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轉眼四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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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在飢餓中艱難流淌,轉眼間,盼娣已經四歲了。1964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農曆七月,早晚已經有了涼意。

  盼娣蹲在院子的角落裡,用一根小樹枝認真地撥弄著泥土。她比同齡孩子瘦小得多,四歲的年紀看起來只有三歲大小,細弱的胳膊仿佛一折就斷。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兩顆黑葡萄,時刻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盼娣!死哪兒去了?"李趙氏的吼聲從灶房傳來,"還不快來燒火!"

  盼娣嚇得一哆嗦,慌忙扔下樹枝,邁著小短腿向灶房跑去。由於跑得太急,她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沒用的東西!連路都走不穩!"李趙氏罵罵咧咧地走過來,卻沒有扶起孫女的意思。

  盼娣自己爬起來,小手已經擦破了皮,滲出血絲。她不敢哭,只是咬著嘴唇,默默走到灶台前。

  灶台對她來說太高了,她踮起腳尖也只能勉強夠到鍋沿。李趙氏扔給她一盒火柴:"快點生火!磨蹭什麼?"


  "哧"的一聲,火柴劃著名了,但很快又熄滅了。盼娣嚇得縮了縮脖子,偷偷瞥了奶奶一眼。

  "看什麼看?再來!"李趙氏厲聲道。

  盼娣又劃著名一根火柴,這次終於點燃了灶膛里的乾草。她趕緊按照奶奶教的那樣,小心地添著柴火,生怕火又滅了。

  秀娟從外面回來,看到女兒在灶台前忙碌的小小身影,心裡一陣酸楚。她才四歲啊,別的孩子這個年紀還在娘懷裡撒嬌,而盼娣卻已經開始承擔家務了。

  "娘,我來吧。"秀娟走上前,想接過女兒手中的柴火。

  "一邊去!"李趙氏推開她,"讓她學!這麼大了什麼都不會,將來怎麼嫁得出去?"

  秀娟看著女兒被煙火熏得發紅的小臉,心疼得說不出話來。盼娣卻朝母親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似乎在說"我能行"。

  灶火終於穩定地燃燒起來,盼娣鬆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卻留下了一道黑印。

  "髒死了!"李趙氏嫌棄地說,"去把院子掃了!"

  盼娣乖乖地拿起比她還要高的掃帚,蹣跚地向院子走去。掃帚太重了,她只能勉強拖著走,在院子裡劃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秀娟想幫忙,卻被李趙氏叫住:"你去挑水!讓她自己掃!"

  秀娟無奈,只好提著水桶出門。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女兒。盼娣正吃力地拖著掃帚,小臉憋得通紅,卻不敢停下來。

  挑水回來,秀娟看到盼娣還在掃地,進度慢得可憐。李趙氏坐在門檻上監督,不時罵上幾句。

  "娘,讓我幫幫她吧。"秀娟忍不住求情。

  "幫什麼幫?"李趙氏瞪了她一眼,"都是你慣的!這麼大了連地都掃不好!"

  盼娣聽到奶奶的話,更加賣力地揮動掃帚,卻因為用力過猛,整個人跟著掃帚轉了個圈,差點摔倒。

  李趙氏氣得直罵:"笨手笨腳!跟你娘一個德行!"

  盼娣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讓它們掉下來。她已經學會了在這個家裡,眼淚只會招來更多的責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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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吃飯時,盼娣的苦難還在繼續。由於早上掃地太慢,她被罰不能上桌吃飯,只能站在一旁看著。

  "看什麼看?"李趙氏瞪了她一眼,"活干不好還想吃飯?"

  秀娟心如刀絞,偷偷把自己碗裡的糊糊分出一半,想趁婆婆不注意時餵給女兒。

  "幹什麼?"李趙氏敏銳地發現了她的動作,"剛吃兩天飽飯就不知天高地厚了,還餵賠錢貨?"

  秀娟的手僵在半空,進退兩難。盼娣看著母親手中的食物,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就在這時,李大柱突然放下碗:"我飽了。"

  他的碗裡還剩下小半碗糊糊。他站起身,看似無意地將碗放在盼娣能夠到的凳子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李趙氏氣得臉色發青,但終究沒說什麼。秀娟趕緊端起那隻碗,餵給盼娣。餓壞了的孩子狼吞虎咽,幾下就把糊糊喝光了。

  下午,李趙氏又給盼娣安排了新任務——學著洗衣服。井水冰冷刺骨,盼娣的小手很快就被泡的皺巴巴。

  秀娟在一旁看得心疼,卻不敢插手。她知道,任何幫助只會讓婆婆更加嚴厲地懲罰盼娣。

  盼娣吃力地搓著一件小衣服,那是她自己的衣服,已經補丁摞補丁。肥皂水濺到她臉上,她下意識地用袖子去擦,卻把肥皂沫弄進了眼睛。

  "啊!"盼娣疼得叫出聲,小手揉著眼睛,哭了起來。

  "哭什麼哭!"李趙氏聞聲趕來,"洗個衣服都不會!真是廢物!"

  秀娟再也忍不住了,衝過去抱起女兒:"娘,她還小,眼睛進肥皂了..."

  "小什么小?這麼大了還什麼都不學!將來怎麼嫁人?"李趙氏不依不饒。

  盼娣在母親懷裡抽噎著,眼睛又紅又腫。秀娟心疼地吹著女兒的眼睛,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就在這時,李大柱從外面回來了。看到院裡的情景,他皺起了眉頭。

  "又怎麼了?"他的聲音帶著疲憊。

  "你看看!你看看!"李趙氏指著盼娣,"洗個衣服都能把肥皂弄眼睛裡!真是笨得要命!"

  李大柱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打來一盆清水,幫盼娣沖洗眼睛。他的動作生硬卻小心,生怕弄疼了孩子。

  盼娣漸漸停止了哭泣,睜著紅腫的眼睛看著父親。這是她記憶中父親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關心她。

  "以後小心點。"李大柱生硬地說完,又恢復了往常的沉默。

  但這一刻的溫情,已經足夠讓盼娣記住很久。

  傍晚,盼娣被安排學習撿柴火。她提著小籃子,在院子裡撿拾枯枝落葉。這對她來說是個相對輕鬆的話,她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李趙氏在灶房準備晚飯,秀娟在一旁幫忙。透過窗戶,她們能看到盼娣小小的身影在院子裡忙碌。

  "娘,盼娣才四歲..."秀娟忍不住再次求情。

  "四歲怎麼了?我四歲的時候都會紡線了!"李趙氏不以為然,"現在不學,將來怎麼辦?難道指望你養她一輩子?"

  秀娟無言以對。她知道婆婆的話雖然苛刻,卻不無道理。在這個艱苦的年代,女孩子必須早早學會持家,否則將來很難找到婆家。

  晚飯時,盼娣終於被允許上桌吃飯。她小心翼翼地捧著碗,生怕灑出一滴糊糊。今天她的表現似乎讓奶奶稍微滿意了一些,分到的食物比平時多了一點。

  "謝謝奶奶。"盼娣怯生生地說。這是她最近學會的,每次得到食物都要道謝。

  李趙氏哼了一聲,沒說什麼,但臉色明顯緩和了一些。

  李大柱默默地看著女兒,突然把自己碗裡的一塊紅薯夾到盼娣碗裡。

  盼娣驚訝地抬起頭,看著父親。李大柱卻避開她的目光,低頭繼續吃飯。

  "謝謝爹。"盼娣小聲說,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夜裡,秀娟給盼娣洗腳時,發現女兒的小手上已經起了薄繭,手心還有幾處破皮。

  "疼嗎?"秀娟心疼地問。

  盼娣搖搖頭,露出一個堅強的笑容:"不疼。盼娣會幹活了,奶奶就不生氣了。"

  秀娟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四歲的孩子,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卻已經學會了看人眼色,學會了用勞動換取生存的空間。

  "盼娣,娘對不起你..."秀娟哽咽著說。

  盼娣伸出小手,擦去母親的眼淚:"娘不哭,盼娣乖。"

  就在這時,李大柱推門進來。他看到母女倆的情景,腳步頓了一下。

  "當家的..."秀娟慌忙擦乾眼淚。

  李大柱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盼娣。盼娣好奇地打開,裡面是幾顆野山楂。

  "後山摘的。"李大柱生硬地說,"吃了助消化。"

  盼娣驚喜地看著父親,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顆山楂放進嘴裡。酸酸的味道讓她眯起了眼睛,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

  "謝謝爹。"她小聲說,像是怕嚇跑了這難得的溫情。

  李大柱點點頭,轉身出去了。但秀娟注意到,他的腳步比平時輕快了許多。

  那天晚上,盼娣睡得特別香甜。在夢中,她似乎還在吃著父親給的山楂,嘴角帶著甜甜的笑意。

  秀娟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心裡百感交集。盼娣的童年註定與別的孩子不同,她必須早早地學會生存的技能,承受這個年齡不該承受的重擔。

  但至少,在這個冰冷的家裡,還有一絲溫情在悄悄生長。丈夫開始關心女兒,婆婆雖然嚴厲,但偶爾也會流露出一點認可。

  月光從窗戶的破洞照進來,灑在盼娣稚嫩的臉上。秀娟輕輕撫摸著女兒額上的胎記,輕聲說:"盼娣,娘的梅花,你一定要堅強地活下去。"

  窗外,春風終於吹化了殘雪,幾株嫩草頑強地探出頭來。在這個饑荒年代的尾巴上,生命依然在艱難而頑強地生長著。

  盼娣在睡夢中咂了咂嘴,仿佛在回應母親的期盼。這個四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在苦難中尋找微小的快樂,在冷漠中捕捉瞬間的溫暖。

  明天的太陽升起時,她依然要早早起床,學習做更多的家務。但至少今夜,她可以做一個甜甜的夢,夢裡沒有飢餓,沒有責罵,只有父親給的那幾顆酸酸甜甜的山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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