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七零年代的渣男（8）
陳大壯還沒走到自家門口，隔壁的肉香味就直往鼻子裡鑽。他把鋤頭往牆根一靠，使勁吸了兩下，咽了口唾沫，推門進了屋。
「這章蘅哪來這麼多錢，天天吃肉？」他把沾滿稻殼的褂子摘下來往門後一掛，語氣里全是酸味。
陳大壯的妻子正蹲在灶台前，把一盆蒸茄菜端上桌。茄子切得大塊大塊的，拌了點玉米面，上頭就澆了一勺鹽水，看著就沒有什麼食慾了。
她頭也沒抬，把筷子往桌上一擱：「你管他呢。大半輩子下來了，他也沒怎麼下過地，不也是吃吃喝喝到現在了？你就知足吧，好歹還能聞著點肉味下飯。」
陳大壯哼了一聲，在桌邊坐下，掃了一圈，沒看見小兒子：「板子呢？都飯點了不著家？」
「在隔壁排隊等喝湯呢。」女人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你兒子為了一口雞湯，恨不得給章蘅的閨女當馬騎了。」
「嘿，這兔崽子，沒一根骨頭硬的。」陳大壯罵了一句，卻沒站起來去叫人，「喝就喝吧，反正是喝到他自個兒嘴裡了，不吃虧。」
女人沒接話，給自己盛了半碗飯，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茄子。
兩人吃了一會兒，陳大壯扒拉完碗裡的飯，隨口說道：「對了，過幾天沒活了，我去礦區打個短工。接下來地里沒什麼農活了，工分又低。我一個大男人，在地里耗一天也不划算。」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好賴咱們這邊離礦區近，農閒的時候去打打工，多少能掙點。」
女人沒吭聲，她心裡清楚，礦區那邊危險，隔三岔五就聽說哪裡塌了方、砸了人。可她也知道，家裡這麼多張嘴等著吃飯。
昨天她剛把帳算了一遍，到了年底，工分能換的糧食也就百來斤，一家七八口人壓根吃不到開春。千頭萬緒堵在嗓子眼裡，她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擠出一句：「那你小心點啊。」
陳大壯嗯了一聲，「我去找隊長請個假，早點去還能去好的礦坑」。走出院子，陳大壯朝隔壁張望了一眼。板子正站在章蘅小飯桌前，就著章蘅拿著的搪瓷盆，頭恨不得伸進盆里，喝了一大口雞湯，惹得後面的小孩直叫喚。
「這小子，還真是不吃虧的。」陳大壯嘟囔了一句，就往隊長家走去。在隊長家碰上了幾個村裡的壯勞力，大家都是一樣的目的。
章德明不是一個刻薄的人，他知道真要靠工分，家家都要勒緊褲腰帶過活了，說不得過個冬，還要餓死幾個老人。他熟練地取出條子，寫了證明：「出門在外不比在家，多加小心。」
章蘅一邊給這些小屁孩喝湯，一邊從幾個孩子嘴裡聽到了家裡人要去礦區打工的事。孩子們說得興高采烈，盼著爸爸回來能帶點新奇玩意兒，壓根沒意識這工作有多危險。
章蘅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礦區。打工。礦難。
上輩子，胡敬鋒就是在礦區沒的，算算時間，差不多就是這段日子了。他當時還去礦區鬧了，自然清楚是哪個礦坑，什麼時候出的事情。
等到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時候，章蘅還在想這件事，腦子裡轉了好幾圈。這是個機會。
要是能提前預警，把要下礦的人攔下來，那些人的命就保住了。靠著這點功勞，怎麼著也能撈點好處。
現在這個年代，自己一個農民，還是個有案底的，想改命太難了。這段時間他折騰來折騰去，賣布頭賺的那點錢，夠花一陣子，可長遠來看，還是得找條路子。
礦區那邊要是能搭上關係，不說別的，弄點散煤回來，冬天家裡就不怕冷了，拿到黑市上倒騰倒騰，也能掙一筆。
章蘅打定了主意，自己要把這件事辦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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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之後，章蘅摸到了老房子後面。不巧，剛進院子，就看到小英出來倒洗腳水。
「爸，你咋來了？」之前小英對爸媽離婚這件事是有芥蒂的，但到底還是孩子，章蘅這邊時不時地把她們姐妹倆叫過去吃肉，也是培養了感情了，孩子哪有不和父母親的，只要章蘅散發出一點善意，她們也就自然而然地重新接受了這個爸爸了。
「找你媽商量點事。英子，明天去爸爸那拿臘肉。爸要出去幾天，讓你媽給你們做肉吃。」
「哎。」小英看著爸爸跟著媽媽進屋，撓撓頭，這離婚離得她怎麼感覺爸爸媽媽關係更好了呢。
「英子，你爸說什麼了？」對門的奶奶也打開門，走過來問道。
「爸讓我去拿肉，說要出去幾天。」小英乖乖回答。
「真是離婚心野了，見天像個猴一樣亂竄！」李桂蘭嘀咕道，對著孫女又換上新面孔，「明天奶奶和你一起去。」小英老實，章蘅說什麼她就只會動什麼，她就不一樣了，非要找出他存錢的地方，拿個十塊……不，五塊出來！
「怎麼了這是？」胡寶仙關好門問道。前兩天才來過，給了她十塊說是給敬鋒的，男人出去手裡沒錢不行。胡寶仙都震驚了，難得見到章蘅這麼大方的時候。
「我九十九步都走了，就差這一步了還能摳搜不成？」章蘅當時是怎麼說來著，「孩子沒出息我就顧著自己，自己身體養好，孩子有出息我就盡力托一把，以後老了也能享享福。我腦子清明著呢，不像村裡有些人，非逼著有出息的去拉扯沒出息的，到頭來一個都落不著好！」
胡寶仙也不知道章蘅哪兒聽來的歪理，反正她是說不過他的，但是就憑他讓敬鋒成功當上兵這一條，她就一輩子對他好！
「跟你說個事。明天我要去礦區。」
胡寶仙愣了一下：「去礦區？去那兒幹什麼？」
「找找渠道看看能不能弄點散煤。」章蘅找了個理由，「冬天快到了，我們這地方還能燒柴。城裡可沒這條件。這玩意倒騰到黑市上能掙不少。」
胡寶仙皺了皺眉：「那也太危險了。到冬天都抓得緊呢。你小心二進宮。」
「小打小鬧沒事。」章蘅說了謊，臉上看不出來，「我心裡有數呢，就是跟你說一聲，省得你找不到人擔心。」
胡寶仙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勸。她知道這男人的脾氣，攔是攔不住的。
「那你小心點啊。」她說。
章蘅嗯了一聲，站起來要走，「我回我屋去，今天收拾收拾東西。」
「哎，」胡寶仙叫住他，聲音低了下去，「咱們什麼時候……那個……復婚？」
章蘅轉過身，看著胡寶仙兩隻手絞在一起，耳朵通紅。
「等敬鋒那邊穩了再說。」章蘅說，「他現在剛入伍，政審才過去沒多久，咱們這邊一復婚，萬一有人翻舊帳，麻煩。再等一兩個月，不急。」
胡寶仙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知道章蘅說得有道理，可心裡頭還是空落落的。也是奇了怪了，以前夫妻兩個的時候，好似怨偶，她在他身上看不到什麼希望，但是現在人分開了，她倒是發掘這男人好了，是真的能辦事辦成事的，讓她覺得自己能靠上他的。
「走了。你回去吧，外面冷。」
胡寶仙看著章蘅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章蘅去找章德明請假。
章德明剛吃飯呢，聽見章蘅說要請幾天假去礦區，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地上。
「你要報名？」章德明把碗放下，盯著章蘅，那眼神跟看稀奇物件似的，「腦子被驢踢了？」
「叔，你這話說的。」章蘅搬過小馬扎坐到他邊上，「我去礦上就是腦子進水了？這不手頭緊，找個活路嘛。」
「哼。」章德明重新端起碗，就當章蘅說的話是放屁，「你少吃幾頓肉，什麼都有了。現在手頭緊了？早先幹什麼去了？」
不過說歸說，他還是吃完飯後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信紙，撕了一條，寫了一張條子，蓋上大隊的公章，往章蘅懷裡一塞，「愛上哪兒上哪兒。去礦區？我信你個鬼。」
他以為章蘅是找個理由去混了，這麼大人了，他就算是親爸也管不動了，更不用說是堂叔了，給他證明，出去禍害別人吧，眼不見為淨。
章蘅也不在意，把條子折好揣進兜里，笑嘻嘻地走了。
章蘅是真去了礦區。礦區在縣城北邊，離章田大隊四十多里地。章蘅走了大半天，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找到工頭報名，工頭看他面生，長得也不像是苦力的樣子，本來不想收。但是章蘅掏出一包大前門塞過去，事情就解決了，還貼心地給章蘅自己選要去的礦坑。
章蘅跟著人領了一套行頭：一頂柳條編的安全帽，一件不知道多少人穿過的帆布工作服，一雙膠鞋，腰帶上一左一右別著一盞礦燈和一個電池盒子。燈頭上的玻璃罩子蒙了一層灰，他拿袖子擦了擦，勉強能透光。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下井隊的人就在井口集合了。陳大壯看到章蘅的時候，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了。這人怎麼來這了？！
章蘅看到熟人倒是一點都不尷尬，還往陳大壯邊上湊：「就你一個人啊，我看我們大隊來打工的挺多的啊？」
「礦井也多，工頭會把同地方的人打散安排到不同的下井隊。你怎麼來這了？」陳大壯問道。他心裡腹誹，難道說那個紡織工終於看到章蘅懶惰的一面，把他甩了？
「閒著也是閒著，索性過來試試。」
嘖嘖，陳大壯在心裡嘖了幾聲，要說他覺得章蘅哪點好啊，就是這臉皮厚啊，死鴨子嘴硬，賺錢就賺錢，又不寒磣，偏他搞得好像來玩一樣。
不過到底是同個大隊的，在同個下井隊也算有個照應，他還是說道，「那你就跟著我吧，我下過幾次，有經驗了。」
章蘅背著電池盒子，把礦燈往帽子上一卡，跟著陳大壯往井口走。
井口是個黑黢黢的洞，一股潮乎乎的冷風從裡面往外冒，帶著霉味兒和鐵鏽味兒。他站在洞口，往裡看了一眼，黑得不見底，像一張嘴。
「走啊，慢吞吞幹嘛？」後面的人推了他一把。
章蘅深吸了一口氣，邁了進去。
巷道比他想的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頭頂上是坑坑窪窪的岩壁，隔一段豎著一根木頭柱子撐著，木頭有的已經裂了縫，用鐵絲七纏八纏地綁著。
腳下是碎石子鋪的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鞋底打滑。空氣越來越潮，越來越悶，燈打出去的光被黑暗吞掉大半，只能照見前面三五步遠的地方。
下井隊的活兒是在掘進面上往外運碎石。巷道最深處，幾個人拿著鋼釺和鐵鍬，把炸松的岩石扒下來，裝進鐵皮斗車裡，推出來倒掉。
章蘅幹不了重活，被分去推斗車。斗車裝滿了碎石，少說有五六百斤，他本身沒做過多少活，推到坡上的時候，使不上勁，肩膀死死頂著車幫，牙咬得咯咯響。陳大壯見了，過來幫他在後面推了一把。
「不行就別硬撐。」陳大壯說，真是吃飽了沒事幹，非要來受罪。
「誰不行了？」章蘅喘著粗氣，額頭上青筋暴起，嘴上卻不肯服軟。
幹了幾天，章蘅慢慢摸清了巷道的情況。他每天下井的時候，都格外留意頭頂的岩壁和邊上的木頭柱子。
其實每次進礦井，都是有硬性要求的，「敲幫問頂」就是第一道防線，但是就現在這麼簡陋的條件，不專業的作業員工，可想而知這些制度都只是淪為廢紙了。不過章蘅每次都老老實實按照規章制度來，別的作業人員也在背後說章蘅裝得跟專業的一樣，但是久了就隨他去了。
今天一早起來，章蘅眼皮子就跳個不停，他盡力深呼吸，緩住自己急促的心跳，成敗在此一舉了。照例，他又落到了最後，就陳大壯還等著他。
章蘅拿礦燈照著頂上的裂縫看了看，又用鎬頭在岩壁上敲了敲，聽裡面的聲音。
「別進去了，有問題。」章蘅朝著走遠的作業人員喊了一聲。
其他人停了下來，走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怎麼回事。笑章蘅是一回事，但是關係到自己性命的時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別說話。」章蘅皺著眉頭，耳朵貼著岩壁，手指頭在上面輕輕叩了幾下。那聲音帶著一種空空的迴響，像敲在一口缸上。這下，不用章蘅說，其他人也發覺不對勁了。「不對啦，這……這是鼓包了？！」岩壁空了可不是小事了！
「得上去。」章蘅收拾起自己的東西，「之前我敲擊的時候都是實心的。」
其他人都站著不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可能就這一片空了吧，其他沒問題吧？」
章蘅等不及了。他把斗車往邊上一推，拿起自己的水壺就要往回走：「反正我不下去了。你們誰愛去誰去。到時候真埋裡面了別找我就行，要怪就怪自己該死吧！」
「你他娘的……」一個年輕礦工火了，上來就要拽他。
陳大壯一把攔住，又瞪了章蘅一眼，真是一說話就拱火。不過他也是擔心：「你真覺得要塌？」他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敢賭啊。
章蘅回頭看著他：「你看我是會拿這事開玩笑的嗎、論惜命誰都比不過我！」
陳大壯沉默了幾秒。他看不慣章蘅是真的，但這人再不靠譜，也不至於拿命開玩笑。他咬了咬牙，把手裡的鋼釺往地上一扔：「行，聽你的，上去。」
兩個人往回走了，膽小的幾個看看你看看我，咬咬牙也上去了，這下，剩下的心裡也打鼓，要不也上去，就算弄錯了，工頭要罵也是罵章蘅的。
「走走走，上去再說，真是被他說得現在在下面待著也不得勁了。」
等到所有人轉身往回走，岩頂上突然傳出「咔嚓」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慢慢在斷裂。
「這章蘅哪來這麼多錢，天天吃肉？」他把沾滿稻殼的褂子摘下來往門後一掛，語氣里全是酸味。
陳大壯的妻子正蹲在灶台前，把一盆蒸茄菜端上桌。茄子切得大塊大塊的，拌了點玉米面，上頭就澆了一勺鹽水，看著就沒有什麼食慾了。
她頭也沒抬，把筷子往桌上一擱：「你管他呢。大半輩子下來了，他也沒怎麼下過地，不也是吃吃喝喝到現在了？你就知足吧，好歹還能聞著點肉味下飯。」
陳大壯哼了一聲，在桌邊坐下，掃了一圈，沒看見小兒子：「板子呢？都飯點了不著家？」
「在隔壁排隊等喝湯呢。」女人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你兒子為了一口雞湯，恨不得給章蘅的閨女當馬騎了。」
「嘿，這兔崽子，沒一根骨頭硬的。」陳大壯罵了一句，卻沒站起來去叫人，「喝就喝吧，反正是喝到他自個兒嘴裡了，不吃虧。」
女人沒接話，給自己盛了半碗飯，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茄子。
兩人吃了一會兒，陳大壯扒拉完碗裡的飯，隨口說道：「對了，過幾天沒活了，我去礦區打個短工。接下來地里沒什麼農活了，工分又低。我一個大男人，在地里耗一天也不划算。」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好賴咱們這邊離礦區近，農閒的時候去打打工，多少能掙點。」
女人沒吭聲，她心裡清楚，礦區那邊危險，隔三岔五就聽說哪裡塌了方、砸了人。可她也知道，家裡這麼多張嘴等著吃飯。
昨天她剛把帳算了一遍，到了年底，工分能換的糧食也就百來斤，一家七八口人壓根吃不到開春。千頭萬緒堵在嗓子眼裡，她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擠出一句：「那你小心點啊。」
陳大壯嗯了一聲，「我去找隊長請個假，早點去還能去好的礦坑」。走出院子，陳大壯朝隔壁張望了一眼。板子正站在章蘅小飯桌前，就著章蘅拿著的搪瓷盆，頭恨不得伸進盆里，喝了一大口雞湯，惹得後面的小孩直叫喚。
「這小子，還真是不吃虧的。」陳大壯嘟囔了一句，就往隊長家走去。在隊長家碰上了幾個村裡的壯勞力，大家都是一樣的目的。
章德明不是一個刻薄的人，他知道真要靠工分，家家都要勒緊褲腰帶過活了，說不得過個冬，還要餓死幾個老人。他熟練地取出條子，寫了證明：「出門在外不比在家，多加小心。」
章蘅一邊給這些小屁孩喝湯，一邊從幾個孩子嘴裡聽到了家裡人要去礦區打工的事。孩子們說得興高采烈，盼著爸爸回來能帶點新奇玩意兒，壓根沒意識這工作有多危險。
章蘅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礦區。打工。礦難。
上輩子，胡敬鋒就是在礦區沒的，算算時間，差不多就是這段日子了。他當時還去礦區鬧了，自然清楚是哪個礦坑，什麼時候出的事情。
等到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時候，章蘅還在想這件事，腦子裡轉了好幾圈。這是個機會。
要是能提前預警，把要下礦的人攔下來，那些人的命就保住了。靠著這點功勞，怎麼著也能撈點好處。
現在這個年代，自己一個農民，還是個有案底的，想改命太難了。這段時間他折騰來折騰去，賣布頭賺的那點錢，夠花一陣子，可長遠來看，還是得找條路子。
礦區那邊要是能搭上關係，不說別的，弄點散煤回來，冬天家裡就不怕冷了，拿到黑市上倒騰倒騰，也能掙一筆。
章蘅打定了主意，自己要把這件事辦實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天黑透了之後，章蘅摸到了老房子後面。不巧，剛進院子，就看到小英出來倒洗腳水。
「爸，你咋來了？」之前小英對爸媽離婚這件事是有芥蒂的，但到底還是孩子，章蘅這邊時不時地把她們姐妹倆叫過去吃肉，也是培養了感情了，孩子哪有不和父母親的，只要章蘅散發出一點善意，她們也就自然而然地重新接受了這個爸爸了。
「找你媽商量點事。英子，明天去爸爸那拿臘肉。爸要出去幾天，讓你媽給你們做肉吃。」
「哎。」小英看著爸爸跟著媽媽進屋，撓撓頭，這離婚離得她怎麼感覺爸爸媽媽關係更好了呢。
「英子，你爸說什麼了？」對門的奶奶也打開門，走過來問道。
「爸讓我去拿肉，說要出去幾天。」小英乖乖回答。
「真是離婚心野了，見天像個猴一樣亂竄！」李桂蘭嘀咕道，對著孫女又換上新面孔，「明天奶奶和你一起去。」小英老實，章蘅說什麼她就只會動什麼，她就不一樣了，非要找出他存錢的地方，拿個十塊……不，五塊出來！
「怎麼了這是？」胡寶仙關好門問道。前兩天才來過，給了她十塊說是給敬鋒的，男人出去手裡沒錢不行。胡寶仙都震驚了，難得見到章蘅這麼大方的時候。
「我九十九步都走了，就差這一步了還能摳搜不成？」章蘅當時是怎麼說來著，「孩子沒出息我就顧著自己，自己身體養好，孩子有出息我就盡力托一把，以後老了也能享享福。我腦子清明著呢，不像村裡有些人，非逼著有出息的去拉扯沒出息的，到頭來一個都落不著好！」
胡寶仙也不知道章蘅哪兒聽來的歪理，反正她是說不過他的，但是就憑他讓敬鋒成功當上兵這一條，她就一輩子對他好！
「跟你說個事。明天我要去礦區。」
胡寶仙愣了一下：「去礦區？去那兒幹什麼？」
「找找渠道看看能不能弄點散煤。」章蘅找了個理由，「冬天快到了，我們這地方還能燒柴。城裡可沒這條件。這玩意倒騰到黑市上能掙不少。」
胡寶仙皺了皺眉：「那也太危險了。到冬天都抓得緊呢。你小心二進宮。」
「小打小鬧沒事。」章蘅說了謊，臉上看不出來，「我心裡有數呢，就是跟你說一聲，省得你找不到人擔心。」
胡寶仙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勸。她知道這男人的脾氣，攔是攔不住的。
「那你小心點啊。」她說。
章蘅嗯了一聲，站起來要走，「我回我屋去，今天收拾收拾東西。」
「哎，」胡寶仙叫住他，聲音低了下去，「咱們什麼時候……那個……復婚？」
章蘅轉過身，看著胡寶仙兩隻手絞在一起，耳朵通紅。
「等敬鋒那邊穩了再說。」章蘅說，「他現在剛入伍，政審才過去沒多久，咱們這邊一復婚，萬一有人翻舊帳，麻煩。再等一兩個月，不急。」
胡寶仙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知道章蘅說得有道理，可心裡頭還是空落落的。也是奇了怪了，以前夫妻兩個的時候，好似怨偶，她在他身上看不到什麼希望，但是現在人分開了，她倒是發掘這男人好了，是真的能辦事辦成事的，讓她覺得自己能靠上他的。
「走了。你回去吧，外面冷。」
胡寶仙看著章蘅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章蘅去找章德明請假。
章德明剛吃飯呢，聽見章蘅說要請幾天假去礦區，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地上。
「你要報名？」章德明把碗放下，盯著章蘅，那眼神跟看稀奇物件似的，「腦子被驢踢了？」
「叔，你這話說的。」章蘅搬過小馬扎坐到他邊上，「我去礦上就是腦子進水了？這不手頭緊，找個活路嘛。」
「哼。」章德明重新端起碗，就當章蘅說的話是放屁，「你少吃幾頓肉，什麼都有了。現在手頭緊了？早先幹什麼去了？」
不過說歸說，他還是吃完飯後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信紙，撕了一條，寫了一張條子，蓋上大隊的公章，往章蘅懷裡一塞，「愛上哪兒上哪兒。去礦區？我信你個鬼。」
他以為章蘅是找個理由去混了，這麼大人了，他就算是親爸也管不動了，更不用說是堂叔了，給他證明，出去禍害別人吧，眼不見為淨。
章蘅也不在意，把條子折好揣進兜里，笑嘻嘻地走了。
章蘅是真去了礦區。礦區在縣城北邊，離章田大隊四十多里地。章蘅走了大半天，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找到工頭報名，工頭看他面生，長得也不像是苦力的樣子，本來不想收。但是章蘅掏出一包大前門塞過去，事情就解決了，還貼心地給章蘅自己選要去的礦坑。
章蘅跟著人領了一套行頭：一頂柳條編的安全帽，一件不知道多少人穿過的帆布工作服，一雙膠鞋，腰帶上一左一右別著一盞礦燈和一個電池盒子。燈頭上的玻璃罩子蒙了一層灰，他拿袖子擦了擦，勉強能透光。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下井隊的人就在井口集合了。陳大壯看到章蘅的時候，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了。這人怎麼來這了？！
章蘅看到熟人倒是一點都不尷尬，還往陳大壯邊上湊：「就你一個人啊，我看我們大隊來打工的挺多的啊？」
「礦井也多，工頭會把同地方的人打散安排到不同的下井隊。你怎麼來這了？」陳大壯問道。他心裡腹誹，難道說那個紡織工終於看到章蘅懶惰的一面，把他甩了？
「閒著也是閒著，索性過來試試。」
嘖嘖，陳大壯在心裡嘖了幾聲，要說他覺得章蘅哪點好啊，就是這臉皮厚啊，死鴨子嘴硬，賺錢就賺錢，又不寒磣，偏他搞得好像來玩一樣。
不過到底是同個大隊的，在同個下井隊也算有個照應，他還是說道，「那你就跟著我吧，我下過幾次，有經驗了。」
章蘅背著電池盒子，把礦燈往帽子上一卡，跟著陳大壯往井口走。
井口是個黑黢黢的洞，一股潮乎乎的冷風從裡面往外冒，帶著霉味兒和鐵鏽味兒。他站在洞口，往裡看了一眼，黑得不見底，像一張嘴。
「走啊，慢吞吞幹嘛？」後面的人推了他一把。
章蘅深吸了一口氣，邁了進去。
巷道比他想的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頭頂上是坑坑窪窪的岩壁，隔一段豎著一根木頭柱子撐著，木頭有的已經裂了縫，用鐵絲七纏八纏地綁著。
腳下是碎石子鋪的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鞋底打滑。空氣越來越潮，越來越悶，燈打出去的光被黑暗吞掉大半，只能照見前面三五步遠的地方。
下井隊的活兒是在掘進面上往外運碎石。巷道最深處，幾個人拿著鋼釺和鐵鍬，把炸松的岩石扒下來，裝進鐵皮斗車裡，推出來倒掉。
章蘅幹不了重活，被分去推斗車。斗車裝滿了碎石，少說有五六百斤，他本身沒做過多少活，推到坡上的時候，使不上勁，肩膀死死頂著車幫，牙咬得咯咯響。陳大壯見了，過來幫他在後面推了一把。
「不行就別硬撐。」陳大壯說，真是吃飽了沒事幹，非要來受罪。
「誰不行了？」章蘅喘著粗氣，額頭上青筋暴起，嘴上卻不肯服軟。
幹了幾天，章蘅慢慢摸清了巷道的情況。他每天下井的時候，都格外留意頭頂的岩壁和邊上的木頭柱子。
其實每次進礦井，都是有硬性要求的，「敲幫問頂」就是第一道防線，但是就現在這麼簡陋的條件，不專業的作業員工，可想而知這些制度都只是淪為廢紙了。不過章蘅每次都老老實實按照規章制度來，別的作業人員也在背後說章蘅裝得跟專業的一樣，但是久了就隨他去了。
今天一早起來，章蘅眼皮子就跳個不停，他盡力深呼吸，緩住自己急促的心跳，成敗在此一舉了。照例，他又落到了最後，就陳大壯還等著他。
章蘅拿礦燈照著頂上的裂縫看了看，又用鎬頭在岩壁上敲了敲，聽裡面的聲音。
「別進去了，有問題。」章蘅朝著走遠的作業人員喊了一聲。
其他人停了下來，走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怎麼回事。笑章蘅是一回事，但是關係到自己性命的時候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別說話。」章蘅皺著眉頭，耳朵貼著岩壁，手指頭在上面輕輕叩了幾下。那聲音帶著一種空空的迴響，像敲在一口缸上。這下，不用章蘅說，其他人也發覺不對勁了。「不對啦，這……這是鼓包了？！」岩壁空了可不是小事了！
「得上去。」章蘅收拾起自己的東西，「之前我敲擊的時候都是實心的。」
其他人都站著不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可能就這一片空了吧，其他沒問題吧？」
章蘅等不及了。他把斗車往邊上一推，拿起自己的水壺就要往回走：「反正我不下去了。你們誰愛去誰去。到時候真埋裡面了別找我就行，要怪就怪自己該死吧！」
「你他娘的……」一個年輕礦工火了，上來就要拽他。
陳大壯一把攔住，又瞪了章蘅一眼，真是一說話就拱火。不過他也是擔心：「你真覺得要塌？」他上有老下有小，可不敢賭啊。
章蘅回頭看著他：「你看我是會拿這事開玩笑的嗎、論惜命誰都比不過我！」
陳大壯沉默了幾秒。他看不慣章蘅是真的，但這人再不靠譜，也不至於拿命開玩笑。他咬了咬牙，把手裡的鋼釺往地上一扔：「行，聽你的，上去。」
兩個人往回走了，膽小的幾個看看你看看我，咬咬牙也上去了，這下，剩下的心裡也打鼓，要不也上去，就算弄錯了，工頭要罵也是罵章蘅的。
「走走走，上去再說，真是被他說得現在在下面待著也不得勁了。」
等到所有人轉身往回走，岩頂上突然傳出「咔嚓」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慢慢在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