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三文錢和半塊桂花糕
那聲「抱抱」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宗室亂平了。前朝餘孽清了。邊將羅嘯押入京城斬首，朝堂上再沒人敢遞摺子提那四個字。
冊後大典辦在太和殿前。百官跪了一地。她穿正紅翟衣站在玉階上，碧桃在身後哭得打嗝，被玉檀姑姑掐了一把才忍住。
都過去了。
上元節。
京城長街掛滿了燈。魚燈、蓮燈、走馬燈綿延三里。人擠人，肩碰肩。吆喝聲、炮仗聲、賣糖人的銅鑼從遠處一層層涌過來，裹著炒花生的焦香。
蘇雲鳶穿了件藕荷色襖裙。頭上沒戴鳳釵，只別了根素銀簪。蕭衍一身靛藍布袍，腰間素帶。臉色冷淡，像個趕考的窮書生。
蕭景珩騎在他爹脖子上。
三歲。臉團成一個圓餅子。小手伸著去夠頭頂經過的燈籠穗子，夠不著，就揪他爹耳朵。
「爹！那個！要！」
蕭衍偏頭躲他的手。「哪個。」
「紅的！大大大的！」
蘇雲鳶笑得彎腰。拍了拍他胳膊。「別為難他。他詞就那幾個，隨你。」
蕭衍抬手把一隻鯉魚燈摘下來，塞進兒子懷裡。小人兒抱著燈籠就不鬧了，低頭去啃竹骨。
碧桃跟在三步外。懷裡抱著小斗篷、備用帕子、一包炒栗子。她看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
當年在南安王府那些冷夜。小姐裹著被子縮在床角，碧桃坐在榻腳替她捂手。兩個人連句像樣的話都不敢大聲說。
如今她牽著天底下最尊貴那個人的袖口。笑著替兒子擦口水。碧桃的鼻頭一酸，趕緊把臉埋進栗子包里悶了一口氣。
福安跟得更遠。手背在身後，步子慢悠悠的。小桂子在旁邊探頭探腦往前湊。
一掌拍後腦勺上。
「往後退三步。沒眼色的東西。」
小桂子縮了脖子。福安搖搖頭。伺候了二十幾年，頭一回見主子逛街。連步子都比御書房慢了一半。腰板也鬆了。肩膀微斜著往那女人那側靠。
長街走了大半。人潮散了些。拐進一條窄巷。
巷口支著個老舊的燈籠攤子。木架歪歪斜斜，上面掛了幾十隻手糊的兔子燈。竹篾骨，白紙皮，眼睛用胭脂點的，歪歪扭扭。
蕭景珩兩隻眼睛亮了。鯉魚燈往他爹臉上一推。
「兔兔！爹！兔兔！」
從他爹脖子上掙下來。小短腿跑過去，伸手就去拽最底下那隻。
攤主是個老人。花白頭髮，手裡搓著燈骨竹篾。聞聲抬頭看了一眼跑來的孩子，笑了笑。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目光往上移。落在孩子身後站著的男人臉上。
老人的手停了。
盯著蕭衍。看了很久。目光又往下，落在他的袍角。
「公子。」聲音慢悠悠的。「我這攤子在這巷口擺了三十年。你來過的。」
蕭衍的步子定住了。
蘇雲鳶正彎腰替兒子扶兔子燈。聞言抬起頭。
老人笑了。皺紋擠在一起，露出豁了的門牙。手裡竹篾繞了個圈。
「好些年了。那年上元，一個小姑娘跑過我攤子。袖口帶翻了我的燈，火星子濺到後面一位公子的袍角上。」
他指了指攤邊那棵歪脖子槐樹。
「後來那公子就站在那棵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我收攤的時候他還在。」
蘇雲鳶的身子僵了。
手還扶著兔子燈的竹骨架。那隻兔燈在她掌心裡晃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蕭衍。
他站在燈籠攤旁邊。燈影落在他臉側。嘴角沒動。
耳根紅了。
「你……」她的嗓子卡住了。
蕭衍蹲下身。把抱著兔子燈不撒手的兒子拎起來，塞到不知何時湊上來的碧桃懷裡。碧桃抱著小殿下退了兩步。孩子舉著兔子燈咯咯笑。
他走回她面前。站定。
燈火映在他眼底。十年前的少年成了天子。眉骨冷峻，下頜利落。可看她的目光和十年前一樣。沉的。重的。像溺在裡面出不來。
「那年我十六。」他開口。「你拎著盞兔子燈跑。撞了這老人家的攤子。燈翻了，火星子燒上我袍角。」
她的呼吸急起來。
「你蹲下來幫我拍火。拍完了抬頭看我。臉通紅的。說了句，對不起公子，我賠你。」
他的嘴角彎了一點。
「你在袖子裡翻了半天。掏出三文錢放在我手心裡。」
她的臉一下子燒起來。三文錢。賠人一件袍子。她把臉別過去，耳朵紅到了根。
「我沒接。你急了。又往袖子裡翻。翻出半塊桂花糕，碎了邊的。你說錢不夠，這個也算上。」
她的手捂住了臉。淚從指縫裡漏出來。熱的。
他的聲音繼續。慢的。像是等了十年就為了把這個故事講一遍。
「後來你丫鬟把你拉走了。你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在那棵樹底下站到燈會散場。回去讓人查。查不著是誰家的小姐。」
「第二年上元我又來。站在那棵樹下面等。沒等著。第三年，第四年。都沒有。」
淚砸在她襖裙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後來登了基。第一道密旨查蘇家嫡女。查到了。」
他停了一息。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兔子燈的白紙皮沙沙響。
「你嫁入南安王府了。」
她哭出了聲。捂著臉，肩膀抖。
「那夜在養心殿坐到天亮。」
他說完了。
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濕的。眼尾紅透了，鼻頭也紅。可嘴角翹起來了。哭著笑的。
她伸手。攥住了他的手。用力的。十指扣著，掌心貼著掌心。
他的手收緊。把她往懷裡帶了半步。額頭貼著她的發頂。
碧桃抱著小殿下站在兩步外，把臉埋進孩子斗篷里。肩膀抖了兩下。
福安在巷口老槐樹影子底下。袖口飛快擦了擦眼角。轉頭瞪小桂子。
「看什麼看。轉過去！」
城樓上。
夜深了。燈火鋪在整座京城上面，連成暖黃的海。月光從頭頂落下來，落在城牆垛口的舊石磚上。
蕭景珩趴在碧桃背上睡著了。兔子燈還攥在手裡。歪了。
蘇雲鳶靠在他肩頭。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遠處爆竹燒盡的硫磺氣和糖人攤子的焦甜。她的手一直沒鬆開。十指扣著他的。
「原來你等我。」她的聲音輕，被風吹散了一半。「比我知道的，還要久。」
他偏過頭。唇蹭了蹭她鬢角。鼻息落下來，熱的。
「值得。」
（全書完）
三年。宗室亂平了。前朝餘孽清了。邊將羅嘯押入京城斬首，朝堂上再沒人敢遞摺子提那四個字。
冊後大典辦在太和殿前。百官跪了一地。她穿正紅翟衣站在玉階上，碧桃在身後哭得打嗝，被玉檀姑姑掐了一把才忍住。
都過去了。
上元節。
京城長街掛滿了燈。魚燈、蓮燈、走馬燈綿延三里。人擠人，肩碰肩。吆喝聲、炮仗聲、賣糖人的銅鑼從遠處一層層涌過來，裹著炒花生的焦香。
蘇雲鳶穿了件藕荷色襖裙。頭上沒戴鳳釵，只別了根素銀簪。蕭衍一身靛藍布袍，腰間素帶。臉色冷淡，像個趕考的窮書生。
蕭景珩騎在他爹脖子上。
三歲。臉團成一個圓餅子。小手伸著去夠頭頂經過的燈籠穗子，夠不著，就揪他爹耳朵。
「爹！那個！要！」
蕭衍偏頭躲他的手。「哪個。」
「紅的！大大大的！」
蘇雲鳶笑得彎腰。拍了拍他胳膊。「別為難他。他詞就那幾個，隨你。」
蕭衍抬手把一隻鯉魚燈摘下來，塞進兒子懷裡。小人兒抱著燈籠就不鬧了，低頭去啃竹骨。
碧桃跟在三步外。懷裡抱著小斗篷、備用帕子、一包炒栗子。她看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
當年在南安王府那些冷夜。小姐裹著被子縮在床角，碧桃坐在榻腳替她捂手。兩個人連句像樣的話都不敢大聲說。
如今她牽著天底下最尊貴那個人的袖口。笑著替兒子擦口水。碧桃的鼻頭一酸，趕緊把臉埋進栗子包里悶了一口氣。
福安跟得更遠。手背在身後，步子慢悠悠的。小桂子在旁邊探頭探腦往前湊。
一掌拍後腦勺上。
「往後退三步。沒眼色的東西。」
小桂子縮了脖子。福安搖搖頭。伺候了二十幾年，頭一回見主子逛街。連步子都比御書房慢了一半。腰板也鬆了。肩膀微斜著往那女人那側靠。
長街走了大半。人潮散了些。拐進一條窄巷。
巷口支著個老舊的燈籠攤子。木架歪歪斜斜，上面掛了幾十隻手糊的兔子燈。竹篾骨，白紙皮，眼睛用胭脂點的，歪歪扭扭。
蕭景珩兩隻眼睛亮了。鯉魚燈往他爹臉上一推。
「兔兔！爹！兔兔！」
從他爹脖子上掙下來。小短腿跑過去，伸手就去拽最底下那隻。
攤主是個老人。花白頭髮，手裡搓著燈骨竹篾。聞聲抬頭看了一眼跑來的孩子，笑了笑。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目光往上移。落在孩子身後站著的男人臉上。
老人的手停了。
盯著蕭衍。看了很久。目光又往下，落在他的袍角。
「公子。」聲音慢悠悠的。「我這攤子在這巷口擺了三十年。你來過的。」
蕭衍的步子定住了。
蘇雲鳶正彎腰替兒子扶兔子燈。聞言抬起頭。
老人笑了。皺紋擠在一起，露出豁了的門牙。手裡竹篾繞了個圈。
「好些年了。那年上元，一個小姑娘跑過我攤子。袖口帶翻了我的燈，火星子濺到後面一位公子的袍角上。」
他指了指攤邊那棵歪脖子槐樹。
「後來那公子就站在那棵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我收攤的時候他還在。」
蘇雲鳶的身子僵了。
手還扶著兔子燈的竹骨架。那隻兔燈在她掌心裡晃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蕭衍。
他站在燈籠攤旁邊。燈影落在他臉側。嘴角沒動。
耳根紅了。
「你……」她的嗓子卡住了。
蕭衍蹲下身。把抱著兔子燈不撒手的兒子拎起來，塞到不知何時湊上來的碧桃懷裡。碧桃抱著小殿下退了兩步。孩子舉著兔子燈咯咯笑。
他走回她面前。站定。
燈火映在他眼底。十年前的少年成了天子。眉骨冷峻，下頜利落。可看她的目光和十年前一樣。沉的。重的。像溺在裡面出不來。
「那年我十六。」他開口。「你拎著盞兔子燈跑。撞了這老人家的攤子。燈翻了，火星子燒上我袍角。」
她的呼吸急起來。
「你蹲下來幫我拍火。拍完了抬頭看我。臉通紅的。說了句，對不起公子，我賠你。」
他的嘴角彎了一點。
「你在袖子裡翻了半天。掏出三文錢放在我手心裡。」
她的臉一下子燒起來。三文錢。賠人一件袍子。她把臉別過去，耳朵紅到了根。
「我沒接。你急了。又往袖子裡翻。翻出半塊桂花糕，碎了邊的。你說錢不夠，這個也算上。」
她的手捂住了臉。淚從指縫裡漏出來。熱的。
他的聲音繼續。慢的。像是等了十年就為了把這個故事講一遍。
「後來你丫鬟把你拉走了。你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在那棵樹底下站到燈會散場。回去讓人查。查不著是誰家的小姐。」
「第二年上元我又來。站在那棵樹下面等。沒等著。第三年，第四年。都沒有。」
淚砸在她襖裙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後來登了基。第一道密旨查蘇家嫡女。查到了。」
他停了一息。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兔子燈的白紙皮沙沙響。
「你嫁入南安王府了。」
她哭出了聲。捂著臉，肩膀抖。
「那夜在養心殿坐到天亮。」
他說完了。
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濕的。眼尾紅透了，鼻頭也紅。可嘴角翹起來了。哭著笑的。
她伸手。攥住了他的手。用力的。十指扣著，掌心貼著掌心。
他的手收緊。把她往懷裡帶了半步。額頭貼著她的發頂。
碧桃抱著小殿下站在兩步外，把臉埋進孩子斗篷里。肩膀抖了兩下。
福安在巷口老槐樹影子底下。袖口飛快擦了擦眼角。轉頭瞪小桂子。
「看什麼看。轉過去！」
城樓上。
夜深了。燈火鋪在整座京城上面，連成暖黃的海。月光從頭頂落下來，落在城牆垛口的舊石磚上。
蕭景珩趴在碧桃背上睡著了。兔子燈還攥在手裡。歪了。
蘇雲鳶靠在他肩頭。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遠處爆竹燒盡的硫磺氣和糖人攤子的焦甜。她的手一直沒鬆開。十指扣著他的。
「原來你等我。」她的聲音輕，被風吹散了一半。「比我知道的，還要久。」
他偏過頭。唇蹭了蹭她鬢角。鼻息落下來，熱的。
「值得。」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