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宗室的動靜
天亮時她醒了一回。
蕭衍還在。側身躺著，一隻胳膊壓在她枕邊，另一隻擱在她腰側，手掌大半貼著她小腹。隔著中衣薄料，溫度從她身上一層層透過來。
她動了一下。他的手收緊了。
「幾時了。」她聲音啞。
「卯初。再睡會兒。」他沒睜眼。嗓子裡全是沒睡夠的沙。
她往他懷裡拱了拱。肚子這陣子長得快，貼著他小臂的輪廓比半月前大了一圈。他的掌跟著挪，指頭張開，從側面慢慢覆到正中。
「昨天你走以後，踢了。」她忽然說。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睜開眼了。
「哪兒踢的？」
她抓著他的手往下按了寸許。「這裡。等一等，說不定還來。」
掌心貼著溫熱的衣料。她的體溫從布底下滲上來，連手心的紋路都能感覺到那層皮膚的薄和暖。
他等著。一息，兩息。
什麼都沒有。
「可能還在睡。」她嘟囔了一聲，困意又翻上來，眼皮直往下墜。
他沒把手拿開。拇指蹭了蹭那片隆起處的衣褶，嘴唇抿著，看不出笑，可眉尾鬆了。
她閉著眼又冒出一句：「好像比上回踢得重。」
「像你。」他說。聲音低得碎在喉管里。「折騰。」
她沒聽清。往他頸窩裡縮了縮，呼吸就勻了。
他的下巴擱在她發頂。鼻腔里是她身上焐了一夜的暖氣，混著被褥的棉絮味。
殿外傳來輕碎的步子。
福安的聲音隔著帘子壓到了底：「陛下。宗正府遞了急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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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方才那種沉甸甸的溫度像被人一把抽走了，眼底只余薄冰。
他把手從她腹上撤回來。最後一寸離開時指腹還在衣料上蹭了一下。
「朕去養心殿。粥溫著，醒了讓碧桃盯她吃。」
福安在簾外應了。
她半夢半醒地攥了一把他袖角。手沒勁。指頭鬆開，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他看了她兩息。俯下身，唇碰了碰她耳廓，鼻息熱的。
站直了。推門出去。
晨光打在臉上。面色淡得像養心殿外牆的白灰。
福安跟在三步後。看著帝王的背影，肩線端平，步子大，常服袖口被冷風灌滿了。方才那間暖殿裡是個會蹭妻子頭髮的人。跨出門檻走在甬道上，和往日批折殺人的天子沒有區別。
如今肚子裡有了龍裔。宗正的摺子偏偏選在這時候遞上來。福安的後脊繃了一下。
養心殿。摺子鋪在御案上。
蕭延珩的字。筆畫端方，章法規矩，老宗正寫了幾十年摺子的手，下筆好得像范帖。
開篇引經據典，從太祖訓誡說到列祖家法，中間繞了三個彎子。福安站在案側，餘光掃見蕭衍翻到第二頁時拇指按在紙面的力道。紙角凹了。
摺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皇后有孕，龍體金貴，宜廣納嬪御，多延皇嗣，以固國本。
廣納嬪御。
福安的胃往下墜了墜。在這個當口提這四個字。
蕭衍把摺子合上了。沒批一個字。擱回案角最底下那一摞里。
「宗正最近見過什麼人。」
福安彎腰。「回陛下，入冬後宗正稱腿疾閉門不出。但前日宗正府設了家宴，請了遠支幾房。席上蕭延祁坐的主賓位。」
蕭衍端茶盞。抿了一口。擱下。
沒有多說。
半個時辰前，宗正府後院。
蕭延珩坐在書房太師椅上，一條腿擱在矮凳上，膝蓋裹著厚厚的藥布。旁邊炭盆燒得通紅，把老人臉上的溝壑映得發深。
僕從退出去。蕭延祁從側門進來，袍角還沾著晨露。
「叔公，摺子遞了？」
蕭延珩撥了撥炭。火星蹦了兩顆，落在銅盆沿上滅了。
「遞了。」
「他會准？」
老人抬眼看自己這個侄孫。年輕人的臉上寫著掩不住的急切。急得不夠穩。急得像沒經過事的。
「不會准。」蕭延珩把火鉗擱下。「不必他准。這摺子本來就不是讓他準的。」
蕭延祁的眉頭擰起來。
蕭延珩沒解釋。端起藥茶吹了吹，渾濁的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上。
試一試水深。水深了，才知道下一腳踩哪裡。
午後。養心殿。
陸沉舟從側門進來。飛魚服上沾了干泥點子，靴底帶著城外的土腥氣。跪下行禮，雙手將一隻牛皮捲筒擱在案前。
「蕭延祁的人，三日前出城。沿途換了兩匹馬，到了羅嘯的駐營。信是營中截的副本，原件已到羅嘯手上。」
蕭衍拆開火漆。信紙展開，字跡潦草，筆鋒歪了，有幾處墨洇成團。寫得急。
陸沉舟跪在下面。他看過全文。信上沒有明寫一個反字，沒提兵，沒說謀。
只有一句話。
「若皇嗣有失，宗室當有擔當。」
他截到這封信的時候，後背的冷汗浸透了內襯。皇嗣有失。皇后腹中的孩子還沒落地，今早還在踢她的肚皮。這些人已經在盤算「有失」之後的事了。
他抬眼看帝王。
蕭衍坐在案後。信紙鋪在面前。唇色淺淡，眉骨清冷，看不出怒。
手指擱在桌面上。
叩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
指節碰紫檀面，聲音悶得像砸進棉絮里。
福安貼著牆根站著，脖子縮了半寸。他知道。帝王真怒時不砸東西。涉及朝局和對手，只有沉默。沉默以後是布局。布局以後是人頭落地。
蕭衍把信紙對摺。摺痕壓得工整。放在案角。
「羅嘯接了？」
「接了。未回信。觀望。」陸沉舟答。
「讓他觀望。」
陸沉舟等著下文。
蕭衍靠進椅背。眼皮半闔，嘴角掛著點笑。冷的。
「蕭延祁蟄了三年，手伸一寸縮半寸，朕懶得理他。如今皇后懷著朕的孩子，他急了。」
茶盞里的水早涼透了。沒人動過。
「急了就會伸手。伸手就會露骨頭。」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晚秋的光薄了，打在窗紙上一層灰白。
「讓他蹦躂。」
「等他把手伸出來，朕才好剁。」
蕭衍還在。側身躺著，一隻胳膊壓在她枕邊，另一隻擱在她腰側，手掌大半貼著她小腹。隔著中衣薄料，溫度從她身上一層層透過來。
她動了一下。他的手收緊了。
「幾時了。」她聲音啞。
「卯初。再睡會兒。」他沒睜眼。嗓子裡全是沒睡夠的沙。
她往他懷裡拱了拱。肚子這陣子長得快，貼著他小臂的輪廓比半月前大了一圈。他的掌跟著挪，指頭張開，從側面慢慢覆到正中。
「昨天你走以後，踢了。」她忽然說。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睜開眼了。
「哪兒踢的？」
她抓著他的手往下按了寸許。「這裡。等一等，說不定還來。」
掌心貼著溫熱的衣料。她的體溫從布底下滲上來，連手心的紋路都能感覺到那層皮膚的薄和暖。
他等著。一息，兩息。
什麼都沒有。
「可能還在睡。」她嘟囔了一聲，困意又翻上來，眼皮直往下墜。
他沒把手拿開。拇指蹭了蹭那片隆起處的衣褶，嘴唇抿著，看不出笑，可眉尾鬆了。
她閉著眼又冒出一句：「好像比上回踢得重。」
「像你。」他說。聲音低得碎在喉管里。「折騰。」
她沒聽清。往他頸窩裡縮了縮，呼吸就勻了。
他的下巴擱在她發頂。鼻腔里是她身上焐了一夜的暖氣，混著被褥的棉絮味。
殿外傳來輕碎的步子。
福安的聲音隔著帘子壓到了底：「陛下。宗正府遞了急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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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方才那種沉甸甸的溫度像被人一把抽走了，眼底只余薄冰。
他把手從她腹上撤回來。最後一寸離開時指腹還在衣料上蹭了一下。
「朕去養心殿。粥溫著，醒了讓碧桃盯她吃。」
福安在簾外應了。
她半夢半醒地攥了一把他袖角。手沒勁。指頭鬆開，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他看了她兩息。俯下身，唇碰了碰她耳廓，鼻息熱的。
站直了。推門出去。
晨光打在臉上。面色淡得像養心殿外牆的白灰。
福安跟在三步後。看著帝王的背影，肩線端平，步子大，常服袖口被冷風灌滿了。方才那間暖殿裡是個會蹭妻子頭髮的人。跨出門檻走在甬道上，和往日批折殺人的天子沒有區別。
如今肚子裡有了龍裔。宗正的摺子偏偏選在這時候遞上來。福安的後脊繃了一下。
養心殿。摺子鋪在御案上。
蕭延珩的字。筆畫端方，章法規矩，老宗正寫了幾十年摺子的手，下筆好得像范帖。
開篇引經據典，從太祖訓誡說到列祖家法，中間繞了三個彎子。福安站在案側，餘光掃見蕭衍翻到第二頁時拇指按在紙面的力道。紙角凹了。
摺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皇后有孕，龍體金貴，宜廣納嬪御，多延皇嗣，以固國本。
廣納嬪御。
福安的胃往下墜了墜。在這個當口提這四個字。
蕭衍把摺子合上了。沒批一個字。擱回案角最底下那一摞里。
「宗正最近見過什麼人。」
福安彎腰。「回陛下，入冬後宗正稱腿疾閉門不出。但前日宗正府設了家宴，請了遠支幾房。席上蕭延祁坐的主賓位。」
蕭衍端茶盞。抿了一口。擱下。
沒有多說。
半個時辰前，宗正府後院。
蕭延珩坐在書房太師椅上，一條腿擱在矮凳上，膝蓋裹著厚厚的藥布。旁邊炭盆燒得通紅，把老人臉上的溝壑映得發深。
僕從退出去。蕭延祁從側門進來，袍角還沾著晨露。
「叔公，摺子遞了？」
蕭延珩撥了撥炭。火星蹦了兩顆，落在銅盆沿上滅了。
「遞了。」
「他會准？」
老人抬眼看自己這個侄孫。年輕人的臉上寫著掩不住的急切。急得不夠穩。急得像沒經過事的。
「不會准。」蕭延珩把火鉗擱下。「不必他准。這摺子本來就不是讓他準的。」
蕭延祁的眉頭擰起來。
蕭延珩沒解釋。端起藥茶吹了吹，渾濁的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上。
試一試水深。水深了，才知道下一腳踩哪裡。
午後。養心殿。
陸沉舟從側門進來。飛魚服上沾了干泥點子，靴底帶著城外的土腥氣。跪下行禮，雙手將一隻牛皮捲筒擱在案前。
「蕭延祁的人，三日前出城。沿途換了兩匹馬，到了羅嘯的駐營。信是營中截的副本，原件已到羅嘯手上。」
蕭衍拆開火漆。信紙展開，字跡潦草，筆鋒歪了，有幾處墨洇成團。寫得急。
陸沉舟跪在下面。他看過全文。信上沒有明寫一個反字，沒提兵，沒說謀。
只有一句話。
「若皇嗣有失，宗室當有擔當。」
他截到這封信的時候，後背的冷汗浸透了內襯。皇嗣有失。皇后腹中的孩子還沒落地，今早還在踢她的肚皮。這些人已經在盤算「有失」之後的事了。
他抬眼看帝王。
蕭衍坐在案後。信紙鋪在面前。唇色淺淡，眉骨清冷，看不出怒。
手指擱在桌面上。
叩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
指節碰紫檀面，聲音悶得像砸進棉絮里。
福安貼著牆根站著，脖子縮了半寸。他知道。帝王真怒時不砸東西。涉及朝局和對手，只有沉默。沉默以後是布局。布局以後是人頭落地。
蕭衍把信紙對摺。摺痕壓得工整。放在案角。
「羅嘯接了？」
「接了。未回信。觀望。」陸沉舟答。
「讓他觀望。」
陸沉舟等著下文。
蕭衍靠進椅背。眼皮半闔，嘴角掛著點笑。冷的。
「蕭延祁蟄了三年，手伸一寸縮半寸，朕懶得理他。如今皇后懷著朕的孩子，他急了。」
茶盞里的水早涼透了。沒人動過。
「急了就會伸手。伸手就會露骨頭。」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晚秋的光薄了，打在窗紙上一層灰白。
「讓他蹦躂。」
「等他把手伸出來，朕才好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