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久違的天台
第二天下午，風間和小新去了幼稚園後面的小山坡。
他們從那條熟悉的巷子穿過去，經過幼稚園的圍牆，從那個鐵柵欄的缺口處上了坡。坡上的草比冬天密了很多，綠油油的，踩上去有彈性，不像冬天那樣干硬。
小新走到那棵老橡樹下面，靠著樹幹坐了下來。風間在他旁邊坐下了，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個手臂的距離。
山坡下方那排滑梯還在原來的位置，漆面有些褪色了，紅色的滑道變成了暗粉色，黃色的扶手褪成了淺米色，但結構還是完整的。有幾個小孩正在滑梯旁邊玩，那些聲音從坡底傳上來的時候經過了一層草地和空氣的過濾，變得很輕。
他們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風間靠在樹幹上，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貼著樹皮的紋路。夏天的風從坡底的方向吹上來，貼著草地經過，帶著草的乾燥氣味和遠處什麼東西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味道。
他坐在那裡，感覺到自己正在從東京那種一直要向前看的節奏中慢慢切換過來，肩膀正在一點一點地鬆開。
「你坐在這裡的時候在想什麼？」小新問。他的視線落在坡底那排滑梯上，沒有轉頭。
風間想了想。「在想下個學期的課表。」
小新笑了一聲，很短。「在東京想課表，在春日部也在想課表。」
「不一樣。」風間靠了靠樹幹，「在東京想課表是為了知道下一步去哪裡。在這裡想課表是為了知道離開之後什麼還在。」
小新沒有接話。他坐在那裡，把兩條腿伸直了交疊著擱在草地上。夏天的風還在持續著，從坡底吹上來，把那些草葉壓彎了又鬆開。坡底那些小孩的聲音還在繼續，有人爬上了滑梯的頂端，從上面滑下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喊叫。
風間坐在樹幹旁邊，感覺到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正在空氣中擴散著。它從兩個人之間的位置開始，像水面上正在擴大的圓形波紋，一層一層地向外延伸。那道波紋越過了他們坐的位置，越過了那棵老橡樹的樹冠，一直延伸到山坡的邊緣。
他坐在那裡，感覺到那層安靜覆蓋了周圍的草地、樹幹、和坡底那些滑梯。風從同一個方向持續吹來，他的肩膀正在繼續保持鬆開的姿勢。旁邊的呼吸聲平穩地起落著，跟坡底那些孩子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在空氣里形成了一個穩定的背景。
風間回到春日部的第三天，妮妮也從東京回來了。她在群聊里發了一條消息，約大家在車站附近那家家庭餐廳見面。風間到的時候正男已經先到了，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著一隻透明的保鮮盒，盒子裡碼著兩排曲奇餅乾，顏色烤得比上次在照片裡看到的更深一些。
風間在桌邊坐下來的時候，門又開了。妮妮走進來，她曬黑了一些，頭髮剪短了，發尾剛到下巴的位置。她穿著一件淺色的短袖，手裡拎著一隻帆布袋，走到桌邊的時候把袋子放在了椅子上。
「東京的生活怎麼樣？」她坐下來的時候問。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
小新坐在角落的位置，正在用吸管攪著杯里的飲料。他抬起頭看著風間說：「他在東京的時候，也跟我說『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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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笑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她翻開菜單看了一會兒，叫來服務員點了一份套餐。正男把保鮮盒的蓋子打開了，把餅乾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新配方，減了糖，你們嘗嘗。」他說。
風間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比上次的脆，甜度低了一些。阿呆也拿了一塊，嚼著的時候點了點頭。
他們坐在那裡，桌面上放著正男的曲奇和阿呆的石頭，窗外的天光正在從下午向傍晚過渡。餐廳里的燈已經亮起來了，在桌面上投下一層均勻的光照。風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左邊是小新，右邊是正男，對面是妮妮和阿呆。五把椅子圍成的圓圈完整地合攏了。
「今年夏日祭你們有空嗎？」妮妮在吃到一半的時候開口了。她把筷子放下來，視線從桌面上掃過一圈。「還是老地方，車站後面那條河堤。今年還會放煙火。」
「有空。」正男說。
「有空。」阿呆說。
小新把吸管從杯子裡抽出來，說：「我肯定有空。」
妮妮把視線轉向風間。風間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暑假都在。」
妮妮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筷子。「那就說定了。具體時間等公告出來再定。」她夾了一塊炸蝦放進嘴裡嚼著，然後她看著風間說，「你從東京回來的時候，黑眼圈比上次淡了。」
風間沒有接話。他把碗裡的飯扒了兩口，感覺到桌面上那圈椅子的位置正在以一個完整的形狀持續著。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餐廳里的燈光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個穩定的覆蓋層，照著那盒餅乾、那塊石頭、和五個人面前各自的碗筷。
夏日祭的前一天下午，風間在野原家幫忙布置燈籠。那些紙燈籠放在客廳角落的柜子里，一年只拿出來一次。美冴把櫃門打開的時候，一股樟腦球和舊紙混合的氣味飄出來。她把燈籠一盞一盞地取出來放在地板上，有紅色的、白色的、黃色的，紙面上印著褪色的花紋。
風間拿了一塊抹布，把每盞燈籠的表面擦了一遍。那些燈籠上積了一年的灰，擦的時候抹布上留下了一道道灰痕。小新蹲在旁邊把繩子剪成一段一段的，按長度排列在地板上。
「你上去掛，我扶梯子。」小新說。
風間把梯子搬到了檐下，架穩之後爬了上去。小新站在梯子下面，兩隻手各扶著梯子的一側，手指扣在橫杆的邊緣。風間把第一盞紅色的燈籠舉起來，系在檐角預留的掛鉤上。
「你掛歪了。」小新仰著頭說。
「沒有歪。」
「左邊比右邊高了大約兩厘米。」
風間低頭看了他一眼。小新正仰著頭看他，脖子伸得很直，目光落在燈籠和檐角之間的空隙上。他扶著梯子的手沒有動，手指的關節處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風間把那盞燈籠從掛鉤上取下來，重新調整了繩子的長度，再掛上去。
「現在呢？」
「還差半厘米。」
風間又調了半厘米。
「現在呢？」
小新退後半步，看了看。「行了。」
風間從梯子上下來的時候，腳踩在最後一級橫杆上，小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等他站穩了才鬆開。風間退後兩步，抬頭看著那排正在檐角下並排亮起的燈籠。紅色、白色、黃色，一共六盞，在傍晚的光線里亮著，把檐下那片區域照出了一層暖色的光面。
美冴站在門廊上看著他們。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你們倆動作還挺快的。」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了，紗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小新把剩下的繩子收起來，纏成一卷放在了工具箱裡。風間把梯子搬回了儲物間，靠牆放好。他出來的時候小新正站在檐下，仰著頭看那排燈籠。他站的位置正好在燈籠的正下方，那些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出了一層暖色的邊緣。
「明天幾點？」風間問。
「公告說七點開始放煙火。我們六點半在河堤集合。」
風間走到他旁邊站定了。兩個人站在檐下，看著那排燈籠在傍晚的風裡微微晃動著。那些光在紙面上形成的圖案被風吹得變了形，又恢復，變了形，又恢復，像一組正在被持續翻動的、尚未完全固定的畫面。
他們從那條熟悉的巷子穿過去，經過幼稚園的圍牆，從那個鐵柵欄的缺口處上了坡。坡上的草比冬天密了很多，綠油油的，踩上去有彈性，不像冬天那樣干硬。
小新走到那棵老橡樹下面，靠著樹幹坐了下來。風間在他旁邊坐下了，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個手臂的距離。
山坡下方那排滑梯還在原來的位置，漆面有些褪色了，紅色的滑道變成了暗粉色，黃色的扶手褪成了淺米色，但結構還是完整的。有幾個小孩正在滑梯旁邊玩，那些聲音從坡底傳上來的時候經過了一層草地和空氣的過濾，變得很輕。
他們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風間靠在樹幹上，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貼著樹皮的紋路。夏天的風從坡底的方向吹上來，貼著草地經過，帶著草的乾燥氣味和遠處什麼東西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味道。
他坐在那裡，感覺到自己正在從東京那種一直要向前看的節奏中慢慢切換過來，肩膀正在一點一點地鬆開。
「你坐在這裡的時候在想什麼？」小新問。他的視線落在坡底那排滑梯上，沒有轉頭。
風間想了想。「在想下個學期的課表。」
小新笑了一聲，很短。「在東京想課表，在春日部也在想課表。」
「不一樣。」風間靠了靠樹幹，「在東京想課表是為了知道下一步去哪裡。在這裡想課表是為了知道離開之後什麼還在。」
小新沒有接話。他坐在那裡，把兩條腿伸直了交疊著擱在草地上。夏天的風還在持續著，從坡底吹上來，把那些草葉壓彎了又鬆開。坡底那些小孩的聲音還在繼續，有人爬上了滑梯的頂端，從上面滑下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喊叫。
風間坐在樹幹旁邊，感覺到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正在空氣中擴散著。它從兩個人之間的位置開始，像水面上正在擴大的圓形波紋，一層一層地向外延伸。那道波紋越過了他們坐的位置，越過了那棵老橡樹的樹冠，一直延伸到山坡的邊緣。
他坐在那裡，感覺到那層安靜覆蓋了周圍的草地、樹幹、和坡底那些滑梯。風從同一個方向持續吹來，他的肩膀正在繼續保持鬆開的姿勢。旁邊的呼吸聲平穩地起落著，跟坡底那些孩子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在空氣里形成了一個穩定的背景。
風間回到春日部的第三天，妮妮也從東京回來了。她在群聊里發了一條消息，約大家在車站附近那家家庭餐廳見面。風間到的時候正男已經先到了，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著一隻透明的保鮮盒，盒子裡碼著兩排曲奇餅乾，顏色烤得比上次在照片裡看到的更深一些。
風間在桌邊坐下來的時候，門又開了。妮妮走進來，她曬黑了一些，頭髮剪短了，發尾剛到下巴的位置。她穿著一件淺色的短袖，手裡拎著一隻帆布袋，走到桌邊的時候把袋子放在了椅子上。
「東京的生活怎麼樣？」她坐下來的時候問。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
小新坐在角落的位置，正在用吸管攪著杯里的飲料。他抬起頭看著風間說：「他在東京的時候，也跟我說『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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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笑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她翻開菜單看了一會兒，叫來服務員點了一份套餐。正男把保鮮盒的蓋子打開了，把餅乾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新配方，減了糖，你們嘗嘗。」他說。
風間拿了一塊，咬了一口，比上次的脆，甜度低了一些。阿呆也拿了一塊，嚼著的時候點了點頭。
他們坐在那裡，桌面上放著正男的曲奇和阿呆的石頭，窗外的天光正在從下午向傍晚過渡。餐廳里的燈已經亮起來了，在桌面上投下一層均勻的光照。風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左邊是小新，右邊是正男，對面是妮妮和阿呆。五把椅子圍成的圓圈完整地合攏了。
「今年夏日祭你們有空嗎？」妮妮在吃到一半的時候開口了。她把筷子放下來，視線從桌面上掃過一圈。「還是老地方，車站後面那條河堤。今年還會放煙火。」
「有空。」正男說。
「有空。」阿呆說。
小新把吸管從杯子裡抽出來，說：「我肯定有空。」
妮妮把視線轉向風間。風間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暑假都在。」
妮妮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筷子。「那就說定了。具體時間等公告出來再定。」她夾了一塊炸蝦放進嘴裡嚼著，然後她看著風間說，「你從東京回來的時候，黑眼圈比上次淡了。」
風間沒有接話。他把碗裡的飯扒了兩口，感覺到桌面上那圈椅子的位置正在以一個完整的形狀持續著。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餐廳里的燈光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個穩定的覆蓋層，照著那盒餅乾、那塊石頭、和五個人面前各自的碗筷。
夏日祭的前一天下午，風間在野原家幫忙布置燈籠。那些紙燈籠放在客廳角落的柜子里，一年只拿出來一次。美冴把櫃門打開的時候，一股樟腦球和舊紙混合的氣味飄出來。她把燈籠一盞一盞地取出來放在地板上，有紅色的、白色的、黃色的，紙面上印著褪色的花紋。
風間拿了一塊抹布，把每盞燈籠的表面擦了一遍。那些燈籠上積了一年的灰，擦的時候抹布上留下了一道道灰痕。小新蹲在旁邊把繩子剪成一段一段的，按長度排列在地板上。
「你上去掛，我扶梯子。」小新說。
風間把梯子搬到了檐下，架穩之後爬了上去。小新站在梯子下面，兩隻手各扶著梯子的一側，手指扣在橫杆的邊緣。風間把第一盞紅色的燈籠舉起來，系在檐角預留的掛鉤上。
「你掛歪了。」小新仰著頭說。
「沒有歪。」
「左邊比右邊高了大約兩厘米。」
風間低頭看了他一眼。小新正仰著頭看他，脖子伸得很直，目光落在燈籠和檐角之間的空隙上。他扶著梯子的手沒有動，手指的關節處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風間把那盞燈籠從掛鉤上取下來，重新調整了繩子的長度，再掛上去。
「現在呢？」
「還差半厘米。」
風間又調了半厘米。
「現在呢？」
小新退後半步，看了看。「行了。」
風間從梯子上下來的時候，腳踩在最後一級橫杆上，小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等他站穩了才鬆開。風間退後兩步，抬頭看著那排正在檐角下並排亮起的燈籠。紅色、白色、黃色，一共六盞，在傍晚的光線里亮著，把檐下那片區域照出了一層暖色的光面。
美冴站在門廊上看著他們。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你們倆動作還挺快的。」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了，紗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小新把剩下的繩子收起來，纏成一卷放在了工具箱裡。風間把梯子搬回了儲物間，靠牆放好。他出來的時候小新正站在檐下，仰著頭看那排燈籠。他站的位置正好在燈籠的正下方，那些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照出了一層暖色的邊緣。
「明天幾點？」風間問。
「公告說七點開始放煙火。我們六點半在河堤集合。」
風間走到他旁邊站定了。兩個人站在檐下，看著那排燈籠在傍晚的風裡微微晃動著。那些光在紙面上形成的圖案被風吹得變了形，又恢復，變了形，又恢復，像一組正在被持續翻動的、尚未完全固定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