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2章 計時文學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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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同家酒樓三樓臨窗的雅間裡,李修文已經數了第七遍桌上涼透的碧螺春。

  杯底沉著的茶葉舒展得如同他此刻焦灼的心緒,約定的時辰已過了兩刻,宋顏汐才終於掀簾而入。

  紫檀木珠簾碰撞出細碎的聲響,李修文猛地抬頭,視線撞進她鬢邊斜插的點翠步搖里。

  三年不見,她穿一身月白綾羅裙,裙擺繡著暗銀纏枝紋,行走時仿佛有流螢在衣袂間遊走。

  「宋家妹妹。」他起身時差點帶倒了凳腳,木響在寂靜的雅間裡格外突兀。

  宋顏汐屈膝福了福身,眼帘半垂著,餘光卻不經意掃過他腰間,那枚和田白玉佩雕著蘭草紋。

  三年前她還覺得溫潤雅致,可如今,見慣了侯府庫房裡那些羊脂白玉嵌金絲、鴿血紅髓綴明珠的物件,再看這玉佩,只覺得質地粗糲得像街邊貨郎的玩意兒。

  一絲嫌惡悄然爬上眉梢,又被她飛快掩進眼底。

  「李公子久等了。」宋顏汐的聲音比記憶里冷了些,帶著侯府里打磨出的疏離。

  李修文哪裡顧得上這些,他往前兩步,錦袍下擺掃過案幾,帶得碟子裡的蜜餞滾落到地上:「我聽聞……你要去嶺南?」

  宋顏汐的脊背倏地繃緊。這件事她只跟父母提過,李修文怎麼會知曉?

  不過瞬間,宋顏汐又反應過來,她那個閨中密友,正是李修文的表妹,他知道了也不足為奇。

  她沉默著點頭,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不可!」李修文的聲音陡然拔高,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嶺南是什麼地方?瘴氣瀰漫,毒蟲遍地,連官道都時常有匪患!你一個金枝玉葉的小姐,去那裡如何活得下去?」

  他急切地握緊拳頭,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皺:「宋家妹妹,聽我一句勸,還是留在京城吧……」

  「留下?」宋顏汐輕輕咬著唇,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她望著李修文眼中真切的擔憂,那擔憂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強撐的鎮定。

  這三年在侯府的日子,那些冷言冷語,那些被顧斯年視作無物的屈辱,此刻都化作滾燙的淚意涌到眼眶。

  宋顏汐用力眨眼,想把淚水憋回去,可睫毛上還是凝了層水霧:「若京城真有我的容身之地,誰願去那蠻荒之地賭命?」

  李修文見她眼眶通紅,心中便是一慌,他早便猜到,侯府那種高門大院,哪是那樣好安身的,苦了她了!

  「是顧斯年欺辱你?」李修文的聲音發緊,指節捏得發白,「你等著,我這就去侯府找他理論!憑什麼這樣糟踐你!」

  「你敢!」宋顏汐厲聲喝止,猛地抬手按住桌沿,指節泛白如玉石,「李修文,你若敢踏侯府半步,我現在就從這樓上跳下去!」

  她踮起腳尖,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樓下熙攘的人聲漫上來,帶著市井的煙火氣,卻襯得她此刻的決絕格外悽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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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修文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將她拽回來,胸口劇烈起伏:「你這是何苦!何苦要拿性命賭氣!」

  宋顏汐跌坐在椅上,淚水終於決堤。

  她知道李修文是好意,可他不懂,她離開侯府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

  李修文的衝動,只會壞了她的計劃。

  見她哭得渾身發抖,李修文再不敢提去侯府的事,只得將聲音放軟了許多:「我不去了,你……你別再哭了。」

  哭了許久,宋顏汐才漸漸止住淚,用帕子按著眼角:「我意已決,李公子不必再勸。」

  李修文望著她紅腫的眼睛,沉默了半晌,隨後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我知道留不住你。但看在我們自幼相識的情分上,我有一個請求,望你應允。」

  宋顏汐的心猛地一沉,是不是她演得太過頭了,所以讓他誤會了什麼?

  看他這副神情,難不成是想……跟她一起走?

  若是傳出去,她豈不是成了與人私奔的棄婦?

  宋顏汐正絞盡腦汁想如何婉拒,李修文已低聲開口:「若你執意要走,那能不能……」

  「不能!」宋顏汐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驚惶,「我此去嶺南兇險萬分,斷不能……」

  「能不能將春桃留下?」李修文的聲音打斷了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我願出重金,為她贖身。」

  宋顏汐怔住了,猛地抬頭看他。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斜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懇切與緊張,竟還有幾分少年人般的羞澀。

  「這三年來,」李修文避開她的目光,望著案上那杯涼透的茶,聲音放得更柔,「每次我托表妹打聽你的消息,都是春桃姑娘過來回話,有次我染了風寒,也是她……」

  李修文忽然抬眼,眸中亮得驚人:「我起初只是感激,可日子久了,不知不覺就……」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母親原本嫌她是奴籍,我磨了三年,她終於鬆口了。只要春桃恢復良籍,她就讓母家的舅母認春桃做義女,風風光光地讓我娶春桃過門。」

  所以如果你執意要走,李修文眼神堅定地詢問道:「能不能把春桃留下,你自己走!」

  宋顏汐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春桃?那個從她幼時起就跟著她,陪她嫁入侯府,始終畏畏縮縮的春桃?

  原來那些她以為的「傳話」,竟是春桃與李修文的私相授受。

  原來她困在侯府的三年,身邊最親近的人,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悄悄編織了一張屬於自己的情網。

  宋顏汐甚至記不清自己是如何點頭應允的,只記得李修文欣喜若狂的樣子,記得他當即取出銀票塞進她手裡,記得他反覆承諾會好好待春桃,記得自己是如何僵硬地走出雅間。

  酒樓外的風比雅間裡涼了許多,卷著塵土撲在臉上,宋顏汐打了個寒顫,才終於清醒過來。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有被辜負的恨意——本以為李修文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兒,結果也是三心二意,負心薄倖之輩。

  有被背叛的憤怒——她自認為平日裡對春桃不薄,結果卻換來那個賤婢這樣的對待。

  宋顏汐握緊了拳頭,保養得當的指甲差點戳破掌心。

  沒關係!

  沒關係!!!

  反正還有七天,她就要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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