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新的筆記本
風間進教室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比平時晚了十分鐘出門，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早自習的預備鈴剛響完。他推開教室後門的時候大多數人已經坐定了，前排高橋正低頭翻書，沒有人回頭。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放下書包。拉鏈拉開的時候手指碰到側袋裡那瓶檸檬茶，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桌角，然後開始取課本。手伸進書包內袋的時候摸到一本硬皮的東西，不是他的。封面磨砂的質感，邊角微微翹起，他捏住書脊抽出來。
深藍色。側面被手指反覆摩挲過，頁邊泛灰，厚度大概有一根食指那麼寬。筆記本的封面沒有寫名字，只在右下角用藍色原子筆畫了一個很小的標記——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圈裡畫了兩根豎起來的線，像天線。
風間的手在那個標記上面停了兩秒。然後他翻開了第一頁。
紙面微微發黃，左邊頁是數學，右邊頁是語文。字體跟他在黑板上見過的那種圓滾滾的、沒筋骨的筆跡完全不一樣，每一筆都工工整整，橫平豎直，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一筆一划寫出來的。
數字的"7"中間多了一橫，是小學低年級的寫法。旁邊用紅筆做了批註，字跡更小，擠在行距之間的空白處，有些地方句子長了寫不下就把字縮得更小，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排在紙頁下緣。
風間翻了一頁。第二頁還是數學，分數加減法的通分步驟被拆成了好幾行，每一步旁邊都畫了一個小小的示意圖，用最簡單的線條表示分子分母的變化。
第三頁是英語，字母的印刷體和手寫體被分開列了兩排，每個字母旁邊標註了發音，用片假名和羅馬音混著注的，注法不太標準，像是自己摸索出來的。
他翻得越來越快。前三十頁全是小學的內容，從加減乘除到簡單的方程解法，從字母表到基礎句型，每一頁都布滿了紅藍兩色的批註和示意圖。
圖畫的風格很幼稚，火柴人的四肢粗細不一，臉上畫著圓圓的點眼睛和月牙形的嘴，在旁邊註解"這裡要進一位"或者"動詞要加s"的時候火柴人做出各種誇張的表情，有的舉起手，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嘴巴張成圓形作驚訝狀。那些火柴人的臉型讓他想起某種熟悉的畫風。
他翻到五十頁左右的地方，內容進入了初中範圍。一元一次方程、平面幾何的基礎定理、從句的基本結構。紅筆的批註更多了，有些地方被反覆圈了又擦、擦了又圈，紙面薄了一層，隱約透出背面的字跡。
他在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住了——頁面的正中間畫著一組火柴人，五個小人排成一排，高矮不同，最左邊那個站得筆直，手裡舉著一面小旗，旗面上寫著"第一"兩個字。旗子畫得很小，旁邊用原子筆圈了兩圈，底下寫了一行小字：
"風間第五次月考第一。"
風間的指腹停在那行字上面。墨水滲進紙面的纖維里，筆畫邊緣微微洇開，寫了有一段時間了。他往下翻了幾頁，在紙頁的邊角處又陸續找到類似的批註，字跡分散在不同頁面的空白邊緣：
"風間今天說那道題很簡單 但我還是沒懂 明天再問一遍"
"英語長句的讀法 問風間"
"數學公式背下來了 但不知道怎麼用 明天讓風間畫給我看"
那些句子被寫在預習筆記的頁邊，用比正文更小的字號，有的短到只有兩三個詞，有的寫了兩行，末尾的字擠到紙的邊緣被裁掉了一半。風間翻過每一頁的時候那些小字一段一段地跳進眼睛裡，每一段都帶著他熟悉的名字，像是這個人記筆記的時候隨時把某些念頭順手寫下來，寫完了繼續做下一題。
他翻到後半部分的時候頁面上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幾何題旁邊畫了風間講解時畫過的輔助線，英語從句的結構被拆開後重新排列的方式和風間的筆記思路類似，連批註的用詞習慣都有痕跡。
"這裡套公式"四個字的筆畫走向分明是模仿過的。風間翻頁的速度慢下來了，指腹在每一頁停留的時間比以前更長，他注意到那些批註中的紅筆字跡和正文的藍筆字跡顏色新舊不同，藍色是先寫的，紅色是後來補的，有的頁面上紅筆的日期橫跨了三個月，最早的一筆和最近的一筆中間隔了很長的時間差。
他翻到了倒數第二十頁左右，頁面忽然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風間把筆記本微微展開，指腹沿著書脊的位置探進去，摸到一片硬硬的薄物。他用兩根手指輕輕夾住邊角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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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片餅乾，無尾熊形狀，扁平的、壓幹了的，表面酥皮保持著清晰的紋路，邊緣有一小塊缺損，像是被咬過一口又放下了。餅乾背面有一層淺淺的褐色的東西粘在紙面上，是巧克力醬的痕跡，大概曾經被夾在什麼夾層里，後來脫落了。他把餅乾放在桌面上，用掌心攏住。
他湊近了看，那是一張複印件的邊角，上面印著一行字和幾個數字的殘缺輪廓。他把整頁紙翻過來，那張複印件被貼反了，背面朝上。他用指腹輕輕把紙條掀起來一角，透過去的印跡隱約顯示出幾個字。
他放下筆記，把那張紙條翻轉過來。背面露出來的是紙張的正面。複印件的畫面印得不算清晰，但字體夠大，能看清楚最上面一行寫著"春日部市立小學 四年級 期末成績表彰"。中間有一個名字，"風間徹"。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數字，"第一名"。
風間看著那張複印件。
紙張的邊角被整齊地裁剪過，裁切手法很認真，沿著表格的邊框線剪下來的，留下一個規整的矩形。它的背面用透明膠帶貼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的右下角，貼了兩條，橫豎各一條，邊緣沒有翹起來。貼的人把它放正了才粘上去的。
風間的手指按著那張複印件邊緣的膠帶，指腹來回蹭了兩遍。膠帶的表面蒙了一層灰，邊角泛黃，粘了很久了。他想起某次在野原家客廳的角落裡看到過一本翻舊了的相冊，想起美冴把相冊攤開來給他看的時候翻過一頁說"你看這張"。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複印件。名字旁邊那個"第一名"的字體印得粗一些，筆畫清晰。風間從筆記本首頁翻到尾頁又翻回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所有頁邊散落的小字。那些提到他名字的句子加在一起大約有二十幾處，有的問問題，有的記答案，有的只是記了個日期和分數。
日期從小學一直跨到現在，每隔幾頁就會出現一次，間隔的距離越來越密，像是寫的人翻到前面去查東西的時候順手補上了一句。
他合上筆記本，按住封面。深藍色的表面被他指腹貼了很久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溫度印。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隔壁那個座位，空著。小新的書包不在桌肚裡。他的桌面很乾淨，只有昨天那本《動感超人》還放在桌角，被風間合好之後一直在原地沒被人動過。
風間把筆記本抱在懷裡，朝後門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里有腳步聲，有人跑過去有人慢慢走，但沒有那個拖沓的鞋底擦地聲。他把筆記本重新放回書包內袋，拉好拉鏈，然後把桌面上那片壓乾的餅乾輕輕拿起來，用一張乾淨的紙巾包好放進了文具盒的最底層，壓在尺子下面。
早自習的鈴聲響了。班主任從前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講義。風間翻開課本的時候手很穩，但他在課本的頁邊用鉛筆寫下了一行字，寫得很輕，之後又把那行字擦掉了，只留下鉛筆壓過的淺淺凹痕，要側著光才看得見。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放下書包。拉鏈拉開的時候手指碰到側袋裡那瓶檸檬茶，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桌角，然後開始取課本。手伸進書包內袋的時候摸到一本硬皮的東西，不是他的。封面磨砂的質感，邊角微微翹起，他捏住書脊抽出來。
深藍色。側面被手指反覆摩挲過，頁邊泛灰，厚度大概有一根食指那麼寬。筆記本的封面沒有寫名字，只在右下角用藍色原子筆畫了一個很小的標記——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圈裡畫了兩根豎起來的線，像天線。
風間的手在那個標記上面停了兩秒。然後他翻開了第一頁。
紙面微微發黃，左邊頁是數學，右邊頁是語文。字體跟他在黑板上見過的那種圓滾滾的、沒筋骨的筆跡完全不一樣，每一筆都工工整整，橫平豎直，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一筆一划寫出來的。
數字的"7"中間多了一橫，是小學低年級的寫法。旁邊用紅筆做了批註，字跡更小，擠在行距之間的空白處，有些地方句子長了寫不下就把字縮得更小，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排在紙頁下緣。
風間翻了一頁。第二頁還是數學，分數加減法的通分步驟被拆成了好幾行，每一步旁邊都畫了一個小小的示意圖，用最簡單的線條表示分子分母的變化。
第三頁是英語，字母的印刷體和手寫體被分開列了兩排，每個字母旁邊標註了發音，用片假名和羅馬音混著注的，注法不太標準，像是自己摸索出來的。
他翻得越來越快。前三十頁全是小學的內容，從加減乘除到簡單的方程解法，從字母表到基礎句型，每一頁都布滿了紅藍兩色的批註和示意圖。
圖畫的風格很幼稚，火柴人的四肢粗細不一，臉上畫著圓圓的點眼睛和月牙形的嘴，在旁邊註解"這裡要進一位"或者"動詞要加s"的時候火柴人做出各種誇張的表情，有的舉起手，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嘴巴張成圓形作驚訝狀。那些火柴人的臉型讓他想起某種熟悉的畫風。
他翻到五十頁左右的地方，內容進入了初中範圍。一元一次方程、平面幾何的基礎定理、從句的基本結構。紅筆的批註更多了，有些地方被反覆圈了又擦、擦了又圈，紙面薄了一層，隱約透出背面的字跡。
他在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住了——頁面的正中間畫著一組火柴人，五個小人排成一排，高矮不同，最左邊那個站得筆直，手裡舉著一面小旗，旗面上寫著"第一"兩個字。旗子畫得很小，旁邊用原子筆圈了兩圈，底下寫了一行小字：
"風間第五次月考第一。"
風間的指腹停在那行字上面。墨水滲進紙面的纖維里，筆畫邊緣微微洇開，寫了有一段時間了。他往下翻了幾頁，在紙頁的邊角處又陸續找到類似的批註，字跡分散在不同頁面的空白邊緣：
"風間今天說那道題很簡單 但我還是沒懂 明天再問一遍"
"英語長句的讀法 問風間"
"數學公式背下來了 但不知道怎麼用 明天讓風間畫給我看"
那些句子被寫在預習筆記的頁邊，用比正文更小的字號，有的短到只有兩三個詞，有的寫了兩行，末尾的字擠到紙的邊緣被裁掉了一半。風間翻過每一頁的時候那些小字一段一段地跳進眼睛裡，每一段都帶著他熟悉的名字，像是這個人記筆記的時候隨時把某些念頭順手寫下來，寫完了繼續做下一題。
他翻到後半部分的時候頁面上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幾何題旁邊畫了風間講解時畫過的輔助線，英語從句的結構被拆開後重新排列的方式和風間的筆記思路類似，連批註的用詞習慣都有痕跡。
"這裡套公式"四個字的筆畫走向分明是模仿過的。風間翻頁的速度慢下來了，指腹在每一頁停留的時間比以前更長，他注意到那些批註中的紅筆字跡和正文的藍筆字跡顏色新舊不同，藍色是先寫的，紅色是後來補的，有的頁面上紅筆的日期橫跨了三個月，最早的一筆和最近的一筆中間隔了很長的時間差。
他翻到了倒數第二十頁左右，頁面忽然被什麼東西卡了一下。風間把筆記本微微展開，指腹沿著書脊的位置探進去，摸到一片硬硬的薄物。他用兩根手指輕輕夾住邊角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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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片餅乾，無尾熊形狀，扁平的、壓幹了的，表面酥皮保持著清晰的紋路，邊緣有一小塊缺損，像是被咬過一口又放下了。餅乾背面有一層淺淺的褐色的東西粘在紙面上，是巧克力醬的痕跡，大概曾經被夾在什麼夾層里，後來脫落了。他把餅乾放在桌面上，用掌心攏住。
他湊近了看，那是一張複印件的邊角，上面印著一行字和幾個數字的殘缺輪廓。他把整頁紙翻過來，那張複印件被貼反了，背面朝上。他用指腹輕輕把紙條掀起來一角，透過去的印跡隱約顯示出幾個字。
他放下筆記，把那張紙條翻轉過來。背面露出來的是紙張的正面。複印件的畫面印得不算清晰，但字體夠大，能看清楚最上面一行寫著"春日部市立小學 四年級 期末成績表彰"。中間有一個名字，"風間徹"。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數字，"第一名"。
風間看著那張複印件。
紙張的邊角被整齊地裁剪過，裁切手法很認真，沿著表格的邊框線剪下來的，留下一個規整的矩形。它的背面用透明膠帶貼在筆記本最後一頁的右下角，貼了兩條，橫豎各一條，邊緣沒有翹起來。貼的人把它放正了才粘上去的。
風間的手指按著那張複印件邊緣的膠帶，指腹來回蹭了兩遍。膠帶的表面蒙了一層灰，邊角泛黃，粘了很久了。他想起某次在野原家客廳的角落裡看到過一本翻舊了的相冊，想起美冴把相冊攤開來給他看的時候翻過一頁說"你看這張"。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複印件。名字旁邊那個"第一名"的字體印得粗一些，筆畫清晰。風間從筆記本首頁翻到尾頁又翻回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所有頁邊散落的小字。那些提到他名字的句子加在一起大約有二十幾處，有的問問題，有的記答案，有的只是記了個日期和分數。
日期從小學一直跨到現在，每隔幾頁就會出現一次，間隔的距離越來越密，像是寫的人翻到前面去查東西的時候順手補上了一句。
他合上筆記本，按住封面。深藍色的表面被他指腹貼了很久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溫度印。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隔壁那個座位，空著。小新的書包不在桌肚裡。他的桌面很乾淨，只有昨天那本《動感超人》還放在桌角，被風間合好之後一直在原地沒被人動過。
風間把筆記本抱在懷裡，朝後門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里有腳步聲，有人跑過去有人慢慢走，但沒有那個拖沓的鞋底擦地聲。他把筆記本重新放回書包內袋，拉好拉鏈，然後把桌面上那片壓乾的餅乾輕輕拿起來，用一張乾淨的紙巾包好放進了文具盒的最底層，壓在尺子下面。
早自習的鈴聲響了。班主任從前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講義。風間翻開課本的時候手很穩，但他在課本的頁邊用鉛筆寫下了一行字，寫得很輕，之後又把那行字擦掉了，只留下鉛筆壓過的淺淺凹痕，要側著光才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