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臨江新主的殘疾小叔叔27(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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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醫生的招供比姜昭預想的來得要快。

  姜昭再次走進地下室時,周醫生整個人因為飢餓縮成了一隻蝦米,"姜總,我說。我都說。"

  姜昭在對面坐下,"那就從頭說。"

  周醫生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進食而顯得干啞難聽,"當年,紀先生的顱腦損傷確實導致了記憶缺失,但左側顳葉的血塊壓迫是可逆的,只要配合正常的康復治療,記憶功能可以在兩年內逐步恢復到傷前水平的八成以上。"

  "但你父親……不想讓他恢復。"

  "他找到了我。我當時在臨江開了一家私人心理診所,表面上做的是正經的引導性記憶恢復,實際上姜庭安給的那筆錢遠超市場價。他給我的任務是:利用催眠手段,把紀允喬腦子裡那些跟姜家無關的東西壓下去,把他塑造成一個只能依賴姜庭安的人。"

  姜昭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釘在周醫生的臉上,表面平靜,底下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

  "具體是怎麼做的?"

  周醫生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當時的定期複診,表面上是記憶恢復,實際上我在給他做精神催眠。我先用誘導性話語讓他放鬆下來,然後用語言反覆灌輸幾個核心概念——'姜庭安是你父親生前的摯友,你父親在世時曾多次說過姜庭安是值得託付的人'、'姜庭安救了你,你欠他一條命'、'離了姜家,你只是一個沒人要的廢人'。"

  "那時候紀先生才十七八歲,顱腦損傷還在恢復期,正是神經可塑性最強的時候。我就用這段時間給他洗腦。"

  周醫生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姜庭安說,他要的是一把趁手的刀。一個人如果除了他之外沒有任何倚仗,就永遠不會背叛。"

  一把……趁手的刀?

  姜昭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想起紀允喬接手明遠貿易之後創下的數不清的利潤、那些被重新梳理的渠道、那場拍賣會上他給自己擋下的槍。

  原來紀允喬當年說「只有有用的人才能在澧園活下去」是這個意思,而他根本不知道,這之下究竟壓著多少被強行灌注進去的謊言。

  "姜庭安……為什麼要這樣做?"姜昭忍著額角的鈍痛問道,「他究竟是為了隱瞞什麼事?"

  周醫生的肩膀明顯地抖了一下。他低下頭,目光游移了幾秒,像是試圖在說話和閉嘴之間找到第三條路。

  姜昭看著他這副模樣,從西裝內袋裡摸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將手機擱在兩人之間。

  "我查了你這些年來的銀行流水。從紀允喬出事那年算起,你每個月就會有一筆大額進帳,整整維持了數年。而你妻子早就不工作了,全家的經濟來源就只有你。"

  周醫生聞言,瞳孔微微一縮。

  "我的人查到,你帳戶名下一筆一筆的進帳,來源是一家叫'安源諮詢'的皮包公司。法人早就註銷了,但註冊地址還能追溯到安衡集團旗下一家早已清算的子公司。"

  姜昭說著,將手機屏幕往周醫生的方向推了推,上面是一份銀行流水的截圖,密密麻麻的數字令人炫目。

  "這些錢加起來不是個小數目,足夠能送你女兒從小便去澳洲留學,一直供到上大學……"

  他說著,將手機屏幕朝後一滑,與之前冷冰冰的銀行流水不同,這上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笑容明亮,站在一棟紅磚建築的門前,背後是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

  周醫生的臉色變得慘白。他認出了那棟建築,那是他女兒在海外讀書的大學。

  "你女兒叫周念,在溫哥華大學讀建築系三年級。成績不錯,去年還拿了學院的獎學金。我恰好有一些海外的朋友,在溫哥華那片也挺熟的。"

  姜昭說著將手機收回來,指尖漫不經心地在屏幕上敲了一下:"周醫生,你說如果他們想幫點'小忙',比如說查一查你女兒學費的來源是否合法,又或者跟校方反映一下她父親在國內涉及什麼案件的線索……你女兒會不會被請去喝茶?"

  "姜總!"周醫生猛地從地上直起身,膝蓋磕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什麼都不知道!她跟這些事一點關係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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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姜昭看著他,嘴角掛著殘忍的弧度,"你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乾淨,我就當沒查過這件事。你不說,我就只能按規矩辦事了。"

  周醫生的肩膀垮了下去,"……我說。"

  姜昭安靜地坐在對面,等著那最後一層遮羞布自己掉下來。

  周醫生抬起頭,乾裂的嘴唇微微哆嗦:"姜庭安當年之所以要壓制紀允喬的記憶,是因為那場車禍……根本就不是意外,是姜庭安蓄意謀劃的。"

  地下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白熾燈的光打在姜昭的側臉上,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在那句話落地的瞬間消失。

  "你再說一遍?!"

  "我替姜庭安給紀允喬做催眠的第一年,姜庭安讓我'務必保證紀允喬想不起車禍前那兩天的事,尤其是別讓他記起那天夜裡他們一家三口原本要去哪裡'。"

  "那之後我開始留心。姜庭安每次交代任務時總會有意無意地提及紀家夫婦出事前的時間節點——'車禍前一周他在哪裡''出事前三天見過誰''那天晚上他們原本打算去哪'……"

  周醫生的聲音抖了一下:"後來我做過一些調查。紀家夫婦出事的地點,距離最近的警局只有不到二十分鐘的車程。一輛剛做過年檢的車,在馬路上忽然失速出事的概率……太低了。"

  他低下頭,肩膀縮成一團:"我……我一開始拿錢做事,等察覺不對的時候已經脫不了身了。我猜……紀先生,也就是你的小叔叔,原本也是要死的。只是後來他恰巧失憶,姜庭安便生出了控制他的念頭。"

  「要死的」這三個字落在姜昭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按下了緩放鍵。

  他仿佛能看見當年十七歲的紀允喬被卡在變形的后座里,血跡斑斑地被人從後排抬出來時候的模樣。而姜庭安站在醫院走廊里,嘴裡對醫生說著"全力搶救"。可那裡面有多少是真的在救他,又有多少是為了把一個失去雙親的孩子攥進手裡?

  "你知道了那麼多,姜庭安就沒想著要殺了你?"姜昭問。

  周醫生聞言渾身顫抖了一下,"我當時只查了一點就沒敢往下查了,因為他跟我說,我是個聰明人,讓我管好自己的嘴,別學紀家那個前法務。以為自己手裡捏了點什麼,就能伸張正義,最後呢?妻離子散,流亡海外,有家不能回。"

  "所以我就一直守口如瓶,後來安衡崩了,姜庭安跳了樓,我以為這件事會跟著爛在肚子裡。沒想到……沒想到八年後您會把我找出來。"

  姜昭沒有說話。

  周醫生抬起頭,喉結上下滾了好幾遭。有些事憋了那麼多年,一旦開了口,就像潰了堤的水一樣再也堵不回去了。他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又擠出一句話來:"還有……紀先生的那雙腿。"

  姜昭的呼吸驟然停了一拍。

  "當年他從ICU轉出來,脊椎神經受損的診斷是臨江中心醫院出的。康復科主任姓趙,是我的同學。對外,姜庭安表現得很悲痛,說'無論花多少錢都要治好允喬的腿',把所有康復費用都包攬了。但私底下……"

  周醫生的聲音開始發抖:"姜庭安讓趙醫生在康複方案里加了一種叫'神經傳導阻斷劑'的藥物。正常康復兩三年能恢復部分行走功能,用了那種藥之後……神經會一直停在'正在恢復卻永遠差一步'的狀態里。"

  姜昭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那個趙醫生現在在哪?"

  "死了。當初姜庭安還活著的時候,有一次趙醫生喝醉了酒在飯局上說漏了嘴,第二天就'突發心梗'死在了自己家裡。姜庭安還親自去出席了追悼會,送了花圈。"

  周醫生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聽不清了:"我……我那時候已經知道了太多。姜庭安讓我閉嘴,我哪敢不聽?我……我不想再牽扯到你們兩家的恩怨里了,所以才會那麼怕你……"

  他蜷在椅子上,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抽動。

  姜昭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抱著紀允喬時,那雙從自己臂彎里垂落下去的腳踝,伶仃的弧線在燈光下那樣秀氣,卻一絲力氣也施不出來。紀允喬不知道自己的腿本來可以好。他從十七歲坐上輪椅,再也沒有站起來過,他以為自己只能那樣活著。

  而自己,是那個人的仇人之子。

  姜昭想起自己這些年積攢的恨意,想起那些在異國他鄉失眠的夜裡反覆咀嚼的不甘……那些恨意在此刻被翻了個面,底下壓著的全是無處可放的愧疚。他恨了一個被毀掉了一切的人。

  "何烈。"姜昭開了口,嗓音喑啞得不像他自己。

  何烈推門進來,看見姜昭站在地下室中央一動不動,連臉上的表情都看不出是怒還是悲。

  "在。"

  "把周醫生安頓好,給他水和吃的,別讓他出事。還有……去查紀家當年的前法務叫什麼名字,不管人在哪,找到他,把人帶回來。"

  何烈看了一眼蜷在椅子上的周醫生,點頭應道:"是。"

  姜昭走出地下室的時候,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打在深棕色的地板上,暖融融的一大片。那溫度落在他手背上,他卻覺得整條手臂都是涼的。

  走廊很長,長到他的腳步越走越慢。

  胸腔里翻湧上來的酸澀幾乎要將他的喉嚨堵死。他想起了方伯那句"姜家欠您太多",當時他只當是尋常的感慨,如今才明白這句話底下壓著多少不敢說出口的東西。

  他沒有回書房,而是走進了一樓西側那間許久沒人用過的茶室。

  他慢慢地蹲了下來。

  他閉上眼,就能看見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躺在ICU的病床上,後背上纏著層層疊疊的繃帶,父母死在了同一場車禍里,醒來之後什麼都記不得了。然後姜庭安走進病房,握著那個少年蒼白的手說"以後我就是你親哥哥",背後卻藏著那些惡鬼一樣的東西。

  姜昭把手蓋在眼睛上,指縫裡有什麼東西滲了出來,濕熱而黏稠。他覺得自己整個人正在縮小,縮回那個九歲站在澧園前廳里背著書包的小孩子,紀允喬坐在輪椅里朝他笑了一下,說"你該叫我小叔叔吧",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熟練的溫和。

  當時的他不知道這個人剛剛經歷過什麼,不知道紀允喬每天醒來要面對的是自己被洗過的腦子、被廢掉的雙腿,以及一個永遠也回不去的曾經。

  而姜庭安是他父親。那個打電話回家只是敷衍地問他"月考考了多少分"的人,那個連他班主任姓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姜昭只覺得頭疼欲裂。那些碎片仿佛帶著尖銳的稜角,每動一下都扎進了更深處,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又短又急。

  他恨了對方八年,現在想來,他有什麼資格恨?

  秋天的涼風捲起紗簾的邊角,拂過他發燙的額頭,他卻仍然覺得澆不滅他胸腔中的羞愧。姜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忽然覺得這雙手很髒,從裡到外都髒透了。

  茶室門外的走廊里傳來方伯的腳步聲,慢慢近了,又遠了。姜昭沒有動。

  他不知道自己在茶室里待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光線從金黃變成了灰白。姜昭才從地上站起來,他的腿有些不穩,扶了一下牆壁才站直。

  然後他推開了茶室的門,穿過走廊上了樓。

  他想,他得去見他。

  他欠紀允喬的,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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