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謝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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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桃答不上來。

  那團暗紅的朱墨印在桌面上,擦了兩遍也沒全擦掉,滲進木紋里了。

  蘇雲鳶沒再問。把帖子收好,擱在枕邊,吹了燈。

  躺在床上翻了好幾回身。黑暗裡她把手伸出來,攥了攥,又鬆開。他袖口那塊暗紅的漬,和他擱茶盞時比平時重的那一下,在腦子裡翻來覆去。

  她睡著的時候,手還搭在枕頭邊上。

  第二天辰時,素硯照常來了。

  蘇雲鳶正在偏廳練昨天的稱謂,帖子攤了一桌。素硯進門掃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眼底有青痕,沒睡好。

  素硯沒提,走到矮案前坐下。

  「今日不練稱謂。」

  蘇雲鳶抬頭。

  「謝家的姑娘今早進了宮。」

  素硯的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

  「以侍奉太后的名義入宮,住在慈寧宮偏殿。按規矩,她要來各宮拜見。昭陽殿排在第二。」

  蘇雲鳶的手指停在帖子上。

  「什麼時候來?」

  「午後。」

  只剩半天了。

  素硯站起來,把矮案上的茶具重新擺正。

  「娘娘還記得待客的流程?」

  「記得。」蘇雲鳶吸了口氣。「客進門,行禮,我虛扶,賜座,斟茶,問三句話,送客。」

  「好。去換衣裳。」

  碧桃跟著蘇雲鳶進內室,翻了三套衣裳出來。蘇雲鳶挑了件鵝黃的,碧桃搖頭換了件月白的,又覺得太素。

  玉檀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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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穿那件秋香色的。不張揚,不寒酸。」

  蘇雲鳶看了她一眼,把秋香色那件拿過來套上。玉檀進來替她整了整領口,手法利落。

  「茶具我已經換過了。用的是官窯青瓷,太后賞下來那套。」

  這些事蘇雲鳶沒想到。玉檀替她想了。

  午後。

  日頭偏西的光從正殿的窗欞里漏進來,在地磚上拉出一排豎線。

  蘇雲鳶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手放膝上,目光平視前方。

  這個姿勢她練了四天。今天第一次派上用場。

  腳步聲從院門外傳來。

  很輕,很穩。

  每一步落地的間隔相同,像在心裡默數過拍子。

  碧桃站在側門邊上,手心全是汗。

  來了。

  謝清檀走進正殿的時候,光從她身後照進來。

  蘇雲鳶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幅畫。

  不是那種濃艷的畫。是工筆白描,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

  月白長裙,領口繡了一圈極細的銀線,不仔細看不出來。髮髻高挽,只一根白玉簪。眉心一點硃砂痣,襯著清白的麵皮,壓住了所有多餘的顏色。

  她走到正殿中央,提裙跪下,雙手交疊。

  「臣女謝清檀,拜見貴嬪娘娘。」

  聲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尾音收得乾淨。

  蘇雲鳶站起來。

  右手微抬,掌心朝下,五指併攏。抬到她肘部高度,停了兩息,收回。

  「夫人請起,賜座。」

  嗓子有點緊。但沒叫錯。

  謝清檀起身的動作行雲流水,裙擺從地上掃起來的時候沒帶起一絲褶皺。她走到客位前,微微欠身,落座。

  背沒靠椅子。手疊在膝上。目光不閃不避,落在蘇雲鳶臉上。

  在看她。

  不是不敬的那種看。是審度。


  謝清檀在閨中讀過蘇家的底。五品閒官之女,繼母嫁女,南安王府舊媳。傳言容貌好,腦子不靈光。

  坐在主位上的這個人,皮相確實好。眼尾那點桃花色不是描的,天生帶出來的。

  可她端茶壺的手在抖。

  蘇雲鳶拿起青瓷茶壺,往客盞里注水。壺嘴對準杯沿一寸外,勻速傾倒。水線穩了兩息,到第三息的時候歪了一點。

  茶水將將要灑出來。

  矮案下面,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探過來,把茶盞推正了半分。

  玉檀站在案側,面色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

  水落進杯里。七分滿。杯柄轉向謝清檀的右手邊。

  蘇雲鳶放下壺,開口。

  「謝姑娘入宮可還習慣?」

  謝清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動作教科書一般。

  「勞娘娘掛心。宮中規矩森嚴,臣女尚在學習。」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蘇雲鳶問了第二句。

  「家中可好?」

  「一切安好。」

  第三句。

  「可有什麼需要?」

  謝清檀放下茶盞,笑了笑。那笑容禮貌、得體,挑不出毛病。

  「承娘娘關懷,臣女別無所需。」

  三句話走完了。程式結束。

  蘇雲鳶等謝清檀先站起來。這回她沒起早。

  謝清檀起身向殿門走去。經過書案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目光落在桌面上。

  六張寫滿歪歪扭扭大字的宣紙,摞在鎮紙下面。最上面那張,「貴嬪」兩個字寫了一整行,前面七個全劃掉了,最後一個勉強端正。

  謝清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息。

  她收回視線,向蘇雲鳶行了告辭禮,步子不亂不急,從正殿退了出去。

  院門合上了。

  碧桃從側門躥出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小姐!她一來就打量你!」

  蘇雲鳶坐回椅子上,腿有點軟。她彎了彎膝蓋,膝蓋上的舊傷還有一點疼。

  「你看見她裙擺了嗎?」

  碧桃愣了。「什麼裙擺?」

  「她坐下去再站起來,裙子上一道褶子都沒有。」蘇雲鳶的聲音里沒有嫉妒,是一種近乎感嘆的語氣。「連呼吸都是勻的。」

  碧桃攥著帕子。「她就是來示威的!」

  蘇雲鳶搖了搖頭。

  「不像示威。」

  她想了想,把玉檀方才暗中推正茶盞的事壓在心底。

  「像來看我是什麼人。」

  碧桃咬著嘴唇,蹲到她跟前。

  聲音壓得低低的。

  「小姐,她會是陛下的妃子嗎?」

  蘇雲鳶沒答。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腹上還沾著今早練字留下的墨漬,洗了兩遍也沒洗乾淨,卡在掌紋的縫裡,黑一道白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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