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第七卷 民國諜影17
顧霆深看著她。
他眼睛裡有很複雜的東西在翻湧，像是深海里被攪動的暗流。
那些東西被壓抑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它們的存在。
現在這個女人站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把那些東西重新翻出來，不管他想不想看，不管他承不承認。
「你到底是誰？」
他問，聲音沙啞。
這個問題他在幾天前的夜裡也問過。那時候他是一個獵人在審問獵物，帶著冷靜的審視。
現在他再問同樣的問題，語氣里已經沒有了審視，只剩下困惑，一種深刻的、真實的困惑。
蘇晴晴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那塊繡了蘭草的手帕。繡工歪歪扭扭，蘭草像韭菜。
她在戲院沒有把它留在座椅底下，她把它帶回來了。
「我是蘇明堂和沈蘭芝的女兒。我娘是烈士遺孤，她生前的遺願是把這輩子沒做完的事託付給女兒繼續做。我嫁進顧家不是巧合，是我娘和你娘在天上商量好的。所以我來這個家不是意外，遇到你不是意外。你是長庚，我是每天凌晨在你升起時抬頭仰望的那個人。」
顧霆深伸手拿起那塊手帕。他低頭看著那幾根歪歪扭扭的韭菜，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帕疊好，放進了自己胸口的口袋裡。
那個位置，是心臟的正上方。
「你說得對。」
他忽然說。
「什麼？」
「確實像韭菜。」
蘇晴晴愣了一下，然後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這句話在一個不該笑出來的時刻戳中了她，把整個書房裡幾乎凝固的空氣撕開了一道口子，讓真實的人間煙火透進來。
他也在笑，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帶著距離的笑，而是一種他自己都陌生的笑，像是在冰封了很久的河面上聽見了第一聲開裂。
「蘇晴晴。」
他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破曉交給丁默邨，然後回來吃你做的早飯。」
蘇晴晴心頭一緊。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會在假情報交付之後就消失，不會選擇同歸於盡。他答應了她，要回來。這是一個承諾，一個在這個時代里重得幾乎拿不動的承諾。
「我做飯不好吃。」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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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教你。」
「你會做飯？」
「在去南京受訓之前，我娘教過我。桂花糯米藕，她的拿手菜。她說蘇州人做這道菜，要把藕孔里的糯米塞得緊實，蒸出來才香糯。她等了五年，等我從南京回來做給她吃。我沒趕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蘇晴晴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哭，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終於浮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被燈光一照就散了，散得無影無蹤。
「等天亮了，我陪你回一趟蘇州。去看看院子裡的桂花樹還在不在。去嘗嘗你說的那個桂花糯米藕。」
顧霆深看著她。
他伸出手，把她鬢邊一綹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
這個動作輕得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
「好。」
他說。
窗外，東方還沒有亮，但啟明星已經升起來了。
那顆星在天亮之前最後一段時間裡，獨自懸在天邊，又亮又冷，像是在守著一個只屬於它的承諾。
書房裡的燈，一直亮到了凌晨。
不是一夜無話，是他們說了太多的話。
那些三年沒有說過的話，那些不能說給任何人聽的話，那些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的話。
他說了大哥臨死前的最後一個軍禮，他說了二哥遠赴重洋時碼頭上被風吹散的信紙，他說了受訓時期每天半夜醒來摸枕頭底下有沒有槍的恐懼。
她說了六個世界裡的無數次絕境求生，說了每一次任務成功之後連慶祝的機會都來不及就被投入下一場征途的疲乏。
她在這個世界的短暫時間裡，幾乎把之前所有積攢下來的孤獨都一併倒了出來。
而顧霆深聽完了全部，沒有追問他理解不了的那些細節，只是在她每說完一段沉默的時候，輕輕碰一碰她的手背，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這裡。
在那堵他一直豎著的心理高牆後面，蘇晴晴終於看清了他內心深處最真切的畫面。不是桂花樹，不是小院子，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物件。
是一個人在黑暗裡站了太久，終於看見了一盞燈。
丁默邨到的時候，顧霆深正在客廳里喝粥。
白粥配一碟醬菜，一碟花生米。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出奇地平靜。
「三爺好興致。」
丁默邨在他對面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膝頭。
「我以為今天會是緊張的一天。」
「該緊張的總會來，緊張也沒用。」
顧霆深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東西已經準備好了，丁兄隨時可以取。」
丁默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孔：「三爺果然爽快。座標全部確認了？」
「四個目標。兩個在城北，一個在城西，一個在江對岸。檔案里有詳細標註。」
顧霆深從身側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手掌壓在上面沒有立即推過去。
「丁兄，這批情報一旦交給山田少佐，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南京那邊怎麼保證我的後續安全？」
丁默邨的笑容微微一滯。
「三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霆深語氣平淡，不卑不亢。
「我什麼意思丁兄很清楚。76號在江城紮根七年，我手上握著的秘密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多。我把座標交出去，南京的目的達成了，然後呢？卸磨殺驢的事，丁兄在總部見得還少嗎？」
丁默邨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三爺多慮了。李主任對三爺倚重有加，來之前李主任還特意交代我，完事之後三爺可以跟我一起回南京述職，另有重用。」
【另有重用當然是假話。回去就是秘密處決。但你現在能把情報交出來就行，剩下的不是你說了算的。】
蘇晴晴從樓梯拐角處無聲地退後半步，掩住了自己的身形。
他眼睛裡有很複雜的東西在翻湧，像是深海里被攪動的暗流。
那些東西被壓抑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它們的存在。
現在這個女人站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把那些東西重新翻出來，不管他想不想看，不管他承不承認。
「你到底是誰？」
他問，聲音沙啞。
這個問題他在幾天前的夜裡也問過。那時候他是一個獵人在審問獵物，帶著冷靜的審視。
現在他再問同樣的問題，語氣里已經沒有了審視，只剩下困惑，一種深刻的、真實的困惑。
蘇晴晴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那塊繡了蘭草的手帕。繡工歪歪扭扭，蘭草像韭菜。
她在戲院沒有把它留在座椅底下，她把它帶回來了。
「我是蘇明堂和沈蘭芝的女兒。我娘是烈士遺孤，她生前的遺願是把這輩子沒做完的事託付給女兒繼續做。我嫁進顧家不是巧合，是我娘和你娘在天上商量好的。所以我來這個家不是意外，遇到你不是意外。你是長庚，我是每天凌晨在你升起時抬頭仰望的那個人。」
顧霆深伸手拿起那塊手帕。他低頭看著那幾根歪歪扭扭的韭菜，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帕疊好，放進了自己胸口的口袋裡。
那個位置，是心臟的正上方。
「你說得對。」
他忽然說。
「什麼？」
「確實像韭菜。」
蘇晴晴愣了一下，然後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這句話在一個不該笑出來的時刻戳中了她，把整個書房裡幾乎凝固的空氣撕開了一道口子，讓真實的人間煙火透進來。
他也在笑，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帶著距離的笑，而是一種他自己都陌生的笑，像是在冰封了很久的河面上聽見了第一聲開裂。
「蘇晴晴。」
他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把破曉交給丁默邨，然後回來吃你做的早飯。」
蘇晴晴心頭一緊。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會在假情報交付之後就消失，不會選擇同歸於盡。他答應了她，要回來。這是一個承諾，一個在這個時代里重得幾乎拿不動的承諾。
「我做飯不好吃。」
她說。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
「那我教你。」
「你會做飯？」
「在去南京受訓之前，我娘教過我。桂花糯米藕，她的拿手菜。她說蘇州人做這道菜，要把藕孔里的糯米塞得緊實，蒸出來才香糯。她等了五年，等我從南京回來做給她吃。我沒趕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蘇晴晴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哭，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終於浮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被燈光一照就散了，散得無影無蹤。
「等天亮了，我陪你回一趟蘇州。去看看院子裡的桂花樹還在不在。去嘗嘗你說的那個桂花糯米藕。」
顧霆深看著她。
他伸出手，把她鬢邊一綹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
這個動作輕得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
「好。」
他說。
窗外，東方還沒有亮，但啟明星已經升起來了。
那顆星在天亮之前最後一段時間裡，獨自懸在天邊，又亮又冷，像是在守著一個只屬於它的承諾。
書房裡的燈，一直亮到了凌晨。
不是一夜無話，是他們說了太多的話。
那些三年沒有說過的話，那些不能說給任何人聽的話，那些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的話。
他說了大哥臨死前的最後一個軍禮，他說了二哥遠赴重洋時碼頭上被風吹散的信紙，他說了受訓時期每天半夜醒來摸枕頭底下有沒有槍的恐懼。
她說了六個世界裡的無數次絕境求生，說了每一次任務成功之後連慶祝的機會都來不及就被投入下一場征途的疲乏。
她在這個世界的短暫時間裡，幾乎把之前所有積攢下來的孤獨都一併倒了出來。
而顧霆深聽完了全部，沒有追問他理解不了的那些細節，只是在她每說完一段沉默的時候，輕輕碰一碰她的手背，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這裡。
在那堵他一直豎著的心理高牆後面，蘇晴晴終於看清了他內心深處最真切的畫面。不是桂花樹，不是小院子，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物件。
是一個人在黑暗裡站了太久，終於看見了一盞燈。
丁默邨到的時候，顧霆深正在客廳里喝粥。
白粥配一碟醬菜，一碟花生米。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出奇地平靜。
「三爺好興致。」
丁默邨在他對面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膝頭。
「我以為今天會是緊張的一天。」
「該緊張的總會來，緊張也沒用。」
顧霆深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東西已經準備好了，丁兄隨時可以取。」
丁默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孔：「三爺果然爽快。座標全部確認了？」
「四個目標。兩個在城北，一個在城西，一個在江對岸。檔案里有詳細標註。」
顧霆深從身側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手掌壓在上面沒有立即推過去。
「丁兄，這批情報一旦交給山田少佐，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南京那邊怎麼保證我的後續安全？」
丁默邨的笑容微微一滯。
「三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霆深語氣平淡，不卑不亢。
「我什麼意思丁兄很清楚。76號在江城紮根七年，我手上握著的秘密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多。我把座標交出去，南京的目的達成了，然後呢？卸磨殺驢的事，丁兄在總部見得還少嗎？」
丁默邨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三爺多慮了。李主任對三爺倚重有加，來之前李主任還特意交代我，完事之後三爺可以跟我一起回南京述職，另有重用。」
【另有重用當然是假話。回去就是秘密處決。但你現在能把情報交出來就行，剩下的不是你說了算的。】
蘇晴晴從樓梯拐角處無聲地退後半步，掩住了自己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