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海棠歲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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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式的婚禮在南城一座百年教堂里舉行。

  溫明舒選了一襲緞面魚尾婚紗,勾勒出了曼妙的身段。凌昭在First Look環節轉過身,看見她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半天說不出話。

  溫明舒挑眉:「凌先生,評價一下?」

  凌昭喉結動了動,伸手握住她的指尖,聲音低啞:「我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婚禮請那麼多人。」他抬眸,眼底盛著認真,「今天應該只有我們兩個人。」

  溫明舒彎起唇角,伸手替他正了正領結:「那不行,我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歸我了。」

  婚禮誓詞環節,凌昭握著她的手,指尖微微發顫。他向來沉穩,此刻卻像個第一次上台演講的學生,停頓了很久,才開口:

  「我以前覺得,我這輩子最好的結局,就是一個人,一台手術刀,一間診室,到老。」

  「但你出現了。」

  「你讓我知道,原來回家有人等,冬天有人暖,累了有人接,是這麼幸福的事。」

  他頓了頓,眼眶微紅:

  「明舒,謝謝你出現在我生命里。往後餘生,我會比昨天更愛你。」

  溫明舒看著他,踮起腳尖,吻了上去。

  底下掌聲譁然,凌昭愣了一秒,隨即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凌醫生,今天不查房,今天只吻新娘。

  (證婚人表示:還沒到新郎親吻新娘的環節呢,你們咋那麼著急?)

  ……


  凌昭握著鍋鏟的手一抖,差點把煎蛋剷出鍋外。他僵硬地轉過身,耳朵通紅:「你剛說了什麼?」

  「老公啊。」溫明舒一本正經,「婚都結了,不然叫什麼,凌醫生?」

  凌昭關了火,走過來,低頭看著她,聲音有點啞:「再叫一次。」

  「老公。」

  「嗯。」他應得極輕,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我在。」

  頓了頓,他又低聲補了一句:「以後每天都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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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蜜月去了馬爾地夫。

  凌昭提前一個月排班,空出整整兩周。溫明舒發現,這個在手術台上冷靜自持的男人,在海邊居然怕水。

  她套著游泳圈浮在水面上,朝他招手:「凌昭,下來。」

  凌昭站在淺水區,白T恤被海浪打濕,貼在身上,露出澀澀的腰線。他皺眉:「水深兩米,不安全。」

  「有救生員。」

  「那也不行。」

  溫明舒游回岸邊,拽著他的手腕往水裡帶。凌昭踉蹌了一下,下意識攬住她的腰,兩人一起跌進浪花里。

  咸澀的海水灌進鼻腔,凌昭的第一反應卻是把她托出水面,緊張地檢查她的臉:「嗆到了嗎?耳朵進水了嗎?」

  溫明舒抹了把臉上的水,看著他狼狽卻緊張的模樣,笑得停不下來。

  「阿昭,"她攀著他的肩膀,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你是來度蜜月的,還是來當救生員的?」

  凌昭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睛,忽然嘆了口氣,認命般地把她托起來:

  「當一輩子救生員也行。只救你。」

  ……

  婚後半年,溫明舒懷孕了。

  凌昭拿著驗孕棒,在浴室門口站了五分鐘,表情空白。溫明舒靠在門框上,好整以暇:「凌醫生,你的專業判斷呢?」

  凌昭回過神,第一句話是:「我們前段時間那麼頻繁會不會……」

  溫明舒挑眉。

  「不是,」他立刻說道,耳廓發熱,「我是說,疼不疼?身體難不難受?你會不會害怕。」

  「阿昭,」溫明舒握住他的手,聲音溫柔卻篤定,「我們不是備孕前說好了麼,我想生個孩子,屬於我們的孩子,有你陪我,有孩子陪我,我不怕。」

  凌昭沉默了很久,忽然彎腰,把臉埋進她頸窩,聲音悶悶的:「我很矛盾,我想要和你的孩子,但我也怕你痛,作為醫生,我知道孕育一個生命有多辛苦,老婆,我保證,我一定會做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親。」

  產檢時,醫生指著屏幕上的兩個小小光點,笑著說:「兩個胎心,都在跳。」

  凌昭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醫生都笑了:「凌醫生,您自己就是醫生,沒見過雙胞胎嗎?」

  他這才回神,握緊溫明舒的手,眼底有光在顫:「見過。但沒見過……我的。」

  因為服食過系統的丹藥,身體上其實並沒有什麼不適,但凌昭確實是一個負責任的好老公,整個孕期他事事周全,有時也難免緊張過頭。她隨口說想吃酸的,沒過多久家裡就堆滿了各樣蜜餞。每次產檢,凌昭比溫明舒還像病人,檢查單子上的數值他能倒背如流。有天半夜她說自己腿有點抽筋,凌昭立刻驚醒,手法專業地替她按揉,從天黑揉到天亮,第二天照樣準時去醫院,眼底一片青黑。

  溫明舒心疼他:「你睡會兒。」

  凌昭搖頭,掌心貼著她隆起的小腹:「我不困。他們動了。」

  「哪個?」

  「兩個都動了。」凌昭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他倆剛才在打架。」

  ……

  生產那天,南城下了初雪。

  凌昭進了產房陪產,換好無菌服,握著溫明舒的手,臉色比她還白。溫明舒躺在產床上,感受著體內的力量在流轉,是當時服下的藥丸在發揮作用,疼痛被隔絕在很遠的地方。她甚至有餘力抬手,擦了擦凌昭額頭的汗:「阿昭,你手抖成這樣,待會兒怎麼剪臍帶?」

  龍鳳胎,姐姐先出來,哭聲嘹亮;五分鐘後是弟弟,哭聲悶悶的,像在生氣。

  凌昭俯身,在溫明舒汗濕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的吻,眼眶通紅:「疼不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溫明舒疲憊地彎起唇角:「先看孩子。」

  「不,」凌昭握緊她的手,聲音沙啞,「先看你。」

  他確認她完好,確認她無恙,才轉頭去看那兩個皺巴巴的小糰子。過了一會兒又轉回來,繼續握著她的手,十指相扣。

  女兒取名凌若棠,願她歲歲溫柔,如海棠盛放。兒子取名凌硯禮,硯台溫潤,禮數周全,帶著書香氣的清雋。

  ……

  若棠三歲時,已經是個非常會愛人的小姑娘了。

  她會跟著爸爸去醫院,在診室門口給等待的小病人發自己畫的貼紙。有小朋友哭,她就踮起腳,會學著爸爸的樣子,輕輕拍拍對方的背:」不哭哦,我爸爸說一點都不疼。」

  凌昭發現後,哭笑不得,卻又在深夜對溫明舒說:「她太像我,我真怕她以後碰到什麼事情委屈自己。」

  溫明舒靠在他懷裡,輕聲說:「那我們就教她,善良要有牙齒。」

  而硯禮,三歲的男孩,眉眼凌厲,平時話不多,在幼兒園裡卻是個隱形的小霸王。若有小朋友想搶若棠的玩具,他會冷冷擋在姐姐面前,兩個字:「不行。」

  若棠便會在身後探出頭,軟軟地補一句:「弟弟,好好說。」

  硯禮板著臉,想了想,改口:「不行,請還給她。」

  溫明舒教女兒:「若棠,不想給的東西,可以不分享。」凌昭教兒子:「硯禮,保護姐姐之前,要先學會對姐姐溫柔。」

  兩個孩子就在這樣互補的教育里長大。若棠漸漸長出了稜角,知道拒絕;硯禮漸漸學會體貼知禮,將心比心。

  ……

  五歲那年,若棠發了一次高燒。凌昭在外地參與一場重要的學術會議,臨時趕不回來。女兒打完針吃完藥後,溫明舒抱著女兒,坐在床邊,握著若棠的手,輕聲讀繪本。

  硯禮穿著小睡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隻玩具聽診器。

  「媽媽,」他走過來,表情嚴肅,「我給姐姐聽聽。」

  溫明舒讓開位置。硯禮把聽診器按在姐姐胸口,聽了一會兒,認真地說:「姐姐的心跳說,它想喝果汁。」

  若棠燒得迷迷糊糊,卻笑了:「弟弟騙人。」

  「沒騙。"硯禮板著臉,耳廓悄悄熱了,「心跳還說了,想讓姐姐快點好,因為明天要一起去摘海棠花。」

  溫明舒看著這一幕,心口軟得一塌糊塗。

  凌昭是凌晨趕回來的,風塵僕僕,直奔女兒房間。若棠已經退了燒,睡得很沉。他蹲在床邊,握著女兒的小手,久久沒有說話。

  溫明舒靠在門框上,輕聲說:「阿昭,女兒沒事。」

  凌昭回頭,眼底有紅血絲,卻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我知道。但我就是怕。」

  「怕什麼?」

  「怕這一切太好,好到不真實。」

  溫明舒走過去,從身後環住他,下巴擱在他肩上:「是真的。我推開了那扇門,走進了你的世界,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這兩個孩子,這滿室燈火,都是真的。」

  ……

  後來的日子,像溪水一樣平緩流過。

  每年春天,海棠花開的時候,凌昭都會帶溫明舒回老宅。看著那棵他親手種下的樹,一年比一年高。他們就在樹下,擺兩張藤椅,泡一壺茶,看花瓣落在彼此的發間。

  歲月匆匆,他們漸漸生了白髮。

  若棠和硯禮相繼成家後,老宅又恢復了安靜。但凌昭的習慣,一個都沒變。

  每天清晨,他還是會把溫水晾到剛好入口的溫度才端給她,有天溫明舒靠在藤椅上打盹,醒來發現身上蓋著毯子。凌昭坐在旁邊,戴著老花鏡看文獻,手卻一直握著她的。

  「握了一輩子了,"她笑著逗他,「不膩嗎?」

  凌昭從文獻上方抬起眼,想了想,認真回答:「不膩。還沒握夠。」

  凌昭八十歲那年,若棠帶著丈夫和孩子回來,硯禮也牽著妻子,領著一雙兒女。幾個小傢伙在院子裡追著跑,笑聲清脆。最大的那個撲進溫明舒懷裡,奶聲奶氣地喊祖母。

  滿堂歡聲笑語裡,凌昭握著溫明舒的手,忽然湊近她耳邊:「明舒,我這一生,最慶幸的事,是那天在酒會上,多看了你一眼。」

  溫明舒回握他的手,指腹摩挲著他指節上那枚戴了一輩子的戒指。她靠在他肩上,聲音輕得像嘆息:「時間過得真快呀,不過酒會上凌醫生的樣子,還停留在我的眼中。」

  很多年後,他們並肩走完了漫長而圓滿的一生。

  南城的春風正好,海棠花開得如雲似霞。他們的墓碑上刻了一行小字:

  昭與舒,歲歲相守,從未分離。

  春風拂過,滿樹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場溫柔的、永不落幕的雪。而他們,終於在這煙火人間,過完了一生。

  【第一個小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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