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西幻世界裡的純血親王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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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層金紅色的光芒滲入維爾納額心的瞬間,萊昂哈德的意識便掠過了維爾納表層那些雜亂的思緒碎片,直直墜入了記憶底層的那片沉積之中。

  他看見了聖特里亞平原。

  暮色如同一匹被血浸透的帷幕垂在天穹與大地之間,空氣里漫著一股焦土與金屬混合的腥澀氣息,人類的屍體與血族的殘骸交錯著鋪滿了整片平原,深紅色的泥土在夕陽的餘暉里翻湧著暗啞的赭光。

  聖銀重劍與血族君主的利爪碰撞在了一起。兩相衝擊的光芒將天穹撕裂出一道狹長的裂縫。畫面在那一刻劇烈震顫著碎裂,仿佛記憶本身也在那場對撞中被震傷了內里。

  當畫面重新拼合時,該隱已經倒在了鑾駕前的土地上,胸口一道狹長的裂口正向外溢散著金色的光屑。蓋烏斯跪在十步之外,那柄聖銀重劍從他手中滑落,劍刃斜插進泥土裡,他整個人向前傾倒,額角牴住劍柄,再也沒有抬起頭來。

  而該隱在最後那一口氣斷掉之前,用指尖從自己碎裂的核心中拈出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色碎片。他將那枚碎片握在指間,嘴唇翕動著說了些什麼。然後那枚金色碎片便化作一縷細到幾乎看不見的光絲,沒入了蓋烏斯尚未冷卻的血液之中。

  畫面到這裡短暫地暗了下去。

  當它重新亮起來時,一個年輕的身影正跪在該隱殘破的軀殼旁邊,面孔埋在俯低的姿態里看不清全貌,但他袖口那枚暗灰色的紋章在暮色中閃了一下,正是隱血聯盟的徽記。

  萊昂哈德認出了那道身影,即便年輕了千年,那也毫無疑問是維爾納·馮·埃森。

  他跪在君主冰冷的殘骸旁邊,聽著該隱的聲音遊絲般飄落下來:"等那枚碎片醒來……找到它。"

  畫面再次碎裂,無數碎片在萊昂哈德的識海中旋轉重組,拼合成了一段更為切近的記憶。

  維爾納正坐在一座昏暗的地下密室里,他比聖特里亞平原上那個跪在該隱殘骸旁的年輕人成熟了許多,灰白色的眼珠里沉澱了千年的寒芒。

  他面前跪著一個戰戰兢兢的下屬,維爾納沉默地將指尖落在地圖上的某道後巷標註點上,等萊昂哈德看清了他所指著的位置時,意識深處仿佛有什麼事物被輕輕喚醒。

  他認得維爾納指尖下的地方,那是維克利亞城東碼頭區的地圖。

  而那條標註點所在的後巷,正是他當年追蹤劣等血族時被對方反傷,失血過多而昏迷的地方。

  他記得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捂著肋側的傷口沿著運河堤岸踉蹌前行,雨水混著血水從他的指縫間淌下,膝蓋在某一刻忽然失去了支撐的力氣,他最終沒能走出那條巷子,整個人向前栽倒了下去。

  那時的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只覺得冷,冷得仿佛整個人正在一寸一寸沉進冰水裡。

  而在他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刻,他在視野朦朧間看見了一道撐著黑傘的身影,逆著巷口那盞煤氣燈的昏黃光暈,從雨幕深處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這份記憶在百年恨意的沖刷下變得破碎零星,他從未認真回想過那個夜晚的細節。他只知道醒來時自己躺在一張窄床上,傷口被清理乾淨包紮妥當,床邊放著一杯溫熱的茶。

  而此刻在維爾納的記憶中,那名信使下屬正跪在密室的石磚上顫聲稟報導:"信標石的氣息被切斷了,有人在我們將要定位目標之前將那枚石頭徹底毀了,屬下該死,沒能第一時間找到目標……"

  萊昂哈德的大腦短短空白了一瞬,當時他意識已經模糊得幾乎什麼都感知不到,可此刻結合維爾納的記憶,原來那時候還有著這樣一段不為他所知的過往。

  萊昂哈德的心口倏地一顫。他想,他究竟錯過了多少東西?

  他只知道瑟蘭救了他,卻不知道瑟蘭在救他之前已經先替他擋開了一道來自暗處的利箭。

  可笑他當初醒來之後,滿心只有獵人的警覺和對血族的戒備,非但沒有表示感激,反而丟下一句冷冰冰的「你最好離我遠點」便獨自離開了。

  萊昂哈德想到這裡,指尖那層金紅色的光暈不由得向外擴散了一寸,將維爾納額心的皮膚燙出一道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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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爾納的喉間發出一聲被扼住的悶響,灰白色的眼珠里浮起一層驚駭。可萊昂哈德沒有鬆開他,另一段被翻湧上來的記憶如同潮水般從他胸腔里漫過。

  這一回的視角更加晦暗,維爾納坐在隱血聯盟黑曜石的高椅上,面前攤著一卷攤開的舊羊皮紙,上面用暗紅色的墨水繪製著一幅繁複的儀式圖譜。

  "他們的血液樣本收集得如何了?"維爾納問。

  "連續數月的外圍行動,已經積攢到了可觀的濃度,閣下。雖然每一次的提取量都極為有限,但積少成多。"下屬答道。

  "很好。繼續以同等方式騷擾目標,讓他持續受傷流血,給我們的收集工作留出足夠的空間。但在瑟蘭·聖·艾森伯格那邊……必須將痕跡抹得比以往更加乾淨。"

  畫面加速掠過,萊昂哈德看見隱血聯盟的密探在夜色中穿梭,在維克利亞城的巷弄和碼頭區製造一場又一場人為的"血族襲擊",引誘他前去追獵,然後在每一次他受傷之後無聲地收集那些滲入泥土和衣料的血滴。

  他看見自己在這段時間裡流過的每一滴血,都被那些暗處的手以極其精準的方式從現場回收,通過某種晶石容器封存起來,再被悄無聲息地送往聯盟密室。

  直到某一天,那些暗處的活動驟然停止。畫面中的下屬低聲向維爾納匯報:"閣下,瑟蘭親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在萊昂哈德·馮·克勞斯離開公寓期間數度出現在我們布置的收集點附近,明顯是在巡視……"

  維爾納沉默了片刻,眼中的神色沉了幾分。然後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暫停所有直接收集,把外圍的血族全部撤回來。"

  "可閣下,髓質的濃度還差一些……"

  "我知道。但暴露的風險已經超出了我們能夠承受的範圍。瑟蘭·聖·艾森伯格不是一個會輕易錯過線索的人,我們需要製造一個絕佳的時機,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重新接近目標。"

  畫面跳躍,維爾納的指尖點在一份關於聖彌額爾教堂神父的情報上。上面記錄著那位身穿黑袍的布道者數年來如何以"潔淨儀式"為名對幼童施以惡行的全部細節。

  維爾納眼底浮起一抹冷光,仿佛獵人終於將誘餌掛上了陷阱的鉤尖。"他每兩周會在午後召孩子們去懺悔室做'潔淨儀式'……這個規律很固定。我們只需要讓瑟蘭·聖·艾森伯格在那一天的那個時辰,恰好從那條走廊經過。"

  下屬接話道:"可若是瑟蘭親王只是路過卻沒有進去呢?"

  維爾納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那層溫潤的假面底下浮起一絲陰冷的篤定。

  遠在這段糾纏之前,他就曾無數次於暗處端詳過那位年輕的親王。世人只道瑟蘭·聖·艾森伯格是血族議會裡最冷清的一位,可維爾納知道,那張永遠漠然的面孔底下藏著某種連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認的東西——

  他對人類有著其他血族難以理解的容忍,那種容忍在本該視人類為牲畜的血族中簡直是異類中的異類。

  "他會進去的。"維爾納低聲道,"換作其他任何一個血族,即便走過了那扇門聞到了血腥味,也未必會主動出手。我們從不關心人類種群的內部傾軋,那是他們的事,與我們無關。"

  他說著,灰白色的眼珠在燭火中幽幽地轉動,"可瑟蘭·聖·艾森伯格不一樣。他是血族裡最不像血族的那一個。他會在雨巷裡為一個陌生人停下腳步,會在濟貧院裡替一群素不相識的孩子捲起袖口……"

  "所以,他一定會推開那扇門。他與我們太不一樣了,那些屬於人類的正義感就像一根扎進他骨頭裡的刺,我替他輕輕碰一碰,他自然會跳起來。而我需要做的,不過是算準他跳起來的那一瞬間,將門從外面合攏罷了。"

  畫面中的維爾納往椅背上一靠,"只要他殺了那個神父,我們再引導教堂里的修女恰好撞破這一幕鬧出些動靜,屆時萊昂哈德會看見他那雙沾血的手……而那位親王為了保護那些孩子,什麼都不會解釋。"

  "到時候他們兩人之間的裂痕就會像河面上的冰一樣自然而然地從中間綻開,我們甚至不需要推動它自己就會裂成兩半。"

  「瑟蘭替萊昂哈德擋了我們無數次,這一次……我要讓他自己成為那裂痕本身。」

  維爾納的尾音微微上揚,仿佛在品鑑一出精心編排的戲劇,"讓兩個相愛的人因為一場誤會而分離……你說,還有什麼比這更有趣的呢?"

  畫面的最後定格在維爾納閉目的側臉上,他唇角的弧度尚未收攏,仿佛仍在回味那場即將上演的劇目給他帶來的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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