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妮妮的公演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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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演前一天下午,風間路過戲劇部活動室的時候聽到裡面傳出一聲響亮的、帶著回音的響動。他站在門口,門半敞著,從門縫裡能看到裡面的人影正在快速地來回走動。

  妮妮站在房間中間,兩隻手捂著臉,肩膀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怎麼了?"風間推開門走進去。

  活動室的地板上攤著好幾塊已經畫好的背景板,其中一塊最大的橫躺在正中間。那幅畫原本是一片森林的遠景,深綠色的樹冠層疊著向上延伸,最上方露出一角淺藍色的天空。

  但現在那片森林的中間部分有一條長長的裂口,從畫的左上方一直斜拉到右下角,像被什麼利器劃開了一道,布面裂開之後露出底下的木框,邊緣的顏料翹起來捲成一綹一綹的碎屑。裂口周圍的顏色被蹭掉了大片,深淺不一的綠色堆在一起,像一片被掀開了表皮的傷口。

  妮妮的手從臉上放下來了。她看著那塊背景板,嘴唇抿得發白。

  "今天下午搬道具的時候沒拿穩,角上磕到了門框。"她說話的聲音比平時低,語速也比平時慢,每個字都像是被擠著推出來的,"這幅畫我畫了整整兩周。明天就要用了。"

  風間蹲下來看那道裂口。從受力方向來看應該是板子立著的時候側面被硬物颳了,刮穿了繃緊的布面。他伸手碰了一下裂口的邊緣,顏料干透之後脆了,被他碰到的碎屑簌簌地往下掉了一小片。

  "不能用膠帶粘回去。燈光一打,影子全顯出來了。"妮妮蹲在他對面,兩隻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重新畫也來不及了,明天上午就要彩排。"

  風間看著那道裂口。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修復的可行方案,布面破了之後重新繃平需要換整塊底布,但那樣等於全部重來。他還沒開口,活動室的門又被推開了,正男站在門口,背上還背著書包。他看到地板上的板子之後站住了,嘴巴微張。

  "那幅畫——"

  "壞了。"妮妮的聲音乾巴巴的。

  正男走過來蹲在風間旁邊,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裂口邊緣的碎屑,縮回手的時候指腹上沾了一點綠色的顏料。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塊板子,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阿呆是第三個到的。他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隻裝石頭的白色塑料盒,放在牆角之後走過來蹲下看了看,他觀察的時間比其他人都長,視線從裂口的上端慢慢移到下端,然後又移回去。

  "背面能補嗎?"阿呆問。他的聲音平穩。

  妮妮抬起頭。"背面是木框,補不了畫面。"

  阿呆沒有再說什麼。他蹲在那裡,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在想什麼。

  活動室的門被大力推開了。小新衝進來的時候手裡還舉著一個便利店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牛奶和幾包餅乾。他進門先掃了一圈,視線在那塊裂開的板子上停了一拍,然後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放,蹲到人群旁邊。

  "誒,這個可以補啊。"他的手指點了一下裂口旁邊的綠色區域,"你看這周圍還有好大一片好的。我們把裂口蓋上就行了。"

  "蓋上?用什麼蓋?"妮妮抬頭看他。

  "畫點新東西上去嘛。"小新把手伸進書包側袋摸出一盒彩色水筆,擰開蓋子,在裂口旁邊比劃了一下,"這裡加上一株大樹,樹冠剛好遮住裂口。樹枝伸出來,延伸到上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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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顏色——"妮妮的聲音從乾澀變得有一絲活動的跡象,"我那幅畫是寫實風格,不能加漫畫風的——"

  "那就加寫實風的樹。"風間接話了。他站起來,走到活動室角落堆著備用材料的地方翻了翻,抽出一張還沒用過的厚卡紙和一小管顏料,"裂口的形狀可以從樹的輪廓里走,用卡紙裁一個樹冠的形貼上去,邊緣用顏料過渡。不用覆蓋整塊板,只補這一片。"

  妮妮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看著那張卡紙。她的眉心還擰著,但那層緊繃比剛才鬆動了一點。她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活動室變成了一個臨時工坊。

  風間負責畫形。他用鉛筆在卡紙上勾出了樹冠的輪廓,弧形的主幹從裂口底部延伸出來,分成兩個支脈向上散開。他畫線的時候手指很穩,每一道弧度都經過計算,和原畫中森林的疏密關係對應起來,讓新加的部分看起來像是原來就長在那裡的。

  正男負責調色。他蹲在地板一角,拿著妮妮的調色盤和顏料管,把妮妮說出來的顏色配比一點一點加進去。

  他的動作最初有些猶豫,手微微顫著,但到了第二次調配的時候他找對了比例,調出來的綠色和原畫的色差很小。他第三次調色的時候速度已經快了不少,擠顏料的時候手指也不再抖了。

  阿呆負責修剪卡紙的邊緣。他把裁下來的樹冠形卡紙放在地板上,用一把小剪刀沿著輪廓線慢慢剪。

  他的動作有一種勻速的、不慌不忙的穩,剪刀的刃口每次都貼著鉛筆線內側走,剪出來的弧線邊緣光滑,和風間的設計圖幾乎重合。剪完之後他把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放在桌面上等下一步。

  小新負責補色。風間給他分了一小塊區域,是樹冠底部延伸到原畫森林接壤的位置,只需要在卡紙邊緣塗一層過渡色。他拿著筆刷蘸了正男調好的顏料,往卡紙邊緣刷了一層。

  刷了兩筆之後他停了一下,眯著眼看了看自己刷出來的那塊顏色——形狀是規規矩矩的弧形,但他在弧形邊緣又補了兩根歪歪扭扭的線條,畫成了樹枝的分叉。

  "小新——"妮妮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一種"我剛說了別亂畫"的緊迫,"你那個——"

  "樹枝。"小新頭也不抬地繼續畫,"你看這個分叉,正好把裂口的尾端藏住了。而且,我加了兩片葉子,就像樹冠延伸出的小枝椏——"

  風間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低頭看。樹枝的走向和原畫的森林邏輯雖然不太一致,但神奇的是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分叉恰好擋住了裂口最細的末端,從遠處看過去就像樹冠自然生長的枝丫,雖然風格略有不同,但不仔細比較不會立刻覺察。

  "還行。"風間說。

  "還行?"小新抬頭看他,"我這可是專業的——"

  "你繼續畫。"

  小新低頭繼續補色。他刷完過渡色之後又往樹冠中間的空白處填了一小塊深綠色的顏料。填完之後他把筆刷放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風間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小新剛剛填完的顏料塊。

  小新把筆刷又拿了起來,在那塊深綠色的正中間加了兩筆——兩條細的、微微彎曲的線條,在綠色的色塊中畫出了一張臉的輪廓,兩隻圓圓的眼睛,一道彎彎的嘴線。

  "你畫的是什麼?"風間問。

  "美冴啊。"小新的筆尖點了點那兩筆眼睛的位置,"你看這個笑起來的弧度,跟我媽一模一樣。"

  妮妮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沉默了兩秒,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氣從鼻腔里擠出來的笑。"……行吧,至少顏色對了。"

  阿呆把修剪好的卡紙遞過來,風間接過去拿著比了一下位置,樹冠的輪廓完美地蓋住了裂口,邊緣和原畫的森林線條對齊了。正男在旁邊端著一盤調好的顏料,手臂因為端得太久而微微發酸,但眼睛一直盯在卡紙和原畫的銜接處。

  妮妮拿起一支細筆,在卡紙和原畫之間做最後的過渡暈染。她的手穩了下來,筆尖蘸了混好的顏色沿著接縫處走了一圈,讓色差在交匯的地方漸變成均勻的過渡。她畫完之後站遠了幾步看著整塊板子,瞳孔在那幅森林畫的表面上走了兩個來回。

  "……看不出裂縫了。"她放下筆。

  活動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正男先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從他嘴裡放出來之後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彎腰把調色盤放在地上。阿呆已經把剪刀收起來了,正靠著牆慢慢坐下去。

  小新從地板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地響了一聲,他彎腰拍了拍褲子上沾的顏料渣,走到那幅畫的正面看了看自己畫的那兩顆"美冴的眼睛"。兩顆圓點嵌在深綠色的樹冠里,不仔細看很容易被忽略。

  風間靠著牆站著。他的袖口沾了一小塊綠色,手背上也蹭了一橫,但他沒有擦。他看著地板上那塊被修復好的背景板,上面的森林從左邊到右邊完整地連成了一片,樹冠層層疊疊地向上延伸,在靠近頂部的地方有一條細得幾乎看不出來的接縫。如果第二天舞檯燈光打上去的時候角度合適,那條縫隙大概不會被發現。

  他的嘴角動了動。幅度不大,但他感覺到自己靠牆的身體換了一個姿勢,從緊繃變成了稍微放鬆的、重心往一側偏移的狀態。他低頭看自己袖口那塊綠色的時候想了一件事——他現在本來應該坐在書桌前做數學題。

  但他站在這裡。地板上扔著剪刀、顏料管、調色盤,空氣中有一股松節油和塑料紙混合的氣味,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餅乾屑。正男正在用袖子蹭臉上的顏料,阿呆靠著牆抱著自己的石頭盒子,妮妮正蹲在背景板前面用最後一支細筆補畫一片在接縫處消失的葉子。

  小新站在她旁邊指手畫腳地說"左邊再加一片更綠的",被妮妮用筆尾敲了一下手背。

  風間繼續靠著牆站。窗外天黑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和活動室的日光燈光疊在一起。他沒有看表。

  他往旁邊挪了一步,蹲下來把小新剛才灑在地上的顏料管拾起來,擰緊蓋子放回盒子裡。他的指腹沾了一點沒幹透的綠色,他低頭看了一下,沒擦,繼續去撿下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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