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姜婉月自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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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二十二歲生日那天,陳青湮帶我回家,照舊給我過生辰。

  她送了我一支純金海棠簪,精緻又好看。

  我戴著金簪,抱著妮兒,對著鏡子美滋滋欣賞。

  可就在這時,無數血腥恐怖的畫面,突然狠狠衝進我的腦海里。

  一座叫陳府的宅子。

  陳家滿門被屠,火光漫天、血流成河。

  畫面一轉,一對叫姜君城、賀雲兮的男女,手腳被斬斷,被扔進豬圈裡受盡折磨。

  再一轉。

  無數人影圍著我謾罵,一聲聲魔女、罪人,鑽進我的耳朵里。

  零碎的記憶瘋狂翻湧,一瞬間塞滿我的腦子。

  我頭痛欲裂,渾身冒冷汗,短短片刻,我徹底恢復了所有前世記憶。

  我終於什麼都懂了。

  陳青湮,是當年陳家滅門的唯一遺孤。

  而我姜婉月,是屠了她滿門的仇人,姜君城與賀雲兮的獨生女。

  二十多年安穩歲月,二十多年姐妹溫情,全是假的。

  我瞬間渾身冰冷,眼淚止不住往下掉,悲傷、絕望、無力、悔恨,各種情緒纏得我喘不過氣。

  我紅著眼抬頭看向陳青湮。

  她正安安靜靜給我煮長壽麵,神色平靜,一點意外都沒有。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什麼都知道。

  我瞬間徹底崩潰,抓起手裡的銅鏡狠狠砸在地上,鏡面碎裂一地。

  我紅著眼嘶吼出聲:為什麼?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明明可以讓我魂飛魄散、將我碎屍萬段,為什麼要留著我、騙我這麼多年,這樣折磨我有意思嗎!

  陳青湮,你好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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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慢慢放下手裡的碗筷,抬眼看我,聲音冷得像冰,「你以為我留著你是心軟?錯了,我是要折磨你。是,我本可以殺了你,但是我偏不。我偏要讓你知道,你們姜家從上到下,從頭到尾,全是錯的!你爹娘為了一己私慾、屠我滿門,無辜之人盡數慘死,他們死有餘辜!」

  「修真界八成的人都是廢靈根,普通人無靈根照樣安穩度日。憑什麼就你們姜家特殊?憑什麼你姜婉月生來帶點殘缺,就覺得全天下欠了你們的?為了靈根能屠殺我陳家上下一百二十八口,連襁褓中的嬰兒都不放過!」

  「我復仇,天經地義。殺你?太便宜你了。」

  「我留著你,就是要一點點磨掉你骨子裡的惡毒,在你爛透的心上,重新種出仁善和良心。我要親手把你這個肆意屠戮的小魔女,教成治病救人、心懷善意的仙子。我要讓你變成你曾經最討厭的樣子,後半生在這樣的折磨下活著。」


  「你爹娘沒了,我的家人也沒了,我們兩個,就互相折磨,耗一輩子。我有的是時間,陪你慢慢玩。」

  我聽完她的話,渾身發抖,淚流不止。

  我恨她。

  恨她滅我爹娘,恨她騙我二十多年,恨她把我困在身邊日夜折磨。

  可我又偏偏沒辦法真的恨透她。

  二十多年朝夕相伴,她養我長大,教我識字學醫,護我平安,給我偏愛,把滿身溫柔,全都給了仇人女兒。

  我心裡又恨又愛,又怨又不舍,亂得一塌糊塗。

  我瘋了一樣拔下頭上的海棠金簪,撲過去想刺她。

  可指尖靠近她心口的瞬間,我下意識收了所有力道。

  我根本下不了手。

  陳青湮修為高深,也輕輕鬆鬆攥住我的手腕,眸光淡淡,平靜看著崩潰大哭的我。

  我哽咽著重複:我恨你,陳青湮,我真的恨你!

  她輕易奪下我手裡的金簪,再戴回我頭上,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哭什麼?我不會殺你。後山靈田、宅院居所,全都留給你。你以後就留在這裡,繼續行醫救人,安穩度日。」

  「但你此生別想走仙道,別妄想修煉飛升。你要留在這裡,用一輩子贖罪。」

  我紅著眼反駁:我贖什麼罪!我受的折磨還不夠多嗎!

  她看著我,字字冰冷:「你前世殺過多少無辜之人?你爹娘手上又沾了多少鮮血?這些債,夠你還一輩子。」

  「你若是敢重蹈覆轍、再生惡念,我就清空你的記憶,重來一次。我什麼都沒有,但時間我有的是。」

  我徹底說不出話,閉著眼默默掉淚。

  陳青湮太狠了。

  不殺不放,不怨不饒,讓我活著,日日清醒煎熬。

  那天之後,陳青湮徹底消失了。

  小白不見了,妮兒也不見了。

  偌大的院子,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我再一次體會到無邊的冷清和恐懼,像重回當年昆吾山的密室,明明有陽光落進來,我卻渾身冰涼刺骨。

  我縮在床榻上,一邊哭一邊罵她狠心,哭到渾身脫力,最後昏沉睡去。

  我很少生病,偏偏這回我發起了高熱,渾身滾燙,頭痛欲裂。

  迷糊之間,無數痛苦的畫面在我腦海里盤旋。

  我頭疼欲裂,帶著滿身的熱氣嗚嗚咽咽。

  可下一秒,我感覺一股涼氣包裹著全身。

  我摸索著落入一個熟悉的、冰涼舒服的懷抱。

  身體的燥熱和痛楚,瞬間被撫平大半。

  我不用睜眼都知道是她。

  我燒得暈乎乎的,帶著哭腔小聲嘟囔:

  陳青湮,你不理我。

  她沒有出聲,就安安靜靜抱著我。

  我半睜著眼,能看見她平日裡清冷瑩潤的眸子。

  她神色悲憫,還有一點我從來沒見過的無助。

  我之前從來沒見過她這副樣子,可我太懂這種無助的感覺。

  當年我待在昆吾山的密室里,報仇看不到半點希望,想報仇報不了,想放棄放不下,整個人累到快要垮掉的時候,心裡就是這般滋味。

  我知道,我們倆是一類人了。

  兩個人都家破人亡,一輩子被舊仇捆住,怎麼都走不出來。

  往後大機率也就只能這麼互相拉扯,我們的人生早就攪在了一起,誰也分不開誰。

  她身上涼絲絲的,剛好壓下我身上發燙的體感。

  我被她抱得很舒服,涼風在周邊不停,熱氣消了大半。

  我下意識哼了兩聲,沒過多久就踏踏實實睡了過去。

  等我睡醒,屋子裡已經看不到她的人影。

  桌上擺著剛做好的小米粥,還有兩顆溫熱的雞蛋。

  我心裡清楚,照顧我早就成了她改不掉的習慣,我也早就習慣依賴她。

  可兩家之間的血海深仇橫在中間,我們再也回不到以前平平淡淡的日子了。

  心裡的火氣一下子冒了上來,我抬手一把掃掉窗台上的花瓶,瓷器摔在地上發出很響的碎裂聲。

  之後我出門到處找她,村裡的小路、後山的藥田我都跑了一遍,卻完全找不到她的蹤跡。

  我心裡十分確定她沒有走遠。

  我敢打賭她根本不敢徹底離開,她一直放心不下,生怕我變回從前愛傷人的性子。

  她就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打定主意要耗上一輩子,接著跟我拉扯。

  我在村子裡來來回回找了大半個月,陳青湮始終沒有露面。

  陳家的靈田我按時打理,平日裡依舊給村裡的百姓看病,日子過得和之前沒有太大差別,只是家裡再也沒有了嘰嘰喳喳的動靜。

  小白不會趴在石頭上曬太陽,妮兒也不會每天守在院門口或是去學堂接我回家,偌大的院子空蕩蕩的,到了夜裡格外安靜。

  我時常進山,沿著之前採藥走過的山路來迴轉悠,我清楚她就藏在這一片群山裡面。

  我也撞見她好幾次。

  有一回我上山采草藥,轉頭就看見山的背陰處站著一道素色的身影,她看見我之後立刻消失在密林,沒有半點要和我搭話的意思。

  還有一次村子裡來了受傷的獵戶,我連夜出診,返程的時候遠遠看見山巔有一道御劍的微光,我一眼就能認出那是她。

  她從來沒有主動靠近過我,可從來沒有徹底離開。

  我慢慢也摸清了她的行事規律,她會在我出門問診的時候,悄悄跟在我身後,避開所有村民的視線。

  遇到有不懷好意的人或是散修來找麻煩,她都會先一步出手把人趕走,等我安全回到家裡,她又悄無聲息地退走。

  我心裡憋著一股火氣,好幾次我都故意往深山裡面走,就想逼她出來和我當面對峙,說清楚。

  可我每一回都撲空,她的蹤跡總是藏得很好,也沒有要跟我進一步溝通的想法。

  我漸漸放下了一定要找到她的念頭。

  我們之間的仇沒有辦法一筆勾銷,我爹娘手上沾染的人命,她滿門被屠戮的慘劇,這些事情實打實發生過,誰都沒有辦法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

  我不可能徹底放下過往的恨意,她也不可能原諒我出身的姜家。

  可這麼多年相處下來,我卻早已沒辦法做到徹底和她割裂。

  花燈節到了,街上到處都是提著花燈的老百姓,小孩子騎在父親的肩頭啃著糖葫蘆,和我小時候羨慕過的畫面一模一樣。

  我一個人站在街邊,手裡拎著兩盒蜜餞和米糕,那是我小時候用來原諒她的禮物。

  我抬頭望向遠處連綿的山脈,風颳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很清楚,我們不會和解,也不會徹底分開。

  我守著山下的小院,繼續過我的日子。

  她就安安穩穩待在深山之中,遠遠地看著我,時不時出手護住我,守著她還沒有放下的執念。

  我們兩個,一輩子都要這樣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互相牽絆。

  她沒有辦法殺掉我,我也沒辦法真正的怨恨她。

  仇恨沒有消散,養育的溫情也不會憑空消失,我們誰都逃不開對方。

  靠近就會被仇恨刺傷,遠離又會被思念裹挾。

  就這麼耗下去吧,直到歲月把所有的恩怨慢慢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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