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知青×糙漢(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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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房裡不隔音,祝響然站在門外陰影里,聽得一字不漏,手裡端著的搪瓷碗漸漸涼了。

  粥湯的熱氣也散了,在碗沿凝成一層薄薄的米油。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急了些。

  還沒到舊房子,遠遠就看見那棟孤零零的新房子黑著燈,像一頭沉默的獸蹲在夜色里。

  祝響然腳步頓了頓,沒往亮燈處去,反而繞著房子走了一圈。

  屋門緊閉,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月光如水銀般瀉了一地。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靠近些,忽然聽見屋子後頭傳來極輕微的、像是搬動東西的窸窣聲。

  心下一動,他放輕腳步,貼著牆根繞了過去。

  阿弦現在在幹嘛呢?

  是在收拾東西,還是在……

  月光照不到的屋後陰影里,一個人影正蹲在地上,面前是幾個綑紮好的包袱和一口鐵鍋,聽見腳步聲,那人猛地抬頭。

  是霍振弦。

  「你怎麼來了?」霍振弦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來。

  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

  「聽說了。」祝響然接過他手裡的包袱,放在地上,然後把人抱緊,像拍小孩子一樣,拍拍他的後背。

  「不是明天嗎?怎麼今天就分了?」

  霍振弦的身體在祝響然懷裡僵了一瞬,隨後才慢慢放鬆下來。

  他把下巴抵在祝響然的肩上,聲音悶悶的:

  「早上她去大隊裡面鬧,說我不孝,翅膀硬了,要撇下一大家子自己去享福……大隊書記聽不下去了,當場拍了板說今天就分,分清楚。」

  祝響然沒說話,只是擁抱得更緊了些。

  霍振弦深吸一口氣,直起身,月光照在他臉上,顯得眼眶有些紅,但嘴角卻是扯開了一點笑:

  「也好,早分早乾淨。你看,東西我都收拾出來了,鍋碗瓢盆,鋪蓋衣裳……還有這個。」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一疊皺巴巴的票子。

  「大隊書記做主分的,我留了點給他們……算是我最後一點心意。」

  祝響然接過布包,又塞回他懷裡:「收好,這是你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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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振弦捏著布包,環顧了一下這棟還沒住過一天的舊房子。

  以前他們家住的被拆了大半,只剩的這間小房間,竟成了他最後的家當,又看了看腳下捆好的東西,忽然問:

  「你呢?聽說……高考要恢復了?」

  祝響然點了點頭。

  「下午孫衛東告訴我了。」

  霍振弦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這是好事。你……你腦子好,肯定能考上。」

  「阿弦,」祝響然轉過頭,認真看著他,「要是考上了,你跟不跟我走?」

  霍振弦吸了吸鼻子,把腦袋埋進祝響然的肩窩,蹭了蹭。

  「我會收拾房子,會洗衣服做飯,我要是和你去,我也會做點小生意……」

  他存的錢,應當正好能趕上開放的風口。

  又說:

  「響然,我……我沒有家了。」

  霍振弦的聲音悶在衣料里,帶著潮氣。

  祝響然感到肩頭那塊布料漸漸洇濕,溫熱的,一點點滲進來。

  他沒有動,只是抬起手,一下又一下,緩慢地撫著霍振弦硬硬的短髮茬。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融成模糊的一團,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過了好一會兒,霍振弦才抬起頭,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

  月光下,他眼眶通紅,鼻尖也紅,但眼神卻像被水洗過一樣。

  祝響然捧住他的臉,用指腹擦去他臉上沒抹淨的濕痕。

  「瞎說。」祝響然聲音很輕。

  他朝地上那幾個包袱和那口鐵鍋抬了抬下巴:「鍋碗瓢盆,鋪蓋衣裳,還有你這個人——齊全了。」

  又說:「你要是不嫌棄,就和我一起過。」

  霍振弦怔愣地看著他,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他的聲音還有點啞,「我怎麼可能嫌棄。」

  祝響然勾了勾唇角,低頭在他臉頰親了親,「那就好。」

  他彎腰拎起地上的包袱,「走,先回屋。」

  倒是比霍振弦還像這座老房子的主人。

  等兩人把東西放置好後,月亮已經掛上了樹梢。

  屋子太小,幾個包袱和一口鐵鍋幾乎就占去了大半空地,兩人站在逼仄的空間裡,一時間竟有些不知該往哪處下腳。

  「先將就一晚。」祝響然鋪好床,轉過身,見霍振弦還杵在原地,便走過來拉他,說:

  「坐,走了那麼遠又收拾那麼多東西,不累?」

  做足了主人姿態。

  霍振弦被他一拉,順勢在床沿坐下,舊木床發出「吱呀」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倒是拘謹了,低頭盯著鞋面,像是第一次見面,就被主人邀請回家做客的客人。

  祝響然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低笑一聲,轉身去摸了摸那口鐵鍋,又掂了掂旁邊的米袋子。

  霍振弦說拿是真拿,聽000說,只給他娘家留了口用了好久的鍋。

  我們家阿弦真棒。

  祝響然在心裡稱讚。

  「還好,最起碼有了像樣的鐵鍋,明早我去隊裡的磨坊磨點面,再扒拉兩棵白菜,湊活做頓熱乎的。」

  霍振弦嗯了一聲,指尖摳著褲縫,沒抬頭。

  祝響然也不催他,脫了外套鋪在床尾,又去掰了兩個玉米棒子,在灶膛里攏了點火星,慢悠悠烤著。

  火苗子舔著玉米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暖黃的光映得他側臉柔和。

  「想什麼呢?」他忽然開口。

  霍振弦抬眼,正撞上祝響然看過來的目光,那目光里盛著月光似的溫柔,燙得他心口一顫。

  「沒……沒什麼。」他別過臉,「就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昨天晚上今天下午還在和家裡人吵得面紅耳赤,現在就孑然一身,站在了他們的屋子裡。

  嗯。

  他們的屋子。

  祝響然沒說話,伸手把烤得熟透了的玉米用苞米葉子包了,遞過去,霍振弦下意識接住。

  指尖傳來滾燙的溫度,霍振弦捧著玉米,怔怔地看著焦黃微黑的顆粒。

  自己家炭火烤的,很香。

  祝響然自己也掰了一塊,吹著氣,慢慢咬著。

  灶膛里的火快熄了,只剩一點橘紅色的炭,明明滅滅地映著他的臉。

  「吃啊。」他含糊地說,下巴朝霍振弦手裡的玉米點了點。

  霍振弦低頭咬了一口,玉米粒烤得有點干,帶著柴火特有的焦香,嚼在嘴裡,一點點甜意混著煙氣散開。

  屋裡只剩下兩人細微的咀嚼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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