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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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醫院的那個雨夜後,鄒風眠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南溟。

  可命運總是喜歡開玩笑。

  幾個月後,他在城郊的福利院門口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小身影。

  南溟瘦了很多,原本圓潤的小臉變得尖尖的,那雙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院長是個慈祥的老太太,她說這孩子是從醫院撿來的。

  剛來的時候不吃不喝,後來又發了一禮拜的燒,把所有人都嚇壞了。

  「最奇怪的是,」老院長嘆了口氣,「他好像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問他父母是誰,家在哪裡,他就搖頭,醫生說可能是受了什麼刺激。」

  鄒風眠站在院子外面,看著南溟獨自坐在鞦韆上。

  那條破舊的星星毯子還裹在他身上,但他似乎已經想不起這條毯子的來歷。

  南溟變了很多。

  不再像從前那樣愛笑,也不會對著每個人撒嬌。

  他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像只警惕的小獸,誰靠近都會本能地往後縮。

  其他孩子都喜歡追著院長喊「奶奶」,只有南溟不開口。

  他不哭不鬧,安靜得讓人心疼。

  鄒風眠遠遠地看著,看著南溟被領養的人家抱走,又在一周後被送回來。

  養父母說這孩子太怪了,整夜整夜地做噩夢,醒來就發呆,怎麼哄都不說話。

  第二次,第三次......

  南溟像是一件不合格的商品,在領養和退養中被輾轉。

  每一次被送回來,他的眼神就黯淡一分。

  終於有一天,南溟在院子裡對著鞦韆發呆時,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話:「我討厭被拋棄的感覺。」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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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後,南溟開始主動拒絕所有想要領養他的人。

  他開始讀書,拼命地讀書。

  像是要把所有的情感都傾注在學習上。

  南溟十二歲時參加了除詭師選拔,他的天賦讓考官們都驚嘆不已。

  選拔在一個陰雨天舉行。

  南溟站在訓練場中央,雨水打濕了他的制服。

  其他考生還在為第一次見到詭異而顫抖,南溟卻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仿佛那些恐怖的存在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開始!」考官一聲令下。

  南溟的動作快得讓人驚訝,他靈活地在場地中穿梭,手中的符咒精準地擊中每一個目標。

  那些模擬的詭異在符咒的光芒中化為灰燼,而南溟的表情始終平靜。

  考官們交換著驚訝的眼神。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年輕卻又如此沉穩的考生。

  那些動作和反應,根本不像是第一次接觸除詭術的人能做到的。

  沒人知道,在南溟的噩夢裡,那個殺死父母的詭異一次又一次地出現。

  鄒風眠遠遠地看著測試現場。

  他躲在觀眾席的陰影里,目光始終追隨著場中那個瘦小的身影。

  八年過去,那個會在他懷裡哭泣的小男孩已經學會了堅強。

  這讓鄒風眠想起了自己當初是如何踏上這條路的。

  在離開南溟後,他花了整整兩年時間學習控制自己的力量。

  那是一段痛苦的歲月,他必須壓抑體內的詭異血統,將那股力量封印在皮膚之下。

  起初很難。

  每當情緒波動,那些黑色的氣息就會不受控制地湧出。

  他在深山中獨居,一次又一次地嘗試,直到能完美地控制每一絲力量。

  他學會了在人前展現出普通人的樣子,將自己的特殊之處隱藏得天衣無縫。

  為了不引起懷疑,他甚至專門研究了如何表現出一個正常除詭師的特徵。

  該在什麼時候表現出疲憊,該如何讓符咒的效果看起來更加自然,這些細節他都做得無比完美。

  當他第一次踏入除詭師總部時,沒人懷疑這個天賦異稟的年輕人會是個混血兒。

  他們只看到了他出色的戰鬥能力和過人的智慧。

  鄒風眠在總部站穩腳跟後,開始暗中收集關於實驗室的信息。

  他知道,那些瘋狂的實驗依然在繼續。

  在光鮮的表象之下,不知還有多少像他這樣的混血兒正在遭受折磨。

  但他不能輕舉妄動,他必須等待,等待最好的時機。

  偶爾,他會想起自己的父母。

  那個在實驗室里默默流淚的母親,那個用生命為他爭取自由的父親。

  即便是詭異,也會有真實的感情。

  選拔結束時,南溟以最高分通過了考試。

  當他從主考官手中接過通知書時,鄒風眠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個堅強的外表下,或許還藏著那個會在深夜思念父母的小男孩。

  南溟會成為一名出色的除詭師,會用一腔熱血去追逐所謂的正義。

  而他,則要繼續扮演著自己的角色,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們會以對立的立場相遇,會因為理念的差異而兵刃相見。

  那個曾經在雨夜裡緊緊依偎的溫暖會變成最尖銳的武器,那些未說出口的話語會化作最致命的傷害。

  鄒風眠輕輕摘下了自己的除詭師徽章,金屬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這個象徵著榮譽的徽章,對他來說不過是偽裝的一部分。

  就像他現在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一切,都是精心編織的謊言。

  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宿命。

  在那個雨夜選擇離開南溟時,他就註定要戴上這副面具,永遠地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鄒風眠垂著眼。

  時間從不停歇。

  南溟二十歲那年,被任命為清水市除詭事務所的總隊長。

  他從一個剛入門的學徒成長為S級除詭師,創下了總部最年輕隊長的記錄。

  鄒風眠坐在會議室里,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百無聊賴地聽著其他人的匯報。

  他知道南溟今天會來。那個剛剛剿滅了B級詭異「鬼嬰」的年輕除詭師,創下了前所未有的戰績,理所當然地獲得了參加高層會議的資格。

  十六年了。

  那個會在他懷裡哭泣的小男孩,那個執著地往滑梯洞裡塞巧克力麵包的孩子,如今已經成長為鋒芒畢露的除詭師。

  門開的聲音讓鄒風眠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沒有抬頭,但餘光已經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南溟穿著筆挺的制服,眉眼間是化不開的冷峻,那雙曾經盈滿淚水的眼睛,如今銳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劍。

  時光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鄒風眠想。

  它能把一個柔軟的孩子磨成現在的樣子。

  南溟在座位上坐下時,鄒風眠終於抬起眼睛,目光落在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上。

  「這次的會議主要討論鬼嬰的事件。」主持會議的長老開口,「請南溟隊長詳細匯報一下具體情況。」

  南溟站起身,聲音沉穩有力:「是,三天前,我帶隊在郊區發現鬼嬰的蹤跡......」

  鄒風眠看似專注地聽著,實際上心思早已飄遠。

  他回想起當年在福利院門口看到的場景,那個瘦小的身影裹著星星毯子,獨自坐在鞦韆上發呆。

  如今的南溟倒是挺直了腰板,說起話來也不再顫抖。

  只是那雙眼睛裡的戒備更深了,不是對全世界,而是對某些特定的人和事。

  比如,對詭異的態度。

  「......經過調查,這隻詭異在一個月內害死了十三名兒童。」南溟的聲音平靜,但鄒風眠能聽出其中壓抑的憤怒。

  是時候了。

  鄒風眠想。他要給這個曾經的小男孩上第一課。

  「南溟?」他開口時,刻意在聲音里加入一絲嘲諷,「就是你殺了鬼嬰?」

  南溟的動作頓了頓,轉過頭來看他:「是。」

  欒歡在一旁翻看資料,聞言抬眸朝南溟笑了一下。

  鄒風眠注意到南溟的耳根微微泛紅,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於是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踱到南溟面前:「我記得你的報告裡寫著,那隻詭異害死了十幾個孩子?」

  近距離觀察時,他發現自己比南溟矮了小半個頭,這個認知讓他有種奇妙的感覺,仿佛時光倒流,他又回到了在滑梯洞抬頭看他的那天。

  「對。」南溟語氣生硬。

  這小子已經學會壓制情緒了,鄒風眠想。

  「你覺得那些孩子為什麼會死?」他繼續問,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南溟的眉眼。

  南溟皺眉:「什麼意思?」

  鄒風眠歪著頭:「詭異並非天生邪惡,鬼嬰生前也是個孩子,死於虐待,它害死的那些人,都來自施暴者的家庭。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讓它繼續下去,或許能讓更多被虐待的孩子得到解脫?」

  這番話讓會議室的溫度驟降。

  其他人不安地交換著眼神,但鄒風眠的注意力全在南溟身上。

  他在等,等著看這個曾經天真爛漫的孩子,會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這個灰色地帶。

  「你的意思是,應該縱容詭異殺人?」南溟的聲音冷得像冰。

  「殺人?」鄒風眠輕笑,「那些虐待孩子的人,也配叫人?」

  說這話時,他想起了實驗室里那些所謂的「研究員」。

  他們穿著白大褂,自詡為了人類的未來在奮鬥,可做出的事卻比詭異更加殘忍。

  「沒有人有權利決定他人的生死。」南溟一字一句地說,「即便是被害者,也不該以暴制暴。這是原則,是底線。」

  這個回答多麼標準啊,像是從除詭師手冊上一字不差地抄下來的。

  鄒風眠湊近了些,刻意用一種曖昧的姿態在南溟耳邊低語:「那些被你殺死的詭異,它們死前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會變成詭異?它們生前經歷過什麼?」

  南溟不著痕跡地後退,拉開距離:「這不能成為它們害人的理由。」

  看著南溟抗拒的樣子,鄒風眠心裡某個地方微微發疼。

  他想起那個會主動往自己懷裡鑽的小男孩,會撒嬌地喊他「小貓咪」,會把最後一口麵包留給他。

  可現在.....

  「你以為自己在懲惡揚善?」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苦澀,「可惜,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絕對的善惡,你還是太年輕了,南溟。」

  這句話不知觸動了南溟的哪根神經,那雙眼睛裡突然迸發出強烈的憤怒。

  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憤怒。

  從那天起,他們之間就結下了梁子。

  會議結束後,鄒風眠站在窗前,看著南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摘下銀色的徽章,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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