情緒。
慢慢地，孩子的哭聲漸漸微弱，委屈感慢慢消散，恢復了乖巧安靜的模樣。
我重新落座，打開電視隨意看著劇集放鬆身心。屋內安寧祥和，煙火溫潤，歲月靜好。
可沒過多久，空氣里突然飄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淡淡臭味，慢慢瀰漫全屋。
我心頭疑惑，轉頭定睛一看，瞬間哭笑不得。
只見年幼的兒子不懂事，小手沾滿粑粑，正懵懂抓捏、肆意擺弄，滿臉坦然、渾然不覺髒亂。
我瞬間無奈又好笑。
正在廚房忙碌做飯的譚心蓮聞聲轉頭，看見眼前一幕，瞬間滿臉無奈、哭笑不得，沒有責備、沒有怒罵，早已習慣孩子的孩童天性與調皮懵懂。
她放下手中廚具，快步上前，耐心抱起孩子，細心清理髒污，認真沖洗小手，隨後用溫水給孩子從頭到腳仔細沖洗，徹底洗澡打理，動作溫柔熟練，細緻妥帖。
我靜靜坐在一旁，默默看著眼前這一幕尋常居家瑣碎：廚房煙火、妻兒相伴、孩童調皮、日常嬉鬧、瑣碎狼狽、平淡安穩。
一瞬間，我徹底釋懷、徹底平和、徹底接納了當下所有的生活狀態。
夫妻冷戰也好、婆媳隔閡也罷、人心難測也好、命運坎坷也罷、得而不惜的人性劣根也罷、無法自控的私慾也罷。
那些深刻的遺憾、刺骨的情傷、難解的人性、難熬的內耗，終究都是人生的褶皺與鋪墊。
轟轟烈烈的愛恨終會落幕，跌宕起伏的風波終會平息，糾結難通的人心終會看淡。
到最後，人活著拼的從來不是轟轟烈烈、大起大落，而是接納平凡、接納瑣碎、接納不完美、接納人生所有遺憾與無常。
我漸漸習慣了當下的生活狀態：
習慣了夫妻之間不言不語的疏離，習慣了無聲冷戰的日常；
習慣了人間萬物得而不惜的人性常態，習慣了人慾難控的自我本性；
習慣了行醫謀生、煙火度日、獨自自愈、獨自支撐的平凡人生；
習慣了看淡愛恨、放下執念、接納無常、安於當下的平淡安穩。
人生本就是一半遺憾、一半圓滿，一半清醒、一半糊塗，一半風雨、一半煙火。
看透人慾，不糾人心；
看透得失，不戀過往；
看透愛恨，不執情仇。
往後餘生，行醫度日、伴子成長、煙火尋常、冷暖自渡。
不求大富大貴、不求圓滿無憾、不求人心純粹、不求愛恨皆甜。
只求日子安穩、身心平和，守我本心、渡我餘生，於善惡之間從容而立，於人間煙火里靜靜安然。
人這一生，最大的執念從來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而不惜。
我活到三十八歲，半生浮沉起落，見過人情冷暖，嘗過愛恨別離，熬過生活萬般苦厄，到如今才慢慢看透一個最通透、也最諷刺的人性真相：世間萬物，未得之時心心念念、視若珍寶；一旦真正擁有，便瞬間廉價、隨手擱置、不再珍惜。
這是刻在所有人骨子裡的劣根性，也是我這輩子始終跨越不過的人性桎梏。
就好比一本書，沒入手之前，心心念念惦記，日夜想要擁有，總覺得讀了便能解惑、便能成長、便能填補心底空缺。可真當自己花錢買下、穩穩握在手中之後，卻翻不過寥寥幾頁，新鮮感徹底褪去，耐心瞬間耗盡，隨手丟在角落，積灰落塵，再也不願翻看一眼。
滿心奔赴的渴望，抵不過到手之後的平淡。
人心如此，欲望如此，生活亦是如此。
不止外物，就連自身肉身、性命健康，我也始終逃不出這個魔咒。
行醫半生，我日日叮囑病患，戒躁、戒酒、戒貪、戒欲，生病之時乖乖服藥忌口，痊癒之後好好養護身體，可唯獨我自己，永遠管不住心、管不住嘴、管不住肆意放縱的欲望。
每次身體染病、周身不適，我惶恐不安、謹慎調理、乖乖休養，視健康為天大福氣，暗暗發誓往後一定好好愛惜身體、絕不肆意糟蹋。可一旦病痛痊癒、身體恢復如初，便立刻好了傷疤忘了疼。心底的敬畏消失殆盡，克制和自律瞬間瓦解，總覺得自己已然無恙、無病無憂、體魄硬朗。
幾杯烈酒入喉，一時貪嘴放縱，所有隱忍克制盡數崩塌。明明深知舊病最忌酒氣沖刷、最怕肆意貪歡，可欲望上頭的瞬間，理智徹底歸零，終究控制不住自己。幾番放縱過後，舊疾反覆、病根復發，再度陷入病痛折磨，追悔莫及，卻又次次重蹈覆轍。
人永遠在失去後懂得珍惜，在痊癒後肆意揮霍，在痛苦後短暫清醒，在安穩後故態復萌。
這短短半生，我看透世人百病，卻醫不好自己無常的貪念與私慾。
思緒飄回多年前，心底依舊藏著一道從未癒合的遺憾傷疤，那是我這輩子最愧疚、最無法釋懷的往事。
從前我養過一條品相純正的藏獒，體格健壯、通人性、忠誠溫順，日日伴我左右。我打心底疼愛這條狗子，視它為家人、為伴侶。可終究是我看管不周、疏忽大意，一時懈怠沒有拴牢、沒有看緊，它不慎跑出家門，流落馬路，最終慘遭車輛撞擊，當場殞命。
更讓我心底刺骨寒涼、久久意難平的是，狗子出事之後，竟被路人私自處理、慘遭分食。
當年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心口像是被巨石砸穿，滿心悲痛、滿心愧疚、滿心無力。一條鮮活忠誠的生命，因我的疏忽離世，最後落得如此淒涼結局。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看透：人性複雜難測，善惡難以定論，人心最是難懂，世事最是無常。
這一生，我讀得懂醫書百草、辨得清寒熱虛實、治得好世人百病、捋得清藥理病機，可唯獨看不懂人心、悟不透人性、控不住人慾、留不住心愛之物。
無數個安靜獨處的時刻，我常常靜坐發呆，反覆自問：人這一生，究竟在追逐什麼？渴求什麼？執念什麼？
求之物力，得之即棄；求之安穩，安即放縱；求之真心，真心被欺；求之圓滿，圓滿破碎。
萬般皆是如此，萬般皆是空幻。
懷揣著這一腔沉沉的感悟與滿心滄桑，大年初三的午後，我收拾好所有雜亂心緒，獨自開門營業。
年味依舊縈繞街巷，家家戶戶依舊沉浸在團圓歡聚的鬆弛喜樂里，街頭巷尾還有零星鞭炮餘響，熱鬧是世人的，唯獨我滿身清冷、滿心沉澱。
一點鐘左右，我推開惠民堂的店門，冬日午後的暖陽輕輕灑進店堂，落在藥櫃、藥架、整齊排列的藥材飲片上，溫柔安靜，撫平些許心底沉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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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剛過，門店清淨，暫無問診病患。偌大的藥房安安靜靜，唯有窗外微風輕拂，歲月溫柔綿長。
閒來無事，我打開手機音樂，點開一首單曲循環許久的老歌——張鑫雨的《你是這世界唯一能傷我的獵手》。
舒緩又悲涼的旋律緩緩流淌出來，低沉沙啞的歌聲，字字句句，都像是精準唱透了我半生愛恨、半生卑微、半生深情錯付。
「落葉的深秋，眼淚哽在了喉
你怎麼狠心走，不顧我的苦苦挽留
去年那個秋，白鳥愛上獵手
為愛放棄了自由，為愛付出了所有
天長地久，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奢求
愛到最後，我只是你愛情遊戲裡的玩偶
你是這世間唯一能傷我的獵手
我是被你判了刑的死囚
風在吼淚在流心在顫抖
喝下的酒化成了愁
你是這世間唯一能傷我的獵手
我是被你判了刑的死囚
閉上眼低下頭不再乞求
從此以後放開雙手讓你走」
歌聲繾綣悲涼，一字一句鑽進耳朵、沉進心底，精準戳中我深埋多年、從不輕易外露的傷痕。
我半生待人赤誠、用情至深、為愛卑微、為愛退讓、為愛放棄自由、為愛傾盡所有。
我像那隻痴心愚蠢的白鳥，滿心奔赴、單向付出、一味成全，傾盡溫柔與真心，換來的卻是一次次猜忌、一次次冷漠、一次次傷害、一次次漸行漸遠。
原來我半生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卑微、所有的退讓、所有的情傷，歸根結底不過一句話：我心甘情願愛上那個唯一能傷我的人，親手給了對方傷害我的權利，最後做了感情里被判了刑、無處可逃的死囚。
旋律循環往復，歌詞句句扎心。
聽著聽著，心頭驟然一緊，像是被無形的利刃狠狠穿刺，心口猛地傳來兩下尖銳刺痛，清晰、凌厲、猝不及防。
眼眶瞬間發熱泛紅，溫熱的水霧瞬間氤氳眼底，積壓許久的委屈、孤獨、情傷、遺憾，險些衝破防線、傾瀉而出。
那是無數個深夜隱忍的痛、無數次真心被負的寒、無數回愛而不得的傷、無數次退讓無用的累，在這一刻盡數被歌聲喚醒、盡數翻湧上來。
短短數秒過後，那陣尖銳的心痛緩緩褪去，眼底的濕熱也被我強行壓下。
早已歷經半生風雨、習慣自愈自渡的我，早已學會不動聲色、藏傷於心、冷暖自吞。再痛的傷、再沉的累、再深的委屈，也只允許自己崩潰幾秒，而後迅速回歸平靜、回歸沉穩、回歸如常。
人心已老，傷痕已慣，再也不敢、也不能肆意矯情。
就在我心緒浮沉、暗自沉澱的瞬間，店門口傳來腳步聲，打斷了滿室悲涼的氛圍。
一位中年大哥帶著年幼的孩子走進藥房，面帶熟稔的笑意，開口便是溫和客套：「楊醫生，上午我過來你沒開門，我就知道你下午肯定在崗，特意帶孩子過來找你看看。」
他一邊牽著孩子，一邊無奈訴說病情：「我家孩子喉嚨痛、反覆咳嗽快一個星期了，年前也打針治療過，前段時間在別的藥房用合作醫療拿了不少藥，斷斷續續吃了許久，一點效果都沒有，反反覆覆不見好。周邊街坊都說，治病還得找你，你這裡的藥對症、效果實在、靠譜管用，特意帶孩子過來讓你瞧瞧。」
我聞言立刻收斂所有私人情緒，起身擺正醫者姿態，面帶笑意回禮：「大哥新年好，新年安康。沒事，我幫孩子仔細看看。」
客套寒暄過後，我認真查看孩子狀態。眼前是一名八歲孩童，精神偏弱，面色微燥，張嘴可見咽喉紅腫充血明顯，伴隨持續性咳嗽、咽喉干痛，是典型的風熱感冒、肺熱上炎、咽喉熱毒壅滯症狀。
年前反覆用藥不對症，拖延日久，餘熱未清、肺氣不利，故而久咳不愈、咽痛反覆。
我結合孩童年齡、體質、病症，精準對症配藥，開具咽扁顆粒清咽消腫、解毒利咽，搭配川貝清肺口服液潤肺止咳、清解餘熱，輔以頭孢克肟顆粒消炎抗感染。
隨後我仔細告知家長每種藥物的具體用法、用量、服用時間、忌口注意事項，細緻叮囑飲食清淡、多喝溫水、忌燥忌辣、好好休養。
大哥認真聽記，連連道謝，付款之後帶著孩子安心離去。
醫者行醫最大的慰藉，從來不是營收利潤，而是這份被信任、被認可、被託付的踏實感。
這份信任，是我在破碎婚姻、寒涼人情、失意人生里，為數不多的底氣與溫暖。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門店客源不斷，病患接連上門，大多是新年過後感冒、上火、咽喉不適、腸胃紊亂的街坊鄰里。我逐一耐心問診、辨證配藥、細緻叮囑，忙而不亂、穩而有序。
不知不覺間，一下午的時間悄然流逝，單日營業額穩穩突破一千。
忙碌填滿了思緒，治癒了內耗，沖淡了心底所有的悲涼與糾結。
天色漸晚，日落收工。
我關掉店門，結束一天行醫工作，拖著一身疲憊獨自回家。
家中煙火尋常，飯菜簡單樸素，我隨意吃了點晚飯，填飽空腹，卸下整日奔波的疲累。
抬眼間，看見兒子楊瀚明正安靜坐在客廳，小手握著一支口琴，認認真真、咿咿呀呀地吹著，不成章法、不成曲調，只是隨心胡亂吹奏，旋律稚嫩瑣碎、雜亂無章。
可就是這樣天真懵懂、毫無技巧的稚嫩旋律，輕輕縈繞在客廳之間，瞬間撫平了我心底所有褶皺、所有滄桑、所有疲憊、所有悲涼。
那一刻，外界所有的恩怨糾葛、婚姻冷戰、人心涼薄、生活磨難、人性遺憾，盡數煙消雲散。
滿身風塵被孩童的天真治癒，滿心風霜被幼子的純粹融化。
看著孩子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模樣，我的心徹底歸於平靜、歸於柔軟、歸於安寧。
原來人這輩子所有的堅持、所有的隱忍、所有的負重前行、所有的咬牙硬扛，終究是為了這人間細碎煙火、孩童天真笑顏、平凡安穩日常。
孩子，是我半生風雨里唯一的救贖，是我滿目寒涼里僅存的光。
一夜安睡，次日天明。
我依舊準時到崗，日復一日重複著問診、把脈、抓藥、配貨、守店的行醫日常。日子平淡往復，沒有波瀾壯闊，只有煙火尋常。
傍晚時分，我提前收工回家，歸家時天色尚早。
廚房裡，譚心蓮正在默默忙碌做飯，灶台煙火升騰，鍋碗瓢盆輕響，是尋常居家的溫暖氣息。大廳里，兒子自由自在玩耍，調皮靈動、活力滿滿。
我剛落座不久，便看見小傢伙嘴裡死死咬著一根碩大的青辣椒，吃得津津有味、一臉認真。
稚嫩孩童不懂辛辣，只圖新鮮好玩，傻乎乎啃著青椒，嘗得津津有味。
不過片刻，青椒的烈性辣味瞬間充斥口腔、刺激喉嚨。
下一秒，孩子小臉瞬間憋紅，眉眼皺成一團，嘴巴一癟，瞬間放聲大哭，哭聲響亮稚嫩，滿是被辣到的委屈與難受。
我坐在一旁看著孩子天真又狼狽的模樣，忍不住開懷大笑，心底的煩悶一掃而空。
笑著笑著，我連忙起身上前，接來溫水，細心幫孩子清洗口腔、擦拭嘴角，緩緩安撫情緒。
慢慢地，孩子的哭聲漸漸微弱，委屈感慢慢消散，恢復了乖巧安靜的模樣。
我重新落座，打開電視隨意看著劇集放鬆身心。屋內安寧祥和，煙火溫潤，歲月靜好。
可沒過多久，空氣里突然飄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淡淡臭味，慢慢瀰漫全屋。
我心頭疑惑，轉頭定睛一看，瞬間哭笑不得。
只見年幼的兒子不懂事，小手沾滿粑粑，正懵懂抓捏、肆意擺弄，滿臉坦然、渾然不覺髒亂。
我瞬間無奈又好笑。
正在廚房忙碌做飯的譚心蓮聞聲轉頭，看見眼前一幕，瞬間滿臉無奈、哭笑不得，沒有責備、沒有怒罵，早已習慣孩子的孩童天性與調皮懵懂。
她放下手中廚具，快步上前，耐心抱起孩子，細心清理髒污，認真沖洗小手，隨後用溫水給孩子從頭到腳仔細沖洗，徹底洗澡打理，動作溫柔熟練，細緻妥帖。
我靜靜坐在一旁，默默看著眼前這一幕尋常居家瑣碎：廚房煙火、妻兒相伴、孩童調皮、日常嬉鬧、瑣碎狼狽、平淡安穩。
一瞬間，我徹底釋懷、徹底平和、徹底接納了當下所有的生活狀態。
夫妻冷戰也好、婆媳隔閡也罷、人心難測也好、命運坎坷也罷、得而不惜的人性劣根也罷、無法自控的私慾也罷。
那些深刻的遺憾、刺骨的情傷、難解的人性、難熬的內耗，終究都是人生的褶皺與鋪墊。
轟轟烈烈的愛恨終會落幕，跌宕起伏的風波終會平息，糾結難通的人心終會看淡。
到最後，人活著拼的從來不是轟轟烈烈、大起大落，而是接納平凡、接納瑣碎、接納不完美、接納人生所有遺憾與無常。
我漸漸習慣了當下的生活狀態：
習慣了夫妻之間不言不語的疏離，習慣了無聲冷戰的日常；
習慣了人間萬物得而不惜的人性常態，習慣了人慾難控的自我本性；
習慣了行醫謀生、煙火度日、獨自自愈、獨自支撐的平凡人生；
習慣了看淡愛恨、放下執念、接納無常、安於當下的平淡安穩。
人生本就是一半遺憾、一半圓滿，一半清醒、一半糊塗，一半風雨、一半煙火。
看透人慾，不糾人心；
看透得失，不戀過往；
看透愛恨，不執情仇。
往後餘生，行醫度日、伴子成長、煙火尋常、冷暖自渡。
不求大富大貴、不求圓滿無憾、不求人心純粹、不求愛恨皆甜。
只求日子安穩、身心平和，守我本心、渡我餘生，於善惡之間從容而立，於人間煙火里靜靜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