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8章 梨花海棠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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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華仿佛能想像出顧徹口中那個「夢中的自己」——頭頂壓著皇帝外公這座大山,被迫困在顧徹的後宅,整日受他一家磋磨,最終鬱鬱而終。

  她本就只是個外表光鮮的吉祥物,無力反抗,臨走時留個小小的惡作劇,讓他痛一些,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看著顧徹眼中閃爍的希冀,昭華終究還是決定讓他死個明白。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大婚之前,我從未見過你,自然,也不可能喜歡你。」

  顧徹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話。

  昭華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輕笑一聲:「不過你也沒全說錯,大婚之前,我確實有意中人。他是個讀書人,最喜歡畫玉蘭花。」

  「不……不可能!」顧徹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巨石砸中,悶得他喘不過氣。

  昭華深愛著他,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盤桓了幾十年,早已刻入骨髓,如今卻被當事人輕飄飄一語推翻。

  這打擊,無異于晴天霹靂。

  喉間一陣腥甜湧上,顧徹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濺在雪白的裡衣上,觸目驚心。

  這一幕,像極了他記憶里,昭華倒在他面前的那一天。

  只是這一次,倒下的人,是他自己。

  顧徹走得很不安寧。

  彌留之際,床榻四周空空蕩蕩,竟無一人守著。

  或許是瀕死的恐慌攫住了心神,他氣若遊絲,喉嚨里卻不住地滾出細碎的呼喚,像個迷路的孩童,盼著誰來牽牽他的手。

  他叫過昭華,那個被他虧欠了一生的女子;

  叫過柳娘,那個他曾視作心腹、最終卻成了催命符的枕邊人;

  叫過顧念北,那個被柳娘護得毫無規矩的兒子;

  甚至連素來疏遠的顧斯年,他也含混地喚了幾聲。

  可終究,只有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卷著藥渣的苦澀,在空寂的屋子裡打著轉。

  顧徹在無邊的黑暗裡掙扎了一夜,喉嚨漸漸發不出聲音,眼皮重得像墜了鉛。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剛要爬上窗欞時,他那口懸了許久的氣,終於還是散了。

  世人都記得顧徹護駕有功,記得他封妻蔭子的風光,卻仿佛不約而同地忘了,他那被關在天牢里的老母親。

  是以顧徹的靈柩還未入殮,顧老太太的判決便下來了——流放三千里,目的地恰好是顧澤所在的苦寒之地。


  流放的隊伍啟程那日,正是顧徹出殯之時。

  葬禮上,昭華公主以身體不適為由並未出席。

  柳娘作為府中女眷的主心骨,穿著素白孝服,迎來送往,應對得體。

  多虧了前些日子顧徹的刻意調教,她如今做起這些場面事,竟也有了幾分侯府主母的沉穩模樣。

  弔唁的賓客散盡,靈堂漸漸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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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念北跟在柳娘身後,偷瞄了母親一眼,像是下定了莫大的決心,轉身徑直走到顧斯年面前,「咚」地一聲跪了下去。

  「以前……以前我因為嫉妒,動過害你的心思,是我錯了。」他垂著頭,聲音發緊,「我給你認錯。」

  話落,對著顧斯年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角撞在青磚上,泛出紅痕。

  顧念北是真的悔悟了,還是怕顧斯年秋後算帳、想護住柳娘?

  誰也說不清。

  畢竟如今顧徹已死,顧斯年作為世子,已是名正言順的武安侯,要拿捏他們母子,易如反掌。

  可顧斯年本就沒打算找他們麻煩。

  他想起原劇情里,自己死時不過是個稚子,而顧念北,那時也只是個被父母寵壞、仗著幾分靠山便橫衝直撞的孩子,終究算不上十惡不赦。

  只是錯了便是錯了,哪能輕飄飄一句「認錯」就揭過?

  顧斯年想了想,忽然揚手給了他一拳,正打在顧念北肩上,又抬腳踹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少年人的直白。

  「行了,這下扯平了。」

  柳娘在一旁看著,眉頭微蹙,眼裡掠過一絲心疼,卻終究沒有上前阻攔。

  她信昭華,自然也信昭華的兒子——他們斷不會做趕盡殺絕的事。

  顧徹一死,顧斯年襲了爵位,第一件事便是分家。

  那六位新來不久的庶母,每人都得了一筆足夠安穩度日的銀錢,顧斯年放了話,准許她們自尋出路,改嫁也好,歸家也罷,全憑心意。

  顧念北作為府中唯一的庶長子,也分到了應得的那份家產。

  他和柳娘商量了許久,終究是不喜歡京城這方壓抑的天地,決意帶著母親回邊關去——那裡雖苦寒,卻有他們母子最熟悉的日子。

  送走柳娘與顧念北的馬車,顧斯年轉身回了內院,徑直走向昭華的院子。

  「聽說南邊有個臨州城,」顧斯年在廊下站定,看著正在修剪花枝的昭華,聲音輕緩,「那裡的玉蘭花極有名。當地刺史擅丹青,尤擅畫蘭,聽說至今未娶。」

  昭華握著剪刀的手猛地一頓,花枝上的露珠「啪嗒」落在青磚上。

  她轉過身,上上下下打量著自己的兒子,眼神里滿是驚愕與茫然,像個突然被點破心事的少女。

  「我……」昭華扯了扯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發顫,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藏了半生的念想,被兒子這般直白地挑開,竟讓她有些無措。

  「我懂。」顧斯年輕輕點頭,目光溫和,「我們是母子,但你不必勉強自己愛我。」

  他比誰都清楚,顧徹於昭華而言,與其說是夫君,不如說是一個罪犯。

  要她愛自己這個罪犯留下的證物,未免太殘忍了些。

  見昭華仍是怔忡,顧斯年笑了笑,聲音裡帶著安撫:「沒關係的。這座四四方方的院子,困住了你的前半生,後半生,該自由了。」

  「自由……」昭華喃喃念著這兩個字,眼底漸漸泛起水光。

  她想看看南邊的風,南邊的水,看看那裡開得肆意張揚的玉蘭花……

  想到這兒,昭華低下頭,深深看了一眼眼前這個忽然長大的兒子,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釋然:「謝謝……」

  謝謝他懂得。

  謝謝他放她走。

  謝謝他過得很好。

  更謝謝他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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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斯年再次恢復意識之時,就只是恢復了意識。

  因為除了在黑暗中飄蕩,其他的什麼都幹不了。

  他成了一個植物人。

  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每天都有個女人在他耳邊哭哭啼啼,讓他躲都沒地方躲。

  「斯年,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啊……」女人的聲音哽咽著,帶著哭腔在他耳邊盤旋,「我真的……真的快撐不住了……」

  那哭聲聽著淒切,卻沒有多少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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