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來自邊關的舞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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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摯凌從來就不是個會說軟話的人。

  從小到大,他學的是詩書兵法、刀槍棍棒。

  可此刻這些好像都派不上什麼用場。

  畢竟她難過的一部分原因,恰恰是他把她送來了這個地方。

  他頭一次覺得,嘴笨是一件這麼要命的事。

  寧馨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情緒,抬起頭來,紗簾後面的目光重新變得溫淡。

  她往後退了一步,福了一禮,聲音恢復了平日的輕柔:

  「讓將軍見笑了。奴家身子不適,先回去梳洗了。」

  她轉身倉皇地跑進了院門,難得沒有守禮地跟裴摯凌道別。

  裴摯凌站在門外,看著那扇合攏的木門,站了很久。

  寧馨靠在門板上,閉著眼。

  青杏在旁邊急得團團轉,連聲問她怎麼了、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請大夫。

  只是她搖了搖頭,睜開眼,走到榻邊坐下。

  「沒事。」

  「給我倒杯水把。」

  青杏趕緊去了。

  寧馨坐在榻上,摘下帷帽擱在膝上,素白的紗簾垂下來,像一匹安靜的月光。

  ……

  城南,雲麾將軍府。

  夜色沉下來,沈清漪正坐在閨房的梳妝檯前,手裡捏著一根簪子,對著銅鏡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

  鏡中映出一張杏眼桃腮的臉,眉眼間帶著將門之女特有的英氣。

  丫鬟翠兒推門進來,腳步有些急,走到她身後壓低聲音道:

  「姑娘,今日採買的小廝在街上看見裴二公子了。」

  沈清漪手上的梳子停了一下:

  「看見便看見了,他回京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去趟街上有什麼稀奇的。」

  「不不、不是的……」

  翠兒猶豫了一瞬,還是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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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二公子不是一個人。」

  「今日,他陪著一個戴帷帽的女子,在商業街上逛了小半個時辰。先去了香粉鋪子,又去了首飾鋪……小廝說,他是親眼看著裴二公子給挑的東西。」

  沈清漪的梳子「啪」一聲拍在妝檯上。

  「你說什麼?」

  她轉過身來,一雙杏眼眯起來,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翠兒低著頭,聲音更小了:

  「奴婢不敢扯謊,小廝說他看得真真切切的。那女子戴著帷帽,看不清臉,但身量纖細……怕是長得也不錯。」

  「裴二公子給她買了東西後,還陪著她走了好幾條街,兩個人並肩走的,靠得很近。」

  沈清漪的指甲掐進掌心。

  裴摯凌是什麼人?

  從小到大,他對她這個未婚妻從來都是客客氣氣、公事公辦,別說陪她逛街買胭脂水粉,就連逢年過節送節禮,都是讓管家代勞,自己從不露面。

  她曾經安慰自己,說裴摯凌就是這樣的性子,冷麵冷心,對誰都一樣。

  等兩人成了親,他總會改變的。

  可如今他居然一反常態地陪另一個女子上街,親手給她挑首飾?

  「那個女子是什麼人?」

  沈清漪的聲音沉下來,「是裴家的哪門親戚嗎?如今可住在裴府?」

  翠兒搖了搖頭:

  「小廝沒敢跟太近,只知道那女子後來上了一輛馬車,往城東方向去了。」

  「看樣子不是住在裴府的。」

  「但具體住哪裡,卻是不知道的。」

  沈清漪站起來,走到牆邊取下那根短鞭,攥在手裡。

  鞭身烏黑油亮,是她父親留給她的,雲麾將軍府的人,不論男女都有一副烈性子,受不得半點委屈。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著怒火吩咐道:

  「讓小廝明日一早就去查,查到那個女子住在哪條巷子、哪戶人家,回來立刻報我。」

  「是。」

  翠兒應聲退下了。

  這一夜,沈清漪沒怎麼睡好。

  她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裴摯凌和一個戴帷帽的女子並肩走在一起的畫面。

  那人從來沒有對她笑過,也從沒有替她挑過一根簪子,甚至連主動約她出去都沒有過。

  哪怕兩人早有婚約,他待她永遠是一副客氣的模樣。

  她咽不下這口氣。

  ……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小廝就來了。

  他跑得氣喘吁吁,站在院門外讓翠兒遞話進來。

  翠兒聽完,臉色變了變,快步走進內室,在沈清漪耳邊低聲道:

  「姑娘,查到了。」

  「那女子住在城東青柳巷最裡頭的一處別院,門口掛著的是裴家的燈籠。」

  「小廝打聽了附近的街坊,說那別院是裴二公子私人的宅子,平日裡不怎麼住人,前些日子突然收拾出來,住進了一位姑娘。」

  「那姑娘深居簡出,很少出門,但裴二公子前前後後去了好幾趟呢。」

  沈清漪坐在妝檯前,翠兒替她梳頭的手停了。

  銅鏡里,沈清漪的面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裴摯凌自己的別院。

  他還沒跟她成婚呢,就在外面養了人!

  這是把她沈清漪置於何地?

  把雲麾將軍府置於何地?

  「更衣。」

  她霍然起身,聲音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翠兒嚇了一跳:

  「姑娘,您要去哪兒?」

  「城東。」

  沈清漪走到牆邊,一把取下那根短鞭,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天仙,能讓裴摯凌連臉面都不要了,裴家的名聲也不顧了!」

  ……

  辰時剛過,寧馨正在窗前練字。

  晨光透過窗紙落在宣紙上,她把筆鋒蘸飽了墨,一筆一划地寫著《靈飛經》。

  昨夜那點「傷心」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此刻她眉目平和,筆下的字也寫得格外專注。

  青杏在旁邊磨墨,時不時探過頭來看一眼,小聲嘟囔一句:

  「姑娘的字越發好了。」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管家匆匆穿過穿堂,走到正廳廊下,臉色不大好看,壓低聲音道:

  「寧姑娘,外頭來了一輛馬車,是雲麾將軍府的……」

  「沈小姐帶著好幾個婆子丫鬟,說要見您。」

  「老奴看她來勢不善,手裡還拿著鞭子……」

  寧馨放下筆,抬頭看了他一眼。

  「雲麾將軍府?」

  她念了一遍,像是想了想,「沈家小姐?我不認得她。」

  趙管家點了點頭,神色緊張:

  「這位沈小姐有些特殊……」

  「姑娘,要不您先避一避?老奴會讓人攔著的呢……」

  「不用。」

  寧馨站起來,整了整衣襟,「該來的總會來。趙管家,麻煩您把院門打開,別讓沈小姐在外面等久了,反倒顯得咱們失禮。」

  趙管家猶豫了一下,到底不敢違拗,轉身去了。

  寧馨在心中問系統:

  「有人去通知裴摯凌了嗎?」

  【宿主放心,趙管家看到沈府馬車的時候就差人去校場報信了。】

  【不過……裴摯凌今日在校場議事,張勉和陳繼儒也在。他們最快兩刻鐘能趕到。】

  【宿主,系統建議您避其鋒芒,沈清漪攜帶了鞭子,屬於危險物品。】

  「那可不行。」


  系統:……

  院門開了。

  沈清漪帶著人走進來的時候,寧馨正坐在院中那棵桂花樹下的石桌前練字。

  晨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宣紙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穿得很素,月白的窄袖短襦,底下是一條牙白裙子,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不施脂粉。

  手邊擱著一方硯台、一支細毫,紙上是寫到一半的《靈飛經》,字跡清秀工整。

  青杏在旁邊替她磨墨,主僕二人安安靜靜的,像是根本沒聽見外頭的動靜。

  沈清漪在院門口站住了。

  她原以為會看到一個妖妖嬈嬈、滿臉狐媚的女人,卻沒想到見到的是一幅這樣靜謐的畫面。

  桂花樹下,素衣女子低頭寫字,秋陽在她肩上鍍了一層淡金,連那根木簪都顯得溫潤起來。

  她盯著寧馨看了兩息,心裡的火反而騰地一下燒得更旺了。

  裝模作樣。

  一定是裝模作樣!

  裴摯凌就吃這一套?

  寧馨放下筆,抬起頭來。

  桃花眼,柳葉眉,唇色天生帶著一點淡紅,眉宇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靜。

  她站起身來,隔著石桌望向沈清漪,目光在她手裡的短鞭上停了一瞬,隨即移回她臉上,福了一禮,聲音溫和:

  「您就是沈小姐吧。」

  「我們很熟嗎?」

  沈清漪上前一步,鞭子在手裡攥得死緊,目光逼視著她,「我問你,你和裴摯凌是什麼關係?你憑什麼住在他的別院裡?你可知道我是誰?」

  寧馨站直了身子,迎著她的目光:

  「聽您的口氣,應是裴將軍的……家裡人?」

  「您別誤會,奴家與裴將軍並無私情。」

  「奴家在來京的路上遭了難,多虧裴將軍出手相救,因奴家投奔的親戚還沒有消息,將軍好心,讓奴家在這裡暫住些時日。」

  「僅此而已。」

  沈清漪聽完,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嘲諷:

  「並無私情?他裴摯凌是什麼人?他連他親娘院子裡的花都不多看一眼,會好心收留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

  她往前逼近一步,鞭子指著寧馨的鼻子。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你一定是看上了裴家的門第,看上了他鎮國將軍的身份,妄圖攀高枝!」

  「你以為住進了別院,就能飛上枝頭了?我告訴你,我沈清漪還沒死呢!」

  寧馨退了一步,面上依然平靜:

  「沈小姐真的誤會了,奴家確實只是暫住……」

  「閉嘴!」

  沈清漪怒喝一聲,手腕一翻,鞭子挾著風聲就朝寧馨的臉甩了過來。

  寧馨只來得及微微偏了一下頭,讓鞭子避開眼睛。鞭梢帶著凌厲的風聲掃過來,在即將抽到寧馨面門的那一瞬,一個身影猛地撲了過來。

  青杏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旁邊沖了出來,整個人擋在寧馨面前。

  鞭子結結實實地抽在她背上,「啪」的一聲脆響,青杏痛得整個人一縮,卻死死地擋在寧馨身前沒有讓開。

  背上的衣料裂開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出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紅得刺目。

  青杏疼得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卻咬著牙說:

  「姑娘……別怕……奴婢沒事……」

  沈清漪見沒有抽到寧馨,反而抽了丫鬟,面色更加陰沉,手腕一揚,第二鞭又甩了下來。

  「住手!」

  一聲暴喝從院門方向傳來。

  沈清漪的鞭子剛甩到半空,就被一把橫空伸出的長刀格住了。

  刀背纏住鞭梢,用力一絞,沈清漪手腕吃痛,鞭子脫手飛出去,落在地上。

  張勉手持長刀擋在寧馨和青杏面前,臉色鐵青。

  他身後還跟著陳繼儒,陳繼儒手裡沒有兵器,但擋在廊下,目光冷沉。

  「沈小姐!」

  張勉的聲音壓著怒意,「您這是做什麼?」

  沈清漪後退了一步,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根鞭子,臉上青白交加。

  她身後的婆子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縮了縮脖子。

  寧馨扶著青杏,低頭看了看她背上那道血淋淋的鞭痕,指尖微微發顫。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沈清漪。

  眼眶通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

  「沈小姐,您這一鞭,奴家和您無冤無仇,為何如此容不下人?」

  院門外又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張勉回頭看了一眼,低聲道:

  「將軍來了。」

  裴摯凌幾乎是勒著韁繩衝進巷子的。

  馬還沒停穩,他就翻身下來,大步跨入院門。

  身後跟著趙管家不知什麼時候叫人去請的大夫,提著藥箱小跑著跟上來,氣喘吁吁的。

  裴摯凌一進院門,腳步就頓住了。

  桂花樹下的石桌被撞歪了,宣紙散了一地,墨硯翻倒,濃墨在青石板上潑出一團刺目的黑。

  青杏半跪在地上,寧馨蹲在她身旁,一隻手扶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按在她背上,指縫裡滲出來的全是血。

  沈清漪被張勉和陳繼儒隔在幾步之外,面色青白交加,地上的鞭子還躺著,鞭梢上沾著血珠子。

  滿院狼藉,像是被人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裴摯凌的目光掃過這一切,最後落在寧馨身上。

  她抬起頭來,眼眶紅得厲害。

  那雙桃花眼裡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是再多說一個字就要兜不住了。

  她看見裴摯凌,像是看見了救命的人,聲音第一次帶了顫,帶著一種幾乎要碎的急切:

  「將軍……大夫,要找大夫……」

  救救青杏……求您救救青杏……」

  她低頭又去看青杏。

  小丫鬟趴在她膝上,疼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嘴裡卻還在含含糊糊地安慰她:

  「姑娘別哭……奴婢真的沒事……一點都不疼……」

  寧馨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青杏的袖子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水痕。

  她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你騙我……怎麼可能不疼呢……」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這才看清,大夫已經到了。

  「大夫,煩請您快看看她,她背上的傷……流了好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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