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可憐的寡嫂(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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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夫人暈厥之後,府醫施了針,灌了藥,人倒是醒了,可醒來之後目光發直,問話也不答,只是躺在榻上望著帳頂,偶爾喚一聲「侯爺」或者「二郎」。

  府醫把了脈,面色凝重,出來跟寧馨低聲道:

  「世子妃,小人只能治得了身子,治不了心。」

  「夫人這是急火攻心,肝氣鬱結,若不疏解,怕是要落下病根……」

  寧馨明白他的意思,點了點頭,走進內室,在侯夫人榻邊坐下來。

  她伸手搭了搭侯夫人的脈,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後從袖中取出隨身帶的針囊。

  侯夫人身邊的嬤嬤嚇了一跳,剛想上前,被後腳進來的秋棠攔住了。

  寧馨頭也不理會身讓人的反應,捻起一根細針,穩穩地扎在侯夫人頭頂的百會穴上。

  一針下去,侯夫人的眼皮顫了顫。

  寧馨又取了一針,扎在印堂,接著是太陽穴兩側。

  她下針極穩,指腹按著穴位,力道不輕不重。

  三針下去,侯夫人的呼吸漸漸平穩了,緊鎖的眉頭鬆開了些,攥著被角的手指也慢慢鬆了。

  嬤嬤在旁邊看得眼眶發熱,拿袖子捂著嘴不敢出聲。

  寧馨收了針,又開了個方子,讓人去煎藥。

  她坐在侯夫人榻邊守了小半個時辰,直到侯夫人沉沉睡去,才起身出來。

  老太君還在正堂等著,見她出來,問:

  「你母親如何了?」

  「回祖母,母親無礙了,已經睡下了。」

  「孫媳留了方子,按時服藥,靜養幾日應當能緩過來。只是不能再受刺激了。」

  老太君點了點頭,攥著佛珠的手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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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已經五日了。」

  「大理寺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咱們遞進去的帖子,原封不動退了回來。打聽消息的人派出去三撥,回來都說大理寺外頭守得鐵桶一般,靠近不得。」

  老太君攥著佛珠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馨兒,你說實話,咱們侯府這回,是不是過不去了?」

  寧馨在老太君對面坐下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祖母,若真是……聖上不會只拿人不定罪。」

  「眼下都已經五日了,既沒有抄家,也沒有下旨奪爵,就說明聖上還在猶豫,或者……有人在朝中替咱們拖延。」

  「侯爺在朝中經營多年,總有幾個能說得上話的故交。二郎那邊……他這些日子辦的差事,樁樁件件都是替聖上分憂的。」

  「怎麼看,都不像會被處置的樣子……」

  「只要沒有鐵證,事情就有轉圜的餘地。」

  老太君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似是明白了什麼,半晌,點了點頭。

  「是我年紀大了,想得不如你們透徹了,既如此,咱們靜觀其變就是了。」

  ……

  這五日裡,寧馨把侯府上下摸了個透。

  她讓秋棠把府里各處營生的帳冊都搬到西跨院,藥房暫時改成了帳房。


  系統在腦子裡替她理出了一張清清楚楚的脈絡圖,哪一處產業最賺錢,哪一處管事最得力,哪一處帳目不清,哪一處有人中飽私囊。

  她花了三天把帳冊理清,又花了兩天把各處管事換了一遍。

  不省心的、偷奸耍滑的、趁亂想渾水摸魚的,一概發賣。

  留下來的,都是老實肯乾的,她也不虧待,每人加了月錢,又許了年節額外的賞錢。

  秋棠跟在寧馨身邊,從早忙到晚,一邊看一邊學。

  起初她連帳本都看不懂,寧馨就手把手教她,怎麼看進項,怎麼看支出,怎麼對帳,怎麼盤庫。

  秋棠學得認真,幾天下來已經能幫著看些簡單的帳目了。

  到了第五日晚上,秋棠把最後一批帳冊收進柜子里,坐在桌前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忽然低聲道:

  「世子妃,奴婢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你說。」

  「府里的人心是穩住了,可那都是因為您在這裡撐著。」

  「可萬一……萬一侯爺和二爺再沒有消息,奴婢怕,剛穩下去的人心又要動搖。」

  寧馨坐在燈下,把最後一本帳冊合上,放回櫃中。她沒回頭,聲音平平的:

  「我明白你擔憂的事,只是現在出去打聽,只會打草驚蛇。」

  「切記,不可輕舉妄動。」

  「咱們如今能做的,就是等。」

  秋棠嘆了口氣。

  「我會告誡好下人們的。您放心。」

  把燈芯剪短了些,伺候寧馨躺下,自己也在外間榻上歇了。

  ……

  半夜裡,寧馨忽然醒了。

  她沒有緣由地睜開眼,黑暗中聽見窗欞上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像是有人用指節叩了一下。

  她翻身坐起來,還沒來得及出聲,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一條縫,一個黑影翻了進來,落地無聲。

  寧馨手邊擱著一把剪子,她摸到剪子攥在手心,屏住呼吸。

  「嫂嫂,是我。」

  聲音極低,啞得幾乎聽不出來,可寧馨認出來了。是江行止。

  她鬆了手,剪子落回枕下。

  黑暗中,她看見他站在窗前,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出他半邊臉的輪廓。

  瘦了一圈,下頜線條更鋒銳了,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窩深陷,像是好幾夜沒睡。

  他身上穿著一件不知從哪裡弄來的深色短褐,袖口和衣擺上沾著泥,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寧馨壓低聲音,翻身下榻,赤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

  「二郎,你怎麼出來的?爹呢?」

  「父親還在大理寺,有趙副將照看著,暫時無礙。」

  「我是趁夜換防的空隙從後牆翻出來的。」

  他沒時間寒暄,從貼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油紙包,遞到她面前。

  「這個,是能證明侯府清白的證據。」

  「趙副將在邊關時留的軍報底稿,上面有逆王私通北狄的往來記錄。」

  「父親當年察覺不對,暗中留了一份。」

  「如今逆王的人在聖上面前反咬一口,說侯府才是通敵的那個。」

  「所幸陛下對我們父子的信任也是刀山火海里養出來的,眼下被關押,也算是陛下的維護。」

  「我這才有機會出來,找到這份底稿。」

  寧馨接過來,油紙包沉甸甸的,還帶著他身上的體溫。

  她攥在手裡,抬頭看他:

  「你要我,送去哪裡?」

  江行止淺笑,寧馨真的很聰明。

  「城北,鐘樓街,第三戶,姓沈,門口種著一棵老槐樹。」

  「那人是父親舊部,如今在京畿衛戍任職,是聖上信得過的人。你讓人把東西送去,他看了便知該如何呈遞上去。」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但你不能派府里的人去,府門外頭全是眼睛。」

  「你得找個外頭的人,不起眼的,和侯府明面上沒什麼干係的。」

  寧馨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外頭的人,不起眼,和侯府沒關係。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沈夫子。」

  江行止愣了一下。

  「佑澤的夫子,沈硯清。」

  「他為人正直,和侯府沒有明面上的來往,只是個教書的。」

  「他每日來書院授課,走鐘樓街那條路。讓他幫忙送一樣東西,不引人注目。」

  「而且,他也姓沈。」

  江行止沉默了一瞬。

  他記得那個年輕夫子,還記得他遞書給寧馨時的樣子……

  可此刻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他點了點頭。

  「你信任的人,我也信,你安排就好。」

  寧馨把油紙包收進袖中,轉身走到桌邊,鋪開一張紙箋,提筆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她寫一張,折一張,折了三張,又從妝奩里取出一隻信封裝了,封口用蠟封好,壓上自己的私印。

  做完這一切,她回過頭來,發現江行止一直在看著她。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穿著寢衣,外面只披了一件薄衫,赤著腳,頭髮散在肩頭。

  她把信封收好,轉過身看著他:

  「二郎,你該回去了。天亮前必須回大理寺,若是被發現,只會前功盡棄。」

  江行止沒動。

  他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肩線。他看著她在燈下冷靜布置的樣子,想起方才翻牆進來時看見的場景……

  正堂的燈還亮著,老太君安穩地坐在燈下念經。

  母親聽說也被她照顧得極好,內室里還安排了人守著。

  府里各處院門緊閉,廊下有小廝巡邏。

  這五日,她把一個群龍無首的侯府穩成了鐵桶一般。

  「嫂嫂,若我和父親回不來……」

  寧馨抬起眼看他。

  燈下的目光穩穩的,像一泓深不見底的靜水。

  「家裡……只能托你照顧了。」

  寧馨看著他,沒有一絲猶豫:

  「二郎放心。我在,侯府就在。」

  江行止的心口像是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一步,兩步,然後停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拉進了懷裡。

  動作極快,極猛,像是蓄了很久很久的力氣終於在這一刻崩斷了弦。

  他把她箍在懷中,下巴擱在她頭頂,手臂收得緊緊的,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身上有泥腥氣、汗味,還有大理寺牢房裡那種潮濕的霉味,混在一起,不好聞,可寧馨沒掙開。

  她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抬起手,指尖剛碰到他的衣角……

  他立刻鬆開了她。

  像被火燙著了一樣,猛地退了兩步,背過身去,面朝著窗。

  肩膀繃得緊緊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月光照在他後頸上,那條筋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和什麼搏鬥一般。

  「我走了。」

  然後他推開窗,翻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窗欞輕輕合上,周圍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寧馨站在屋裡,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

  上面還殘留著他衣料的粗糲觸感。

  她慢慢把手收回來,攥了攥,又鬆開。

  【宿主,江行止當前好感度:95%。】

  寧馨在黑暗裡站了片刻,然後走到桌前,把那三封信收進袖中。

  明日一早,她就去找沈夫子。

  東西送出去之後,剩下的,就只能讓他自己處理了。

  她回到榻上,躺平,把被子拉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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