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糟糠之妻不下堂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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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達雲州後,時年與前一任知府交接完工作,第二天,那位前任就走了。

  好傢夥,這是有狼追你咋滴?跑這麼快?

  雲州春耕迫在眉睫,草原上的羊群也到了脫毛剪毛的關鍵期,兩頭都很急。

  時年當即決定,先在幾處貧瘠下縣,本著自願的原則,試種紅薯、土豆、玉米等新式糧種。

  還定下規矩,秋後府衙統一收糧,打消農戶顧慮,提高耕作熱情。

  另一邊,他傳信孫銘,讓其接洽草原各部,在邊境建立貿易區。

  雲州用糧食、布匹、鹽巴、烈酒等貨品,與草原交換牛羊、羊毛,互利互惠。

  時年忙得腳不沾地,分身乏術。一頭要紮根田間,緊盯新糧試種、育種的全程長勢,一頭要坐鎮邊境,統籌剛剛起步的跨境貿易,樁樁件件皆是耗神費力的要緊事。

  所幸新糧試種一事進展順利,毫無阻滯。大啟北疆的百姓常年守著貧瘠土地討生活,最是踏實安分,加之此次試種全然自願,無人強制,百姓心底並無牴觸。

  只是眾人終究心存顧慮,怕新式糧種產量不及傳統作物,辛苦一年落得顆粒無收,便不約而同,盡數挑選近些年新開的荒地栽種新糧。

  時年看在眼裡,卻從未阻攔。萬事開頭難,革新從來沒有一蹴而就的道理。

  百姓心存謹慎是人之常情,願意踏出第一步,便是最大的進步。只要這第一步走穩、走紮實,日後新糧普及自然水到渠成。

  田間農事安穩落地,邊境貿易卻是舉步維艱,陷入僵局。

  大啟與北疆草原各部,數十年戰火連綿,世代廝殺,每一次交鋒都是不死不休的慘烈局面,積怨早已深入骨髓。

  如今大啟驟然開放邊境、開通互市,草原各部滿心戒備,無人敢輕易前來交易。

  人人都在暗自揣測,這會不會是大啟設下的陷阱,假意通商麻痹眾人,實則伺機一網打盡。

  重重觀望之下,偌大的邊境貿易區空蕩蕩一片,徒有框架,毫無煙火氣,形同虛設。

  打破僵局的,是雲州鄰近的兀慎部。彼時草原遭遇短暫災荒,牧草枯死,牛羊羸弱,牧民們食不果腹,掙扎在生死邊緣。

  絕境之中,兀慎部終究扛不住生計壓力,拼湊出一支十幾人的駝隊,鋌而走險奔赴邊境貿易區。

  這支駝隊來得極盡卑微,隨行之人皆是部落里的老弱病殘、底層奴隸,無一人是精銳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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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探之意,昭然若揭。在草原各部眼中,這些人本就是命如草芥的邊緣人。

  若是通商是陷阱,十幾條賤命、幾頭駱駝損失了也不足惜;可若是真能互通有無,僅憑部落里堆積如山、不值錢的羊毛,便能換來活命的糧食、禦寒的布匹,便是天大的賺頭。

  在草原,羊毛冗餘泛濫,燒火不及牛糞,毫無用處;底層奴隸更是命如塵埃,無人在意。

  可就是這般旁人眼中的「廢物」,真的在大啟的貿易區換來了實打實的生活物資。

  雪白的食鹽、平整結實的粗布、耐儲的糧食,樣樣都是草原牧民求而不得的珍寶。

  來時,十幾人抱著視死如歸的決絕,步履沉重、面色惶恐;歸時,駝隊滿載物資,人人眉眼帶笑、歡呼雀躍。

  這樁奇事如風逐草浪,一日千里,迅速傳遍了茫茫草原。

  恰逢牛羊轉場,各部牧民往來遊走,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瞬間打破了所有部落的觀望僵局。

  原本遲疑忌憚的大小部落,紛紛放下戒備,趕著駝隊、載著羊毛,接踵而至奔赴邊境通商。

  沉寂的貿易區,終於漸漸熱鬧了起來。

  可這番蒸蒸日上的景象,卻讓駐守邊境的邊軍老兵們滿心憤懣,難以釋懷。

  軍中老兵常年駐守北疆,常年與草原部族廝殺,大多通曉蠻夷語言。

  每每交易落幕,他們總能聽見那些牧民私下竊語,嘲笑大啟人愚笨痴傻,竟用珍貴稀缺的鹽巴、布匹、糧食,換取一堆毫無用處的廢羊毛。

  老兵們浴血戍邊,半生都在抵禦草原鐵騎的侵擾,見慣了殺伐流血,最恨外敵欺辱。

  聽聞此番嘲諷,人人怒火中燒,恨不得提刀衝出貿易區,將這些忘恩負義的牧民盡數驅逐。

  奈何上峰軍令嚴明:凡踏入貿易區交易之人,無論身份部族,皆不得以武力相向。

  違者輕則逐出貿易區,重則永久封禁通商資格,斷絕所有邊境貿易。

  鐵血軍人守得住家國、扛得住戰火,卻忍不下這口窩囊氣。日積月累的憋屈之下,眾人紛紛聚集到孫銘帳下告狀訴苦。

  「將軍!新來的知府分明是個書呆子!耗費國庫物資,換這些一文不值的羊毛,根本就是資敵!懇請將軍下令,將他拿下押解進京,以正視聽!」

  「是啊將軍!咱們北疆軍民尚且溫飽難繼,他反倒大方得很,拿糧食布匹接濟死敵,這簡直是通敵誤國!」

  「將軍,您可不能坐視不管啊!任由他這般折騰,北疆遲早要出大亂子!」

  帳下群情激憤,怨言四起,就連身經百戰的孫銘,此刻心中也滿是疑惑,全然看不懂時年這番看似自損的操作。

  他深知眾人所言看似有理,卻總覺得時年心思深遠,絕非目光短淺的迂腐書生。

  幾番壓下軍中躁動的輿情後,孫銘親自帶著親衛前往府衙尋時年。

  二人一整夜把酒言歡,推心置腹。

  次日孫銘離去,自此之後,軍中再無一絲詆毀時年、傳言他資敵通敵的流言蜚語。

  一眾粗獷武將至此才徹底明白,讀書人的心機城府,遠非武人所能及。

  看似虧本的買賣,實則藏著層層算計,不知不覺間,便將草原各部拿捏得死死的,讓人被算計了,還渾然不覺。

  沈望晴帶著孩子千里迢迢抵達雲州府時,時年正駐留下轄縣域,督導新糧試種與田地開墾事宜。

  一路車馬勞頓,她滿心期許著與夫君重逢,可待到時年風塵僕僕趕回府衙,一眼望見那人的模樣,心口驟然一緊,只剩滿心滿眼的心疼。

  不過一年未見,已然物是人非。

  去年在家中相見時,他還是那位面白如玉、身姿清雅,舉手投足皆是書卷氣的探花郎,溫潤端方,名動京華。

  可如今站在她眼前的人,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溫潤風華。

  常年肆虐的北疆風沙,將他細膩的肌膚磨得黝黑粗糙,臉上覆著一層洗不淨的薄塵,下頜與唇畔的鬍鬚雜亂邋遢,肆意生長,褪去了往日的整潔斯文。

  若非眉眼間那抹熟悉的沉穩風骨,沈望晴幾乎不敢相認。

  她怔怔望著他,半晌才尋出一個貼切的詞,語氣帶著難言的酸澀:「夫君,你怎的……這般滄桑?」

  時年見狀,不甚在意地抬手拂了拂衣襟上的塵土,唇角揚起一抹爽朗的笑意,露出一口格外潔白的牙齒。

  「夫人見笑了,北疆風沙烈,水土貧瘠,常年缺水,難免糙了些,是不是不敢認了?」

  沈望晴看著他黝黑粗糙的面龐,心底默默輕嘆,滿心都是委屈:把我那個風姿卓絕的探花郎夫君還我,眼前這人黑乎乎、髒兮兮的,太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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