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可憐的寡嫂(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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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馨沒想到,江行止說的交給他,竟是如此霸道的方式。

  宣旨那日,是個大晴天。

  侯府正堂擺了香案,闔府上下都到齊了。

  老太君坐在上首,侯爺和侯夫人站在下首,江行止站在最前面,身後是寧馨,再往後是江樂渝和江佑澤,以及各房管事的嬤嬤們。

  陣仗極大。

  眾人臉上的神色各不相同,老太君捻著佛珠,面上淡淡的,似乎心有所感。

  侯夫人則攥著帕子,嘴角抿著,看不出喜悲。

  安陽侯站在最前頭,腰板挺得筆直,可背在身後的手攥得緊緊的,似乎有些擔憂和迷茫。

  宮裡的太監姓劉,是御前伺候的老人了,捧著一卷明黃絹帛,笑吟吟地掃了一圈眾人,便展開聖旨,尖著嗓子念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安陽侯府,忠勇傳家,世篤忠貞。前有世子江雲止,捐軀邊關,為國盡忠;後有世子江行止,平亂護駕,屢建殊勛。一門雙烈,朕心甚慰。今有侯府長媳寧氏,系郎中寧遠道之女,性情淑婉,貞靜持躬。自適侯門,守節持家,撫養繼子,操持內務,賢德之名,聞於閭里。朕聞其遭際,深為憫之。念其青春守寡,情殊可憫,特賜婚於安陽侯世子江行止,兼祧兩房,以續宗祧。望爾夫婦,同心同德,克振家聲,以副朕望。欽此。」

  劉太監念完,把聖旨一合,笑呵呵地看著江行止:

  「世子爺,接旨吧。」

  江行止跪下去,雙手接過聖旨,磕了個頭。

  他起身時,面上沒什麼表情,可攥著聖旨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那是心愿達成的激動。

  劉太監又說了幾句「恭喜世子」「聖上對侯府真是天恩浩蕩」之類的客套話,領了賞銀便走了。

  宮人一走,正堂里的氣氛便變了。

  安陽侯轉過身來,看了江行止一眼。

  那一眼沉沉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可江行止明白,那是他父親動了真怒時才有的眼神。

  他垂下眼,把聖旨遞給旁邊的管事嬤嬤,沒說話。

  「二郎,跟我來書房。」

  江行止應了聲「是」,直接跟著安陽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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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子倆一前一後穿過遊廊,往書房去。

  正堂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

  江樂渝扯了扯寧馨的袖子,小聲問:

  「嫂嫂,父親怎麼看著不太高興?」

  寧馨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

  老太君從羅漢床上站起來,扶著桂嬤嬤的手,笑著看了寧馨一眼,也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讓眾人散了。

  寧馨明白,老太君這是讓大家都先去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重磅消息。

  ……

  書房裡,安陽侯坐在書案後頭,把茶盞擱在桌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

  「跪下。」

  江行止聽話得迅速跪下了。

  膝蓋磕在青磚上,悶響一聲,他跪得筆直,頭微微低著,看著地面。

  安陽侯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行止的膝蓋開始發麻,久到窗外日頭從東邊挪到了頭頂。

  然後安陽侯開了口,聲音比平時沉了許多。

  「你這是在欺負馨兒。」


  「她是我救命恩人的女兒。你爹當年被仇家追殺,是寧遠道把我藏在家裡,拿藥箱子堵著暗格,坐在堂屋裡給人看病,面不改色地把追兵打發走的。」

  「爹欠他一條命。」

  「後來咱們侯府困了她這麼久,她十六歲進門,守了寡,替咱們撐著家,替你大哥養著繼子。」

  「如今村裡的周家倒了,她也沒了威脅,本可以讓她自由,歸家改嫁,過人家自己的日子。」

  「你倒好,拿功勞去聖上面前求賜婚。」

  「你讓她怎麼想?她敢拒絕嗎?聖旨都下了,她能抗旨嗎?」

  江行止跪在那裡,沒有辯解。

  他低著頭,聲音低低的:

  「兒子知道。」

  「你知道什麼?」

  安陽侯的聲音忽然高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盞跳了一下。

  「你知道你還這麼做?」

  「江行止,我從小怎麼教你的?侯府的擔子要扛,可做人得堂堂正正。你若是真心求娶,就該三媒六聘,堂堂正正上門提親,讓寧家心甘情願把女兒嫁給你。」

  「你呢?你倒好,直接請了聖旨,這不是逼婚是什麼?寧馨她願意嗎?她心裡怎麼想的,你問過嗎?」

  江行止抬起頭來。他看著父親,目光坦然。

  「兒子問過了。她願意。」

  安陽侯愣了一下,顯然已經不信他說的話了,盯著自己這個逆子看了半晌,忽然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揉了揉額角,最終擺了擺手:

  「去祠堂跪著。」

  江行止二話不說,磕了個頭,起身往祠堂去了。

  安陽侯坐在書房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半晌沒動。

  他端起茶盞灌了一口,涼的,又擱下了。

  ……

  西跨院裡,寧馨坐在廊下,心神不寧地磨著藥。

  秋棠在旁邊分藥包,大氣都不敢出。

  方才正堂里的事她雖沒親眼看見,可府里的消息傳得快,都說侯爺把二爺叫去書房了,臉色不大好看。

  寧馨把藥碾了一圈又一圈,石臼里的藥粉都快碾成泥了。

  侯夫人來的時候,寧馨正站起身要往外走。

  侯夫人擺了擺手,讓她坐下。

  「沒事,他們父子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

  她在寧馨對面坐下來,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寧馨擱在膝上的手拉過來,攏在自己掌心裡。

  「馨兒,二郎他……有沒有強迫你?」

  寧馨立刻搖了搖頭:

  「沒有的。」

  侯夫人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嘆了口氣。

  「知子莫若母。臭小子對你的心思,我早就看出來了。」

  「自從我給他相看人家開始,就一直挑三揀四,這個不行那個不行,竟然還把人家姑娘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

  「開始我沒想到那出去……後來便漸漸品出味來了。」

  「我這兒子,心裡大概是有人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可大郎,不僅是二郎……也是我們心裡的痛。」

  「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想,若大郎還在,你們該是多好的一對啊。他走了,把你一個人丟在府里,原就是我們侯府對不住你。」

  寧馨的眼眶酸了一下。

  「……我們經歷了這麼多,我也早就把你當成我的女兒了。」

  侯夫人把她的手攥緊了些,眼眶也紅了。

  「馨兒,你告訴母親,你對二郎,有情嗎?」

  寧馨垂下眼,過了好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娘,我有的。」

  侯夫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心裡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她伸手把寧馨攬過來,摟在懷裡,拍了拍她的背。

  「那我也放心了。」

  寧馨靠在侯夫人肩上,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氣。

  侯夫人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寧馨牽著江佑澤往書房去。

  江佑澤一路上沒說話,小手攥著她的手指,低著頭,小臉繃得緊緊的。

  走到半道,寧馨蹲下身,和他平視。

  「佑澤,怎麼了?」

  江佑澤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嘴唇動了動,小聲問:

  「娘,以後你還是我的娘嗎?」

  寧馨愣了一下。

  她看著面前這個孩子,瘦瘦小小的,一雙眼睛清亮亮的,依舊是那天在老太君院裡第一次見他時的模樣。

  她伸手把他攏進懷裡,下巴擱在他發頂。

  「佑澤,這只是一個稱呼。你想喊什麼都可以,喊娘也行,喊嫂嫂也行,喊什麼都行。可你要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是不會變的。」

  江佑澤在她懷裡點了點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認認真真地說:

  「那我還是想喊你娘。我都喊慣了。」

  寧馨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好。」

  江佑澤拉著她的手往院裡走,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仰頭看著她,小聲補了一句:

  「娘,二叔不在書房了,現在正跪在祠堂呢。我方才路過看見了,膝蓋底下還沒墊子。」

  寧馨腳步頓了一下。她也知道江行止這是準備讓安陽侯出了心口的那股氣。

  她彎了彎嘴角,牽著江佑澤繼續往那裡去。

  「讓他跪著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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