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七零年代的渣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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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蘅靠在墓碑上,閉上眼睛。原身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一幕一幕,清清楚楚。他知道接下來的故事會走向哪裡,因為他腦子裡已經塞滿了那個男人後半輩子的每一筆爛帳。

  原身拿到金條後的第一件事,是想把胡寶仙踹了。其實這對胡寶仙來說未必是壞事,她現在兒子也養大了,十六七歲的大小伙了,也能頂事了,沒男人就沒男人吧。不過胡寶仙骨子裡是軟弱的,章蘅劈頭蓋臉一句:「咱們離婚。」對她來說,簡直是天塌了。

  她已經二婚的,前頭丈夫死了,後頭丈夫要離婚,這讓她還怎麼活啊?!

  胡寶仙死都不肯離的,她孩子還小呢,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孩子考慮啊!


  原身仗著有金條呢,壓根不在意,當天晚上就卷了一包衣裳,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大隊。

  他倒也是謹慎,先是在墳堆里湊合了幾天,摸到了換黃金的地方,就揣著一根黃金換了錢。在那個全民「票證」的年代,真金確實是讓人心動的硬通貨。但是私人買賣黃金是「投機倒把」的重罪,風險極高。因此,一根黃金將近兩百克,換來兩千一百二十一塊,絕對是賣低了,但是原身也沒辦法,反正這兩千多對他來說是一筆巨款了。

  可惜他再萬分小心,也不知道從一開始他要換黃金的時候就被人盯上了。

  有錢了,哪怕在城裡處處有掣肘,但是在金錢的開路下,原身在縣城裡還是吃香的喝辣的,好不快活。

  就在這時候,一個叫阿坤的混混湊了上來。三兩句就把原身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知道他手裡還有錢,請他吃飯喝酒,把原身捧得舒舒服服,對他放下了戒心。

  然後圖窮匕見,阿坤帶他去了賭場。

  后街死胡同盡頭的一扇鐵門,敲三下、停一停、再敲兩下。裡面煙霧繚繞,牌九、骰子、撲克,什麼都有。光頭刀哥坐在最裡面的桌子後面,笑眯眯地招呼原身這頭豬進入陷阱。

  頭幾把,原身贏了。兩塊、五塊、十塊,贏的錢堆在面前,他覺得自己是天生的賭命。也是,沒有運氣怎麼就讓他找到黃金了呢。

  刀哥說「章哥手氣不錯,加點唄」,他就把贏的錢連本帶利全推了上去,又贏了。那天晚上他贏了五十多塊,高興得請阿坤喝了一頓大酒。

  從那天起,原身就像被鬼迷了心竅。白天睡覺,晚上賭錢。輸了想翻本,贏了想贏更多。剩下五根金條一根一根送進了那個場子,中間不是沒有贏回來過,有一次他連著贏了三天,把之前輸的全贏了回來,還多賺了兩百多。阿坤勸他見好就收,他不干,覺得自己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殊不知,這都是為他設下的局。

  然後就是連輸七天。最後一根金條輸光的那天晚上,他跪在刀哥面前,抱著他的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求他再借一點。刀哥一腳把他踹開,揮了揮手,兩個大漢走過來,一個按住他的左腿,一個按住他的右手。

  斷了一隻手一隻腿,刀哥都沒能從原身嘴裡吐出剩下的金子,知道這是已經敲乾淨了,沒有油水了。

  原身被扔在城郊的垃圾堆旁邊,躺了一天一夜。右手廢了,左腿瘸了。後來是一個撿破爛的老頭發現了他,信了他說的送回章田大隊就給報酬,就給他灌了兩口涼水,把他拖回了章田大隊。

  原身也是臉皮厚,仗著自己壓根沒有和胡寶仙扯過離婚證,轉頭就不認之前自己說的話了。這裡住著的都是姓章的,也不可能幫著胡寶仙一個外人,胡寶仙真要擺脫這個爛人,只能從這裡離開,但是她帶著三個孩子,大字不識一個,還是個農村人,能去哪兒呢?

  兩人就這樣又稀里糊塗湊在一起了

  原身在家裡躺了兩個多月。傷好了,可右手廢了,左腿瘸了,幹不了活。哪怕生產隊給他安排了看穀倉的輕省活,他還是不幹活,從奢入儉難。他腦子裡全是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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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開始在家裡翻錢。胡寶仙藏在米缸底下的兩塊五毛錢,他都翻出來拿走了。帶進了賭場,還想靠這點以小搏大,結果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錢輸光了,他就去借高利貸。高利貸借他五十,利息八分,不到一星期輸光。借了還、還了借,利滾利欠了三百多。孫麻子帶人上門要帳,把家裡鬧得天翻地覆,還是大隊上看不過去了,在大隊上鬧事,當他們都是死人嗎?

  但是這只是攔得住一時,欠的錢總是要還的。

  那天晚上,胡寶仙坐在灶房裡,對著灶膛里的火發呆。章敬鋒從外面走進來,十七歲的少年,個子已經比母親高出一個頭。他蹲在胡寶仙面前,說:「媽,我要去礦上。德明叔說了,一天三塊,管吃管住。我去干幾個月,把債還了。」

  胡寶仙搖頭說不行,那地方危險。章敬鋒把手搭在母親肩上,說:「媽,我十七了,是男人了。」他就當把這債務還掉了,就還掉章家的恩情,到時候他帶著媽媽妹妹離開這個鬼地方,至於那個男人,讓他自生自滅吧!

  章敬鋒去煤礦的那天早上,胡寶仙天不亮就起來,給他蒸了十個窩窩頭,把縫在棉襖夾層里的五塊錢拆出來塞進他口袋。章敬鋒走到門口又折回來,蹲下抱了抱小英和小芳,對小芳說「哥回來給你買花衣裳」。

  但是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第十三天的時候,發生了礦難,章敬鋒埋裡面了。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胡寶仙正在院子裡餵雞。章德明騎車從公社一路狂奔回來,車鈴鐺顛得叮噹響,衝進院子喊了一聲「寶仙」,然後就說不出話了。

  胡寶仙沒聽完,人就往下出溜。

  原身在屋裡聽到了動靜。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來,靠在門框上,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更像是興奮。他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是:「叔,礦上賠不賠錢?」

  章德明一巴掌扇了過去。原身挨了一巴掌,摸了摸臉,咧嘴笑了一下:「你打我有什麼用?人已經沒了,錢總得拿吧?」

  原身在這件事情上發揮了極大的積極性。第二天天沒亮就走了,拄著拐杖走了六十多里山路到礦上。往地上一坐就開始哭天搶地,喊「我兒啊我兒啊」,鬧得整個礦上都不安寧。礦上最後賠了一千九百塊錢。原身接過錢的時候激動得手都在發抖,他要翻身了!!

  原身揣著錢,連家都沒回,直接去了縣城。記吃不記打,還是找上了阿坤說要搏一場富貴。阿坤帶他去了一個新場子,他一頭扎進去,不過三天的時間,把錢都輸光了。

  胡寶仙知道真相後,歇斯底里,堅決和原身劃清關係,她只恨自己軟弱無能,害得兒子命都沒了,鐵了心要帶著兩個女兒離開,哪怕是帶著孩子討飯呢。

  「你真以為你出去了能養活孩子了,你一個女人,再加兩個孩子就是別人眼中的肉,不要沒到縣城就被人拐走了!」章德明抽了一口旱菸,繼續說道,「這是我做主了,你帶著兩個孩子就在這房子住,房子就給你們了。你也別搭理章蘅,關起門來過你們自己的日子,章蘅要是來煩你,你跟我說,看我不打斷他另一條腿!」

  章蘅父母老兩口在一邊拼命點頭,他們轄制不住這個兒子了,有人還能管住他已經謝天謝地了:「我們跟著寶仙過,還有點力氣,多多少少能幫她干點活。」

  原身被趕到村口的破廟裡住了下來。破廟只剩半面牆,他縮在牆根底下。就這樣了,還死不悔改,睜著眼睛想怎麼搞錢翻本。他把主意打到了兩個女兒身上。

  那天下午,胡寶仙和二老下地了,讓小英小芳在家做午飯。原身進來就說自己在村口堵住了一隻野兔,讓兩個孩子去捉來。哪怕胡寶仙叮囑過孩子不要和原身接觸,但是兩個孩子知道這是爸爸,到底沒有那麼大的戒備,就這樣,原身把兩個孩子騙到了村口。

  人販子早就在村口等著了,等到孩子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被人販子五花大綁地塞進蛇皮口袋裡。小英瞪大了眼睛看向爸爸,希望爸爸能夠救她們,但是只看到爸爸吐了口唾沫,滿臉笑容地數起了錢。

  胡寶仙和二老回來的時候,就發現孩子不見了,還以為孩子貪玩在外面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呢,但是繞著村里喊了三圈都沒有人應,就慌了。還是一個孩子怯生生地說道,他好像看到小英爸爸帶他們去村門口了。

  等到胡寶仙趕到的時候,哪裡還有原身的影子,他早就一瘸一拐地奔向縣城的賭場了。

  村里所有人都出動了,最終是在賭場裡把人給找到了。

  「孩子呢,兩個孩子呢?!」胡寶仙披頭散髮,一把抓著原身的衣領,陷入瘋狂,她現在唯一的一點理智就是等章蘅開口,說他只是把孩子藏起來了。

  這個時候原身早就從有錢的興奮中脫離,看著村里人怒目,看著咫尺之間恨不得生吃了他的胡寶仙,他怕了,壓根就不敢開口。

  「我問你,孩子呢?!」其實不用眼前這男人說了,她看到眼前的一切,哪裡還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凶多吉少了。但是哪怕警察來了,原身都不開口,就怕說出來了,他的罪名就落實了。

  就這樣,胡寶仙等了一個月,始終等不到任何消息,最終最後一點心氣也沒了。那天晚上,胡寶仙沒有睡。她坐在灶房裡,把那把菜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又磨,磨得刀刃能照出人影。

  趁著天黑,她摸到村口的破廟。原身錢輸光了又回到了這裡,現在村里人恨不得這人消失,就怕他們一個不注意,被他偷孩子了。不少人都找到章德明,讓他把人送走,胡寶仙也是知道這個消息之後,才磨刀霍霍想要自己親手解決!

  踏入破廟,就巴掌大的地方,原身蜷縮著,大概聽到了動靜,他睜開眼睛,就看到一道黑影朝著他猛撲過來。

  胡寶仙從袖子裡抽出菜刀,一刀就砍在他那隻已經殘廢的右手上。原身慘叫著要跑,腿瘸了跑不快,第二刀砍在他的後頸上。只不過胡寶仙力氣到底不夠,沒有一下子傷到要害,章蘅被撲倒在地上,還抽搐著要往外爬呢。

  接著就是兩道陰影在月光下落在了原身的身上。胡寶仙也被突如其來的人嚇住了,不敢再上前。

  月光下,胡寶仙和原身看清了來人正是原身的爹媽。這下子,原身覺得自己的救兵來了:「媽,媽,救我啊!那個瘋女人要殺我啊!!」他一步一步向他們爬去。

  李桂蘭癱坐下來,臉上都是淚,看著原身爬到她跟前,顫抖著伸出雙手:「兒啊,媽求你,你跟媽說,你把小英她們賣誰了,賣哪兒去了?」

  原身只是搖著頭,這個時候了,他還是顧著自己,不想坐牢:「媽,我沒賣啊,我真的不知道孩子去哪兒了!」

  胡寶仙看原身到現在都還不知悔改,也不顧二老,舉著刀就要上前。

  章德厚趕緊上前兩步,攔住胡寶仙。

  「爸,你要是還認小英她們是你孫女,你就讓開,我把他一起帶走,和孩子做伴!!」

  「寶仙啊,你還年輕,不要為這畜生搭上自己啊,讓爸來,是爸沒教好孩子,我來給孩子賠罪!!」說著就用力搶下胡寶仙手中的菜刀。

  「爸,我是你兒子啊,爸!」原身發現不對勁,掙脫著要遠離這三人,但是被李桂蘭緊緊抱著。

  「兒啊,媽陪你一起,你對不起寶仙啊,你對不起三個孩子啊!!你該死啊!!」任由原身掙扎,李桂蘭還是緊緊抱著他不放,臉上都是哀傷。

  「走吧,回去洗洗手,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章德厚推了胡寶仙一把,讓她回家。這個在原身的威嚇下軟弱了半輩子的老人,最終還是向這個兒子舉起了刀。

  胡寶仙走了幾步,聽著原身的尖叫從高昂到最後悄無聲息,最終沒有走回家,而是在唯一的斷牆處一頭撞死了。

  章蘅猛地打了一個寒戰,從回憶中回到現實,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還好還好,脖子還好端端在呢。

  原身的記憶還在腦子裡盤旋,那些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他自己經歷過一樣。章德厚到底是個老人了,哪裡有多少力氣,剁他脖子的時候,簡直就是受酷刑,他是被砍了十六刀才咽氣的。

  唉,章蘅嘆了一聲,對於原身,這些都是他該受的,但是因為他作孽承受痛苦的其他人原本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好在他現在處在一切痛苦之前,他自然不會讓這些再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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